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br> 聽到消息以后,連訣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病房。</br> 在從辦公室跑回病房的幾步路中,連訣腦子里的念頭還都是正面的,積極的。</br> 或許是沈庭未醒來了,看病房里沒有人,獨自去了洗手間或是別的什么地方。</br> 再或者是沈庭未醒來了,看不到他,著急地出來找。</br> 但這些所有的幻想隨著連訣進入病房尋找無果,又差遣所有人放下工作將整個醫(yī)院翻尋一遍,甚至連床底和能容納下人的儲物柜都沒能放過尋找之后,徹底地破滅了。</br> 他離開病房時為沈庭未蓋好的被子還平展地鋪在床上,那雙嶄新的、他讓人準(zhǔn)備好了還沒來得及派上用場的拖鞋也還擺在床邊,新拿來的衣服都在柜子里原數(shù)疊好,好像一切都沒有變過,唯獨沈庭未,千真萬確地消失了。</br> 連訣第一時間讓人調(diào)取了從他離開到回來的時間段中整個醫(yī)院里每個角落的監(jiān)控。</br> 起初,他還能維持著冷靜和清晰的思維,報警、安排人繼續(xù)找、去確認(rèn)醫(yī)院周邊的商鋪與道路上的監(jiān)控……可在整整一宿的毫無線索后,他像突然之間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癥一般,仿佛再也無法信任身邊的任何人。</br> 他將所有人趕出去,將自己獨自鎖在監(jiān)控室,一眼不眨地、翻來覆去地將清晰的監(jiān)控畫面看了無數(shù)遍,從白天看到夜里,確認(rèn)過每一個來往的人。</br> 男的、女的、與他相似的、不相似的。</br> 到最后,他終于無力地相信了眼前所發(fā)生的,確定了監(jiān)控視頻根本沒有留下絲毫有關(guān)沈庭未離開病房的畫面。</br> 沈庭未,在他離開沒有十分鐘的這一段短暫的時間里,憑空地消失了。</br> 連訣開始發(fā)瘋的那一刻,嚇到了所有的人。</br> 他紅著眼睛打碎了床頭柜上盛滿水的玻璃杯,床上的被子與柜子里的衣物散落在地板上,吊瓶架倒在滿地的玻璃碎片中,還沒輸完的藥水淌了一地,苦澀的藥味與營養(yǎng)劑淡淡的辛甜混雜進空氣里彌漫著的消毒液的味道中,讓病房里的氣氛在頃刻間降至冰點。</br> 連訣的耳邊響起一陣壓過喘息與心跳的刺耳的嗡鳴,那些在沈庭未發(fā)生車禍時都不曾有過的崩潰在這一刻充數(shù)盡發(fā),仿佛這一整段時間里強撐的堅強都在此時徹頭徹尾地卸下來,驅(qū)使著他遲到了三十年的情緒猛然間突破桎梏。</br> “為什么不看好他?”連訣厲聲質(zhì)問在場所有的人,叱責(zé)他們,“這么大一個醫(yī)院,為什么連一個大活人丟了都找不到?”</br> 所有的醫(yī)護人員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放輕了呼吸不敢吭聲,生怕喘氣聲太重引來他更為狂躁的遷怒。</br> 連訣幾近抓狂地一把揪住距離自己最近的醫(yī)生的領(lǐng)口,對方被迎面而發(fā)的壓迫感震懾到,慌張地躲避連訣的注視。</br> 連訣最終卻只是緊緊地抓著他的衣領(lǐng),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不住地顫抖著,茫然無措地問他:“你知道他剛做完手術(shù)嗎?他的傷口還沒拆線,身體還沒好……”</br> “知、知道的……”醫(yī)生的聲音里也帶著被感染上的不安與干澀,“連總您先別急,我們繼續(xù)找,肯定能找到的……”</br> 連訣在他并不具有安慰效果的言語中逐漸松開了他,轉(zhuǎn)過頭,眼眶通紅地看著在場的人。他問你們知道他還懷著孕嗎,又問你們知道現(xiàn)在外面有多冷嗎?</br> 后來用很低也很輕的氣音,自言自語地問,為什么不看好他。</br> 他的語氣一句比一句輕,卻又一句比一句重地砸向眾人。</br> 沒有人敢搭話,只敢垂著頭極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與此同時也不約而同地在連訣終于宣泄出的憤怒中少許地松出一口氣。</br> 連訣這些天緊繃的冷靜讓每個人都跟著心驚膽戰(zhàn),此刻的爆發(fā)更像是讓他們這些日子仿若懸在后頸的寒涼總算落入實地。畢竟人是在醫(yī)院消失的,每個人都有無法推卸的責(zé)任,所有人的心都為之牽動著,提心吊膽地度過這段難捱的時間。</br> 最后連訣是在抑制不住地歇斯底里中吼著讓他們滾,全都滾出去。</br> 眾人幾乎是在他這句赦過宥罪般的怒吼中逃一般地散了,離開病房后馬不停蹄地繼續(xù)搜尋沈庭未的下落。</br> 這太離奇了,一個大活人,怎么可能說消失就消失?</br> 林琛在接到通知從江城趕回來的時候,連訣正獨自待在滿地狼藉的病房里,弓著背坐在沙發(fā)上,盯著那張床單皺起的病床,雙目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br> 林琛推開門走進來,叫了他幾次,他才遲緩地回了一聲“嗯”。</br> 林琛說已經(jīng)找人去盯沈庭未的出入境記錄與消費記錄了,但他清楚自己所做的都是徒勞,他能想到的方式連訣又怎么會想不到。</br> 于是林琛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沒有任何依據(jù)和道理的肯定語句:“沈先生一定會平安的?!?lt;/br> 連訣在他說完話的幾分鐘后突然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對林琛說:“車鑰匙給我。”</br> 林琛下意識去摸車鑰匙的手在觸碰到口袋里的鑰匙時停住,他看著連訣與平時天差地別的狀態(tài),憂心倘若現(xiàn)在讓他一個人開車,恐怕不太安全,所以并不敢輕易將鑰匙遞出去,而是問:“您去哪兒,我送您?!?lt;/br> 連訣并沒有心情猜測林琛話語里流露出的顧慮,只對于他的遲疑感到幾分不耐,所以沒有執(zhí)著于拿到鑰匙。</br> 他邁步快速朝門口走,聲音里帶著寒意:“陳家?!?lt;/br> 他在傭人的阻攔下推開書房的門時,陳褚連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到來沒有感到絲毫意外,因而加深了連訣的懷疑。</br> 陳褚連本想問你來干什么,在看到連訣陰沉的臉色與身旁人無可奈何的神情后,冷哼一聲,悠悠收回目光,不輕不重地砸去一句:“怎么,上次鬧得還不夠?”</br> 連訣并不與他周旋,單刀直入地問責(zé):“沈庭未呢?”</br> 陳褚連原以為連訣是來質(zhì)問車禍的原由,不想竟是來找他要人,臉色從而暗下來,冷冷道:“我怎么知道?”</br> 連訣卻對他的否認(rèn)充耳不聞,重復(fù)剛才的話:“沈庭未呢!”</br> 陳褚連眉頭緊蹙,習(xí)慣性地對他表露出不滿:“那個怪胎?我綁他做什么?”</br> 不知道是否是陳褚連話語里的某些字眼刺痛了連訣,從而掀開了連訣強壓之下維持的鎮(zhèn)定,他看著陳褚連,仿佛要用如芒似劍的目光將陳褚連刺穿:“你在調(diào)查他?!?lt;/br> 陳褚連在被他接二連三的質(zhì)問后摔下了手里的鋼筆,墨水從桌上的文件甩到暗紅色的實木地上,濺出一片入眼突兀的墨藍色稠汁,聲音提高了幾度,不可理喻道:“是又怎么樣,調(diào)查他就代表了我要綁他?我看你該看的不是心理醫(yī)生,是腦子!”</br> 余曼聽到動靜從房間里出來的時候,父子二人已劍拔弩張地對峙許久,傭人正面色猶豫地站在走廊上,見她過來,趕忙來勸:“太太您怎么出來了,您趕緊回去休息吧,別再……”</br> 余曼揮開傭人走到書房門口,聽到連訣質(zhì)問沈庭未的下落,怔了怔,問他:“小沈怎么了?”</br> 連訣目光熾灼地凝視著陳褚連,陳褚連被他這副從未展露出的難纏和不講道理惹得心煩,不耐煩地回視著連訣:“他活生生一個人,丟了你不去找警察,找我有什么用?”</br> “……丟了?”余曼呆望著連訣,難以置信道,“怎么會,昨天不是還……”她話說到這里趕忙收住,飛快地看了一眼陳褚連,所幸陳褚連正在氣頭上,并沒有留意她的失言。</br> 余曼輕輕拉了拉連訣褶皺的衣袖,用盡量柔和的方式安撫連訣的情緒:“小訣,這真的不是老連做的……老連最近忙得連軸轉(zhuǎn),他沒有時間去弄這些事情的,你不信可以去問公司的人,或者去問問二叔,這些日子二叔每天都和老連待在一起的……”不知是為了替丈夫洗脫嫌疑還是確實想給出建議,她忍不住惡意揣測那個滿肚子壞水的陳旭,“有沒有可能是陳旭也許是陳旭之前安排的……”或許是自己也覺得這個可能性有些匪夷所思,于是沒能繼續(xù)說下去。</br> 陳褚連在她話音未落下前,怒聲呵斥:“你跟他說這么多干什么?他就是條瘋狗!見人就咬!”</br> “你也少說兩句吧。”余曼皺著眉頭說,她神色擔(dān)憂地看著連訣冷冰冰的表情,安慰道,“再好好找找,我這邊也派人去找,肯定不會有事的?!?lt;/br> 她的言語顯然沒有對連訣起到絲毫安慰的效果,但確實讓連訣冷靜下少許。</br> 陳褚連這個人心狠手辣,但從不藏著掖著,連訣心知陳褚連沒有騙他的必要,卻因為此刻滿腔的悲憤無處宣泄,只有遷怒于眼前的人。</br> “是,他最好不要有事?!边B訣死死地瞪著陳褚連,下頜繃緊的線條有幾分鋒利,他嗓音干啞,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要是他有事的話,你也別活了?!?lt;/br> 連訣轉(zhuǎn)過身,揮開擋在門前的管家,聲音沉沉地說:“大家都別活了?!?lt;/br> 身后隨之響起物品砸落在地的聲響,陳褚連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嘴里罵著:“我看你真是瘋了?!庇衷谶B訣即將抬腿離開的那刻,仿若毫無關(guān)聯(lián)地罵出一句,“真是瘋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們陳家根本就沒有碰毒的!”</br> 余曼原本擔(dān)憂的表情在他這句話落下那刻僵在臉上,她震驚地轉(zhuǎn)過頭,望向連訣匆忙離去的背影。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