?岳局長一肚子火而來，只是礙著校長的面，向?qū)W生發(fā)火有失身份。便想找出關(guān)尚文好好教訓一頓。可是聽了他這番話，火氣早拋到九霄云外了。他認真地端詳關(guān)尚文，見他勻稱的身材，清瘦的面容，濃眉下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兩只耳朵又厚又大，黑亮的頭發(fā)襯紅潤的面容，顯得風雅不俗。雖然還在高燒，說話聲音不高，但清楚動人。他不由得想到：不怪蘭兒那樣迷戀于他，這小伙子確實有過人之處。
岳局長看著，想著；想著，看著。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好學生，好學生！不怨你們校長、老師都喜歡你，就連蘭兒她媽，也想看看這位‘立志讀書窮萬卷’的學生?！痹谰珠L說到這兒，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br/>
岳局長點點頭，轉(zhuǎn)向校長和曾老師說：“我看這樣好不好？我替他向老師請個假，既然尚文同學也病了，正好我女兒也住在醫(yī)院，不如讓他坐我的車到醫(yī)院，讓醫(yī)生給他檢查檢查，開點藥，順便讓他也看看我女兒?！币娦ｉL和曾老師互相看，似乎有什么顧慮，又說：“放心，我不會難為孩子的，這樣的孩子我喜歡還來不及呢，怎會難為他？”
“好，好。局長既然這么說，我們放心了?！毙ｉL連忙說。
曾老師叫過關(guān)尚文。說：“既然局長讓你去醫(yī)院，你就去吧。到醫(yī)院給江老師問好，別給學校丟臉那！”
“我也看岳蘭同學去！”，“我也去！”金雅芳等同學，見關(guān)尚文要去醫(yī)院，都嚷著要去。
“這——”關(guān)尚文見了大家的表情，知道他們也想看岳蘭，但主要是怕這位局長難為自己，心里很感動，向大家點點頭?！霸蠋煟铱醋尵珠L大伯先回去，我和同學們隨后就去，怎么樣？”
曾老師看了同學們一眼，心里說：“這些學生個個是小人精！”忙說：“局長，就依孩子們吧?！?br/>
“哈哈！哈哈！你們這些精靈鬼，是怕我這個局長把尚文吃了吧？”說著想了想，“我這個車可坐不下這么多人，只能再坐兩個，我看這樣，你們誰跟關(guān)尚文一起去？就上車吧！”說著，向校長和曾老師，“太不好意思了，打擾你們這么長時間，我得走了?！闭f著和校長、曾老師握手告別。見關(guān)尚文還站在原地不動，輕輕地拉著他的手，“上車，蘭兒還惦著你呢！”便向車走去。關(guān)尚文見校長和曾老師示意讓他上車，便上了車。
這時，丁海泉、金雅芳笑著跑到車前，說：“局長，同學們讓我們倆代表大家，看我們班長去?！?br/>
“好，上車吧！”
“嘀嘀！”局長按響了喇叭，調(diào)轉(zhuǎn)車頭，開走了。同學們看著局長開車走了，為關(guān)尚文高興地歡笑著，只有張淑香等幾名女生，悶悶不樂，打不起精神……
曾老師看在眼里，心在翻騰……
“這個關(guān)尚文還真有點特別，我看岳局長還真挺喜歡他。”校長像自語，也像在和曾老師說。
“這個關(guān)尚文聰明過人，但運氣不佳呀！”曾老師深沉地嘆息著，“他家庭情況對他不利：從小喪父，他姐姐隨他姐夫去了北大荒，母親也去了一年多，家中只有哥哥和嫂子；他的才華誘人，對他的生活不利：從小學到中學，似乎總有女孩兒圍著他，這早晚會有麻煩?！痹蠋熣f著，又輕聲說：“你看那女生的表情！”
校長一回頭，吃了一驚，幾個女生的臉色告訴他：關(guān)尚文被人家槍走了……
“他的志向遠大，但性格過剛過燥，對他前途不利：他在上三年級時，隨手寫下一幅對聯(lián)：‘立志讀書窮萬卷，胸懷蕩盡諸邪惡?！粋€十幾歲的孩子，有如此忌惡如仇之心，在當今的社會，誰能容他呀？”曾老師分析完關(guān)尚文之后，又說：“所以說：我在抓教學的同時，引導他只專學術(shù)別務政。這樣才能保他將來有所造就，不至毀了一身之才呀！”
“有道理，有道理！你不愧是一位哲學家?！眳切ｉL說著，有些悲哀地，“不過你說的讓他只專不紅，能保他盡心盡力地干一番施展才華，貢獻國家的事業(yè)嗎？據(jù)我所看，也未必呀！還是盡我們的教育之責，順其自然的好哇！至于將來如何，那也只好聽天由命了?！?br/>
“此話怎講？”曾老師在這位師長加領(lǐng)導面前，有些迷惑不解了。
“唉——君不見古往今來，多少才華橫溢的棟梁之才，哪一個不被政治所左右？哪一個又有善終啊？”吳校長有些激動，掰著手指歷數(shù)起來：“三國的曹植自不必說，那張松是何下場？神醫(yī)華佗結(jié)果如何？唐朝的李白誰用其才？陶淵明為什么躲到桃源？這古代久遠似乎于現(xiàn)代難以相比。但你想想，近代的戊戌七君子又怎樣？現(xiàn)代的文人身遭不測的還少嗎？哪一個不是胸懷大志？哪一個不是耿直不彎？老弟，我們再看看現(xiàn)在，大右派哪一個不是文人？連周立波，丁玲這文學界的知名人士，都被發(fā)配，他們哪一個無才？就連常屯小學的高校長，這樣終身從教的文人，昨天都死在牢里，這不是只專學術(shù)的事實嗎？”
“怎么？高鐵成校長死了？”曾老師突然想起關(guān)尚文的那詩集，里面好多發(fā)泄對社會不滿的感情，為了不引起人們的注意，他親自撕去封面，沒想到還是禍及其身。忙問道：“為什么抓他？他已經(jīng)是快退休的人了?！?br/>
“因為他是國高教師，發(fā)表反黨言論，出版反動詩篇。又不肯認罪，能不自取其禍嗎？”
“那你說咱校的學生，特別是實驗班的學生，不都是國家培養(yǎng)的重點接班人嗎？不量才施教，避禍引正，怎么對得起國家，對得起孩子們哪？”
“是，是國家重點培養(yǎng)的對象?！毙ｉL話鋒一轉(zhuǎn)，“可你別忘了，中央的觀點并不是都統(tǒng)一的，搞教改，搞試驗，這是中央里文人的意見。同咱學校里一樣，不是有人說我們在培養(yǎng)資產(chǎn)階級特權(quán)階層嗎？培養(yǎng)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資產(chǎn)階級苗子嗎？從深翻到煉鋼，你穩(wěn)穩(wěn)當當?shù)纳线^課嗎？將來啥樣，誰能料得到哇？”吳校長感情憂傷地說。
“這是糟蹋人才，踐踏文化！”曾老師憤憤地說。
“對了，只有沒文化才好愚弄，才好……”吳校長突然覺得自己和曾老師的話，都過火了。不禁打了個冷戰(zhàn)，“得了，咱倆別胡說了，還是順其自然吧?！?br/>
冷風吹得地上的枯草東倒西歪，除四害時沒除盡的麻雀又繁殖起來了。別看這小東西沒拳頭大，冷風吹得連羽毛都乍起，露出了嫩肉，可它們?nèi)灶B強的覓食，迎風而飛，絲毫不考慮前程和命運。
古城縣醫(yī)院，坐落在幽州城西北角，進西門順城墻下筆直的大道，驅(qū)車十分鐘左右，稍往東一拐便進了醫(yī)院的大門。關(guān)尚文等人，順著林蔭小道，跟在一聲不響的岳局長身后，穿過松柏遍布的花園，進了住院處。關(guān)尚文盡管生長在古城，還是第一次來這里。
岳局長的車在一間病房前停下了，輕輕敲了敲門。門開了，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教師模樣的人，出現(xiàn)在面前。
“回來了？”
“回來了。孩子怎么樣？”局長關(guān)切地問。
“剛吃過藥，體溫還高，睡下一會就說夢話。唉——真是地。”說話間見來三個學生，便迎了出來。
“您是江老師吧？我們是隨局長來看岳蘭同學的，她的病好些了嗎？”關(guān)尚文彬彬有禮地問。
“我是江秋葉，岳蘭的母親?？煺堖M！”
關(guān)尚文等忙問老師好，進了病房。
潔白的四壁，潔白的床；潔白的器具，潔白的被褥……室內(nèi)一切都是潔白的，給人以清潔素雅之感。柔和的冬陽，透過玻璃窗，照著睡在床上的岳蘭，同學們的心一陣緊縮：只一天不見，她已失去了往日天真爛漫的笑容，本來柔潤光艷的臉龐，如今白得和床單一樣無有生氣。若不是臉上的酒窩還有紅暈隱現(xiàn)，很難讓人相信，這就是青春似火的岳蘭。她那緊閉的雙眼還有淚痕，長長的睫毛由于上下相接，反而顯得俏麗多姿，頑強的表現(xiàn)出青春的活力。緊閉的雙唇，已不再是紅潤藏笑，而是干燥龜裂，嘴角微微顫動，似在竊竊私語……
關(guān)尚文等三人，多想叫醒她，談天說地，暢想未來。然而卻不忍心，強忍淚水，裝出笑臉，以免給岳蘭父母增添煩惱。
“快坐，坐！別光站著呀！”江老師指著岳蘭邊的空床，“等她醒了，你們好好聊聊?！?br/>
關(guān)尚文這才注意到，這小小的一間病房，擺放著三張床，岳蘭就在中間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