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玄鳥遷徙。
崇福禪寺外的南郊圜丘正舉行著秋祭大典。
云紋身著大裘,內著日月星辰及山、龍等紋飾圖案的袞服,頭戴前后垂有十二旒的冕,腰間插大圭,手持鎮(zhèn)圭,面向西方立于圜丘東南側。
少傾,鼓樂齊鳴。
林公公喊著:“天帝降臨享祭?!?br/>
云紋牽著獻給天帝的犧牲,隨后,侍衛(wèi)們接過去,將其宰殺,把玉璧、玉圭、繒帛等祭品被放在柴垛上,待一切準備就緒,云紋點燃積柴,讓煙火高高地升騰于天。
至此,燔燎儀式完成。
接著,在樂聲中,云紋祭酒天地,把祭祀用的牲肉贈給臣下。
眾臣叩謝之后,儀式才正式開始。
儀式的第一項便是迎神,燔柴爐內升煙火,表達了將人間敬天之意傳于上天的寓意。
云紋行跪拜之禮,后至祖宗配位前上香,叩拜。
回拜位后,再對諸神行三跪九拜禮。
迎神后,云紋向天神、祖宗進獻玉帛。
隨后,云紋下到主位、配位前進俎,行初獻禮。
眾臣跪讀祝文,只剩云紋一人,虔誠跪于神壇之上。
此刻,人群中一雙眼睛正死盯著孤身一人的云紋,由于崇福禪寺被下了強烈的結界,故而此人一會是禁軍的模樣,一會又恢復到嘲風的模樣。
嘲風掃視著人群,警惕地看著周圍。
與此同時,還有一雙目光正緊盯著云紋,云影發(fā)現(xiàn)了隱藏在對面的嘲風,她眉頭緊皺。
嘲風將□□塞在袖口中,一步步靠近云紋。
禁軍甲忽然小跑過來,與負熙附耳:“督統(tǒng),我們在寺外發(fā)現(xiàn)了兩具咱們禁軍的尸體,衣袍被扒了?!?br/>
負熙手握劍,在人群中巡邏著,他要找出那兩張熟悉的面孔,但巡視一圈他都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之人。
云紋起身,走下神壇。
睚眥站在前,嘲風站在后,睚眥為嘲風做掩護,嘲風目不轉睛,射出自己的箭。
負熙一個回頭,看到了嘲風和睚眥,他驚呼:“保護王上!”
所有禁軍都一擁而上,死死圍住云紋,為云紋擋住了這支奪命箭。
“嘲風!”負熙快速朝著嘲風和睚眥的方向跑去。
一時間,人潮混亂,睚眥趁機,將□□調轉了方向,沖著柳博文而來,禁軍絲毫沒有防備,柳博文被箭射中,直接倒地。
負熙一聲令下:“包圍崇福禪寺,務必將刺客抓到!速請醫(yī)官來為丞相診治!”
禁軍:“諾!”
嘲風和睚眥見負熙布下殺令,轉頭朝著崇福禪寺方向跑去。
嘲風和睚眥剛入寺,便見不遠處有一隊禁軍。
禁軍甲:“注意所有穿禁軍衣袍的人!”
睚眥:“分頭跑!”
嘲風點頭,趕緊調頭往相反方向跑去,不料,又一隊禁軍隨之而來,眼看嘲風便要被包圍,忽然一只手拉住自己。
嘲風一愣:“你?”
云影對著嘲風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后便拉著嘲風奔二層禪房而去。
云影見二層暫時沒有禁軍,小心翼翼用發(fā)簪別開一間香房的門,兩人走了進去,將門反鎖。
嘲風回看著云影:“你怎么在這?”
云影:“這一間是我住的香房,不會有人來搜。”
嘲風嘀咕了一句:“哦,忘記你是他的人了?!?br/>
云影低頭不語,她從衣柜中掏出一套長袍遞給嘲風。
嘲風一愣。
云影:“事先準備的,以備不時之需。”
嘲風猶豫了一下。
云影指著嘲風身上的禁軍衣袍:“你這身,太扎眼?!?br/>
嘲風最終接下了云影遞過來的衣袍,麻利地換上。
夜涼如水,角落中,睚眥看著一隊隊的禁軍正趕往崇福禪寺,他思索了一番,朝著反方向而去。
云影將粗麻繩子綁在茶桌之下,換好衣服的嘲風上前幫著云影:“我來?!?br/>
云影松了松手,給嘲風讓了位置。
嘲風將麻繩死死綁住。
云影:“待會出去之后,我會跑在前面掩護你,盡量為你爭取逃生的時間。”
嘲風手停頓了半刻,看了看云影。
云影躲避著嘲風的目光。
嘲風檢查著繩子:“萬一我頂不住了,記得給我一箭?!?br/>
云影心頭一震,她將繩子的另一頭扔向窗欞外,眼下,一隊隊的禁軍正準備上樓。
負熙帶著兩隊禁軍往二層走去,他們將香房的門一間間踢開。
嘲風也走到窗欞邊,將自己的弩遞給云影:“我這把雖小巧,但射程遠?!?br/>
云影摩挲著嘲風的弩,隨后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嘲風:“無色無味,不會太痛苦?!?br/>
嘲風將小瓷瓶收下。
云影:“不到萬不得已,一定要活下去?!?br/>
嘲風:“你也是?!?br/>
靜謐的夜,兩人四目相對,但很快便收起了彼此的目光,他們雙雙看著門的方向,負熙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兩邊的香房都已檢查完畢,兩隊人馬在云影的香房門口相遇,負熙點頭示意,禁軍甲拿起□□,踢開了香房的門。
禁軍甲帶著一小隊人馬進入香房:“督統(tǒng),沒人?!?br/>
負熙舉著弩也緊跟進來,他環(huán)看四周,發(fā)現(xiàn)一扇窗欞打開著,一根繩子順著窗欞而下。
負熙快步走到窗欞去,探下頭去,空空蕩蕩的一根麻繩,下面卻連不見人影。
禁軍甲:“督統(tǒng),看來是順著繩子爬下去了?!?br/>
負熙看著繩子,氣急敗壞,在香房里來回踱步,少傾,他回過頭,看向衣柜。
禁軍甲一下子會意,帶著一隊人,舉起□□,對準衣柜。
暗格中的嘲風和云影目不轉睛,盯著小門的位置,他們架好了弩。
禁軍甲將衣柜的門打開,眾人對準了衣柜,準備隨時發(fā)射。
嘲風和云影也屏住呼吸。
結果,衣柜中空無一人。
負熙示意,禁軍甲又走向第二個衣柜。
嘲風和云影的手指按在□□之上。
結果第二個衣柜,還是空無一人。
負熙看著這兩個空空如也的衣柜,最終將弩放下,帶著禁軍離開了香房。
禁軍甲:“快去周圍搜!快!”
周遭一片安靜,云影和嘲風相視看了一眼,確定外面沒有人之后,嘲風微微點頭,云影才將弩放下,深吸一口氣。
衣柜從后面被慢慢推出,原來衣柜后面還有一個小暗室,云影和嘲風方才便是躲在其中。
嘲風扶著云影走出來,兩人分別到門口和窗欞看了看。
嘲風:“都走了?!?br/>
云影靠在窗欞邊:“這邊也沒人。”
嘲風:“我們暫時安全了,他們應該是去別處搜了?!?br/>
云影微微點頭,她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茶,遞給嘲風。
此時的睚眥已經與九昱匯合。
九昱:“怎么樣?”
睚眥:“射中柳博文了,應該是死了?!?br/>
九昱松了一口氣。
睚眥:“但是嘲風不知去向。”
九昱:“他不是有幻化龍鱗嗎?”
睚眥:“此處結界深厚,龍鱗難以啟動,不過目前沒有聽到他被抓的消息,應該還是安全的?!?br/>
九昱點點頭。
睚眥:“你這邊怎么樣?”
九昱:“按照你說的,在大典時期,我查了崇福禪寺的所有地方,發(fā)現(xiàn)只有一處一直有巡邏的侍衛(wèi),我猜,那里便是戎紋的關押之地?!?br/>
睚眥:“走,去看看!”
睚眥一把拉著九昱,兩人朝著夜色更深處走去。
整個崇福禪寺燈火通明,寺中來來回回都是禁軍小跑的聲音。
嘲風和云影坐在香房中,不時透過窗欞看著月色,推算著時辰。
嘲風:“謝謝,謝謝你救了我?!?br/>
云影:“你不用救我,我救你,是因為我也是才得知的真相…”
嘲風:“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幫我?!?br/>
云影:“想必你已經知道了,九昱和我,曾都受命于云紋,助他奪取龍鱗,重新稱王,可是我卻沒有想到,原來這一切都是騙局,我們以為的阿父早已不是我們的阿父,我們所誅殺的仇敵卻是曾經救我們的恩人?!?br/>
云影看向嘲風:“大黃犧牲了,他是我們的伙伴,他這么愛美這么怕死的一個人,卻為了保住我們,選擇自焚…”
說到大黃,云影哽咽了。
嘲風伸了伸手,本想安撫云影,但最終,手還是收了回來。
云影:“可他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我不能比他差,也得好好完成任務。越到越后越危險,越危險我就越好保護好九昱?!?br/>
嘲風脫口而出:“可誰來保護你呢?”
云影:“自幼我便是九昱的影子,而自己只是一個替代品,替代九昱的命,替代小白的命,來接近你…”
云影偷偷瞄了一眼嘲風。
嘲風神情淡定,距離那日得知真相已過去些時日,他也沒有了那日的激動,嘲風握緊茶碗。
云影雙眸低垂:“對不起,是我這個騙子讓你對我、對婚姻失望了…”
“后來我聽睚眥和九昱說,那日是你給他們送信,才將我營救出來。”
嘲風倒吸一口氣,看著云影:“為什么?”
“放棄你的那一日起,我便不言不語好幾日,靜靜回想著過去的點滴,想想那份感情,我的無能為力,我告訴自己,那個坎兒咱們都得過去??晌以趺炊歼^不去了,不習慣你不在身旁,心中對你難以釋懷,可即便如此,我知道,我不能再對你滿懷期待了。人總是在后來的時間里,才明白自己到底錯過了什么,人生中放不下的事兒太多了,你算一件?!?br/>
云影咬緊嘴唇:“曾走在黑暗中,以后想一直都在光明里了。”
嘲風連吃好幾口茶,來掩飾自己的局促:“那日我逃走之后,他會放過你?”
云影摩挲著手上的傷疤:“不過又是一頓毒打罷了?!?br/>
嘲風看著云影左手上,和小白一樣位置的胎記。
嘲風:“這個…也是后來弄上去的?”
云影擠出一個笑容:“很像,對不對?連你都給哄了去?!?br/>
嘲風:“不疼嗎?
云影的笑容僵在嘴邊:“哪有人自愿在身上留下傷疤,還不是不得已而為之,所有的傷疤都是疼痛的記憶?!?br/>
嘲風:“值得嗎?”
云影:“這條道上,總是要自己吃苦才能成長得更快?!?br/>
嘲風:“我是說,那晚放走我,值得嗎?”
云影一愣。
嘲風:“那晚你若取我性命,易如反掌,為何臨門一腳,卻改變了主意?”
云影不語,看向嘲風:“那么你呢?難道不怕今日我也是誘你深入,引你上鉤?”
嘲風:“我信你?!?br/>
云影:“為何?”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訴你這件事,我怕你又會像風一樣,在我這里掀起萬般波瀾,卻又跟云去了遠方。可我還是忍不住地想告訴你。”
嘲風看著云影:“為什么你欺騙了我,我還相信你,因為我…”
云影也看著嘲風。
嘲風:“…對你動了真情?!?br/>
嘲風:“我嘲風爺曾經也是無憂無慮,只是心底有一片荒地,喜是天晴,歡是無雨,而你對我來說,便是天地的神明?!?br/>
嘲風盯著云影,讓云影的眼神無處躲藏。
嘲風:“這便是我的答案,那么你呢?那晚為何要救我?今日為何要救我?”
自小,云影便知道一個道理,若是真心地愛一個人,比愛自己還多,唯有一個辦法,那便是永遠不要讓對方…知道。
她也是這么教九昱的。
可此時的她卻雙眸低垂,一句話不由自主從口中流出,云影目光含淚:“與爺一樣,我亦動了真情?!?br/>
嘲風嘴唇微微動著:“救了我,會喪命?!?br/>
云影抬頭看著嘲風:“想要命…但更想要你?!?br/>
許久,嘲風靠近云影,想要拉起她的手。
嘲風和云影心里都明白,他們曾是放棄過自己的人,但眼前的對方又一次對自己訴說鐘情,那感覺就像走了好長一段路,卡住的傘才終于打開,但那又如何,衣服早已濕透了。
還能在一起嗎?
云影知道,這世上最多余的東西,就是沒有結果的柔情,自己一個人,已經熬過了所有的苦,如今就算在一起,還有必要嗎?
云影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或許,我們可以重頭開始。”
嘲風卻不放棄,他寧愿孤注一擲,也不愿充滿悔恨而孤獨終老:“再次見你,我才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控制我的眼睛,忍不住想要多看你幾眼,就像口干舌燥的人,明知道茶碗中有毒,卻依然想喝一樣。我也曾恨你怨你,想努力地掐掉這份感情,但當我又見到你,心底的愛…又復活了?!?br/>
嘲風將云影擁入懷中。
云影:“不可。”
嘲風:“我腦子里知道,這樣不可,但心里總是不聽話,當腦子里的和心里的發(fā)生沖突時,這里會告訴你答案?!?br/>
嘲風將云影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臟處。
一貫不幸的人,又害怕著這幸福,這喜訊讓云影誠惶誠恐的同時,也觸動了敏感而脆弱的那根弦。
她還是猶豫著。
嘲風摟緊云影:“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相信我,人間的事,只要生機不滅,即使重遭天災人禍,暫被阻抑,終有抬頭的日子。再說,我可是起過誓的人,答應往后的日子里,只要有我,就絕不讓你再受半點委屈。以后的你,我會保護?!?br/>
云影是常年行走于黑暗的影子,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光明,她知道她和嘲風的不合適。
可此時此刻,她拒絕不了,哪怕只能陪嘲風再走一段沒有結果的路,她仍是義無反顧。
云影的手環(huán)抱著嘲風。
借著一絲月光,兩人緊緊相擁。
嘲風:“待這一切都過去,你隨我回趟不周山吧?”
云影:“嗯?”
嘲風:“去見見咱們的小麒麟?!?br/>
云影頓了一下,掙開嘲風:“你是說…”
嘲風笑著點點頭:“我用我的半枚龍鱗為他續(xù)命,此刻他正被鴟吻照料,一日日長大?!?br/>
云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淚,她緊緊擁入嘲風懷中。
這一瞬,她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兒了。
云影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嘲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