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恭眉梢微低,一縷發(fā)絲自額前落下,隨著風動輕輕拍打他的臉龐,他周身氣息沉斂,安穩(wěn)平和,給人一種君子如玉,人淡如竹的美好。
“姑娘心性玲瓏,大智大慧。”
沈靈均握拳干咳一聲:“還好還好?!?br/>
紅衣翩閃,如一團火焰在竹林上頭涌動,片刻后,已經(jīng)換了位置。
陳子恭稍稍偏頭,眉眼帶著淡笑:“明月不在,清茶已候,不知姑娘可有空?”
女子紅色衣角被風吹的胡亂鼓動,清靈的臉龐半面沉在黑暗中,掩不住眉間神采飛揚,她眉梢上挑,輕笑道:“茶不夠味,要是有酒就更好了?!?br/>
成片竹林占據(jù)荒僻之地,密集的積堆在一起,大晚上的,遠遠看去,就是烏壓壓的黑色,站在下方,猶如覆蓋了整片天空。
然而,誰也不知道,在看著雜亂無章,無跡可尋的竹林最深處,一間草廬悄然而落。
四方柱子撐起,巨傘一般的頂全部都是一根根削成條狀的竹子構建而成,八角攢尖式,每角懸掛一風鈴,每當清風徐來,便叮當作響。
廬內一方石桌,有裊裊茶香飄溢而出,周圍竹影環(huán)繞,在紅色燈籠的光照下,搖曳出千姿百態(tài)。
“說句實話啊?!鄙蜢`均四處看了眼,收回遠目,拍了拍身邊的涼亭柱子,很直接的說道:“白天或許還有些風雅,晚上簡直就是個鬼地方?!?br/>
這烏黑的夜色里,風卷云動,竹子被吹的搖來晃去,一點風吹草動都能發(fā)出唰唰唰的作響聲,本就不甚明亮的星空更是遮了個嚴嚴實實,暗影交錯,仿佛無數(shù)猙獰的野鬼,做出張牙舞爪的瘋狂撲食狀。
也就是沈靈均,換了個膽子小一點的,別說坐著喝茶了,嚇都被嚇走半條命先。
“清凈?!标愖庸Ь従徤焓郑捌鹨槐K白玉茶杯,提著茶壺斟滿后推到對面,面帶微笑,淡淡道:“對一個看不見的人來說,什么都是一樣的?!?br/>
沈靈均噎了一口氣,聳聳肩,好吧,她總是忘了眼前這個人是個瞎子。
轉身坐下,端起倒好的茶淺飲一口,咂咂舌,眸露意外:“甜的?”
水藍色衣袖拂過桌面,陳子恭修長如玉的手指優(yōu)雅端起面前的一盞清茶,溫潤俊美的臉龐始終帶著淺淺笑意:“花茶,在下覺得姑娘應該會喜歡?!?br/>
沈靈均多喝了幾口點點頭,心里嘀咕一句,這個陳子恭倒是還挺細心,應該是注意到之前自己在客棧里盡點甜食的緣故。
茶杯微轉,心中倒是替陳子恭嘆了口氣,若不是瞎子,這樣的性格,如此細心周到,又溫柔體貼,還風度翩翩,一定會有一大票女子瘋狂倒貼。
隨即挑眉,不過就算這樣,估計也還是會有妹紙們前赴后繼也不定,畢竟除了眼睛這點硬傷,其他條件都非常優(yōu)秀,說是萬中無一也不為過。
“陳公子……”沈靈均單手握著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不再迂回婉轉,直言問道:“我記得你說來尋人的?”
陳子恭低頭飲茶,嘴唇靠在茶杯之前,聞言點頭,動作未停,單單握杯喝茶的舉動,在他做出來行云流水般流暢優(yōu)雅。
“找到了沒有?”
陳子恭抬頭正身,茶水在杯中微晃,泛出一點漣漪,很快又回歸平靜。
“目前還未有結果?!?br/>
“哦?我?guī)湍惆??!鄙蜢`均笑瞇瞇的看過去。
陳子恭如玉的臉龐浮起一絲淡笑:“多謝姑娘這份心意,不過……”
笑容虛化,如煙波浩渺,又像是籠著一層白紗,飄忽不定,漆黑空洞的眼睛如死水一般平靜,停頓片刻,接著又道:“有些事有些人并非尋找便有結果,有緣即來,不可強求。”
沈靈均抖了抖眼皮子,她怎么有種錯覺,眼前的陳子恭替換成了她爹,或者劍圣,亦或者李淳風,反正就是那些個總是說話說一半,故作高深的老古董。
同時有點無語,心說,說找人的也是你,說求緣的還是你,感情你是閑的呢。
“咳~”沈靈均喝口茶潤潤嗓子,把那些腹誹的話語咽下去,然后才開口道:“你找的人沒找到,不過,有些人倒是主動送上門了吧?”
陳子恭抬起頭,黯淡的眸正對前方,卷長纖密的睫毛有燭光照著,投下長長一圈暗影,他溫和俊美的臉龐并沒有因為沈靈均的話出現(xiàn)任何驚訝錯愕,靜雅如青蓮,全身透出叫人心神安寧的氣息。
“原來姑娘不是來賞景的。”溫柔嗓音如雨敲青瓷,嘴角含著清然笑意。
“那我不就成了神經(jīng)病了。”誰會真的在烏漆嘛黑的日子來這種鬼地方賞景,腦子壞掉了嘛。
“呵呵~”薄唇溢出幾許低笑,這一笑,似青蓮瞬間開放,又如浮云掠過終現(xiàn)月明,照亮了整片天地。
“誰啊?”沈靈均單手支額,空閑的指頭敲擊桌面,“你有仇人?”
“是遇到一些麻煩。”陳子恭淡應一聲,低頭喝茶。
沈靈均咬了咬唇,黑眸有光躍動,這是不愿意多說了?
離他們一丈開外,月落擰著眉頭,臉上寫著不滿:“公子干什么理這個女人,一看就不懷好意?!?br/>
“我覺得……”霜滿黑眸沉沉,注視著不遠處那抹鮮艷明麗的紅影,神色中現(xiàn)出一抹疑慮:“她不簡單?!?br/>
“我看她就是有什么目的,故意接近公子,直接把她殺了干凈?!?br/>
霜滿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月落:“你認為你能殺得了她?”
不久前她們兩個才在這位紅衣女子的同伴面前吃盡了虧,況且公子也說過,此人功夫很高,興許比她們想象中還高。
本來霜滿就算信任公子的話,也并沒覺得如何,畢竟沈靈均的年齡擺在那里,再高能高到哪里去呢。
而那位青衣女子都是靠了奇奇怪怪的笛子和一堆亂七八糟的蟲子之類,若純論武功打斗的話,還不一定誰勝誰負呢。
說白了,就是不相信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女子身懷絕技,有出神入化之功夫!
但是,就在剛剛,月落和沈靈均一個照面對招那一下,以霜滿對月落的了解,她很清楚月落是用了全力的一記殺招,完全沒有留底。
可沈靈均沒有任何動作,輕飄飄的就化解了不說,甚至她以她的眼力,根本沒看清是如何出的手!
功夫比自己高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根本摸不清敵人的路數(shù),就已經(jīng)慘敗,那說明,差的不是一點兩點,而是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這是多么令人沮喪的認知,可事實就是如此,霜滿不得不接受。
“這……”月落揪著一片竹葉猛然一扯,怒氣沖沖道:“不試一下怎么知道不行?!?br/>
霜滿皺眉:“月落,沒有公子的話,不要輕舉妄動。”
月落下意識的想反駁,但是話到口中,硬生生咽了下去,扭頭冷著聲道:“知道了。”
清風徐徐,竹葉顫動,幾片零落飛下,落在草廬里面,跳躍到男子水藍色的衣袍之上。
陳子恭優(yōu)雅修長的手指探出,一片竹葉捻在兩指中間,慢慢垂下,輕悠的放置地面,水藍色衣袖微動,如波動的藍色水浪。
“你對常州城很熟啊?!鄙蜢`均看著陳子恭放下落葉,復又伸手摸索著的握在茶壺上,給兩人各自添上茶水,動作雖緩,但是明確精準,如果不是他的眼睛毫無波瀾,真的無法相信他居然是看不見的。
“算不得熟,來了不過三四日而已?!?br/>
“嗯?”茶水徐徐注入杯中,水汽氤氳在眼前,隔著薄薄的霧氣,沈靈均注視陳子恭的神情,尾音拉長放緩,慢悠悠道:“城西百谷街荒涼偏僻,本地人也鮮少光顧,不過,我倒是聽說幾十年前這里原也蓋著園林庭院。”
沈靈均自然不信,若是常州城最大的酒樓客棧也就罷了,可這種鳥不拉屎的犄角旮旯,你一個外地人就熟門熟路的摸過來了?再說大半夜的,你莫名其妙躲在這里,更說不過去吧。
陳子恭清雅如玉的臉龐帶著淡淡笑容,掌握白玉骨瓷杯,舉止優(yōu)雅貴氣,聞言,靜聲柔語道:“沈姑娘不必誤會,在下只是尋個清凈之地,偶然路徑,其他的,確實不清楚?!?br/>
沈靈均雙手交叉抵著下巴,靈秀的黑眸眨了一下:“真巧?!?br/>
陳子恭端著茶杯送到唇邊,動作微頓,晚風吹的墨發(fā)飛揚,水藍色衣角前后擺動,蕩漾出層層漣漪,一個呼吸的停頓時間后,低頭抿一口茶,嘴角溢出可忽略不計的輕嘆。
“有些事情,不方便告知,還請姑娘見諒?!标愖庸痤^,神情淡淡,帶著君子的謙和有禮,“不過在下可以很明確的告知姑娘,我遇到的麻煩與常州城無關,跟不會牽扯到姑娘想要做的事?!?br/>
沈靈均黑眸半瞇,眼眸中閃過一抹異樣,又作若無其事般輕笑一聲:“你不說我怎么知道有關無關?!?br/>
陳子恭放下茶杯,玉一樣白皙溫潤的手指在桌子上摸索著觸到一樣東西,握在掌心中,另一只手翻轉,從衣袖中送出一把短劍,他拇指輕叩,短劍離鞘,低頭開始雕刻起來,專注的神情,差點讓沈靈均懷疑他是不是忽略了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