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方有德立刻把正在舞刀弄棒的方重勇找來。

    結果方重勇還在換衣服的時候，方來鵲卻扭扭捏捏的拉著方有德的袖子，不好意思的問道：“阿郎阿郎，小郎君（方重勇）都成親了，我是不是也要成親了呢？”

    看了一眼頭發(fā)被剃光，前段時間經(jīng)歷頗為“傳奇”，已經(jīng)是寺廟正經(jīng)和尚的方來鵲。方有德目光變得柔和下來，哈哈大笑道：“可以啊，你想找什么樣的，某給你張羅張羅?！?br/>
    “小郎君說以后給我安排宰相女成親的，是宰相女就可以了?！?br/>
    方來鵲一本正經(jīng)的胡說八道起來。

    “宰相女啊……”

    方有德沉吟片刻，隨即啞然失笑道：“宰相女怎么配得上你?！?br/>
    “是這樣嗎？”方來鵲一臉困惑問道。

    “那當然，娶妻當然要娶五姓女的大房大枝，區(qū)區(qū)一個宰相女算什么。”

    方有德言不由衷的說道。

    看到方來鵲在一邊搗亂，方大福連忙將其拉到一旁，低聲呵斥道：“滾一邊去，不長眼的東西！”

    發(fā)現(xiàn)方大福有話欲言又止，方有德擺了擺手說道：“以后再說吧，我現(xiàn)在有大事要跟那個不肖子商議。”

    “郎君聰慧異常，能人所不能，并不是什么不肖子啊。”

    方大福叉手行禮笑道。

    “伱不懂，就是這種人才讓人害怕。長安城內(nèi)的不肖子，他能排第一?！?br/>
    方有德滿臉疲憊的說道，他擺了擺手，示意方大福退下。

    他一個人在這狹小的庭院內(nèi)看著秋風落葉，滿地黃霜。哪怕是內(nèi)心極為矛盾，此刻方有德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盛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落。

    甚至是在加速衰落。

    “你鍛煉身體倒是很勤勉啊?！?br/>
    看到方重勇一邊揉著胳膊一邊走過來，方有德冷哼一聲說道。

    “那是自然的，誰知道以后會發(fā)生什么呢，某在河西四年，只相信手里的刀。文弱書生，別人眨眼間就能把他捏死，這種人活著還不如死了?！?br/>
    方重勇平靜的回懟道，不甘示弱的看著方有德，微微昂起頭。

    “哼，去書房再說。”

    方有德轉身就走，二人來到書房落座之后，他就忍不住嘆息道：“果然如你所說，圣人對于將皇子外放頗有些意動?！?br/>
    “那是自然，基哥那點小心思，明擺著的?！?br/>
    方重勇滿臉不屑說道。

    “基哥？”

    方有德有些不明所以。

    “你愛稱圣人就叫圣人吧，這種口頭上的事情，沒什么好糾結的?！?br/>
    方重勇沒好氣的說道。

    “哥有兄長之意，亦是有父親之意，用法很多。你以這個叫法稱呼圣人，還真是讓人無所適從?！?br/>
    方有德長長的出了口氣，隨即無奈搖頭。

    他很清楚，自己這個“好大兒”，對于皇家，對于李隆基，沒有半點尊敬。但是這其實也并不奇怪，就像他自己也把除了李隆基以外的李唐宗室當狗一樣，同樣是沒什么尊敬的意思。

    “圣人年紀大了，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他現(xiàn)在，就是不想管理政務，不想那些身后事。所以對于圣人來說，自己過得好不好是第一位的，國家如何，反倒是其次。

    再說了，把皇子外放，也不是完全沒好處?！?br/>
    方重勇很是隨意的擺了擺手說道。

    “好處？”方有德一臉疑惑，他完全想不出來，把皇子外放能有什么好處。

    “百戰(zhàn)稱王者，遠勝生而為王之輩，就這么簡單。

    哪個皇子能殺得血流成河，登基上位，那么他自然可以治理好國家。

    這個道理很難懂么？”

    方重勇目光灼灼看著方有德的說道。

    聽完這話，方有德陷入沉思之中，半天都沒有開口，也不知道要怎么反駁。

    不得不說，方重勇的話很有道理。結合方有德自己在唐末的所見所聞看，那些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的唐末帝王，之所以無所作為，除了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外，本身素質堪憂也是個大問題。

    他們不明白，人世間最基本的規(guī)則，就是“暴力規(guī)則”，而不是什么條條框框的東西。

    你打不過我，那就我說了算，這便是放之天下皆準的最大規(guī)矩。沒有名分，沒有地位，那就用手里的刀殺出一條通天之路，這就是最顯而易見的規(guī)矩。

    黃巢、朱全忠等人，莫不是如此。

    “你現(xiàn)在就能看透這一點，確實是目光如炬，我不如也。”

    方有德嘆了口氣說道。

    “父親想讓大唐千秋萬代，我可以理解。既然這樣的話，那不如促成皇子外放，讓他們激烈競爭，或許可以誕生王者也未可知。

    但無論如何，父親做到這一步，就算是對大唐盡忠了。

    現(xiàn)在的情況明擺著，盛唐過不了十年就會大亂，皇子外放或許還能救一救。”

    方重勇看上去心不在焉的說道，他嘴上這樣說不過是在安慰老方而已。

    實際上，大唐坐在一個火山口下面，那是積累了數(shù)百年的各種矛盾，處在一個影響千年的歷史十字路口上。除非可以讓兩千萬人憑空消失，進而改變?nèi)硕嗟厣?，分配不均的現(xiàn)象，重新開啟府兵模式。

    否則王朝周期律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條件齊備了就要爆發(fā)。

    大唐在安史之亂后的“割據(jù)和平”，其實也是因為戰(zhàn)亂，前前后后的“消失”了至少一千多萬人。暫時緩解了土地矛盾，并破壞了原有的土地流轉模式。

    要不然大唐就只有一百五十年的命，來一個類似安史之亂的大招就要亡國。

    “我不信！我不信有我在，盛唐就只剩下十年！”

    方有德雙目赤紅，狠狠拍打著桌案說道，他很少有這樣失態(tài)的表現(xiàn)。但自從李亨被殺后，他這樣感覺恐慌的情緒卻是越來越多了！

    “愛信不信吧，反正你是方節(jié)帥，要是能救那你就去救唄?！?br/>
    方重勇抱起雙臂，懶得再說下去了。

    他與方有德二人血緣上是父子，但實質上則是心智成熟的合作者關系，不講究父子君臣這一套。

    “罷了?！?br/>
    方有德擺了擺手，隨即正色問道：“三日后朝會，某作為御史大夫也會參加。到時候是一言不發(fā)的好，還是上奏為好？”

    “當然要上奏，與文官們劃清界限。否則圣人必定猜忌于你，畢竟，節(jié)度使掛的御史大夫，那可不算是真的御史大夫?！?br/>
    方重勇一臉肅然說道。

    他感覺，老方千萬別在這種事情上犯渾，把自身定位為文官集團的一員了！事實上，天子近臣，只要跟文官走得近，下場就是死！

    方有德微微點頭，此番政變后，他就不再是一個純粹的邊軍將領了。

    “那要如何說？這些事情，也是某可以參與的么？”

    方有德一臉懵逼問道，他的強項是打仗，是披堅執(zhí)銳，而不是跟那些文官們斗心眼子。

    “此番圣人被李亨逼迫到東躲西藏的地步，請問長安縣令，萬年縣令，當時在做什么？

    長安十二個縣尉，一個縣有六個，居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管這件事，連通風報信都沒有。父親倒是說說看，他們是不是該殺頭？”

    方重勇冷笑說道。

    謀反這樣的……也關長安縣令的事情么？

    “此話怎講呢？”

    方有德有些迷惑的詢問道。

    “如果是在幽州的清河縣，有人造反差點成功，縣令縣尉在整個謀反的過程中，對此都是一無所知的，那么他們該不該殺頭？”

    方重勇反問道。

    “那必然是斬立決，甚至還可能禍及家小?！?br/>
    方有德微微點頭說道。

    “這不就是了嘛?，F(xiàn)在長安有人造反差點成功了，縣令縣尉這些不該殺么？父親與某都是親歷者，你看到縣令縣尉在平叛當中做什么了么？”

    方重勇理直氣壯問道。

    方有德徹底無語了。

    雖然方重勇是在詭辯，但是……這些人被殺頭，卻又是大概率事件，這一點別說是李隆基這樣刻薄寡恩的帝王，就算是換了一個皇帝，也大概率會痛下殺手。

    因為李亨謀反這么大的事情，難道文官集團就一點錯都沒有么？為什么對李亨的陰謀毫無察覺？

    總要有人出來頂鍋的，要不然，將來文官集團碰到類似的事情，還是會坦然的在一旁看戲，甚至還會開幾壇子好酒邊喝邊看！

    縣令流放嶺南，縣尉殺頭，這都是起步價了。真正輪到基哥的板子打下來，只會更疼！

    哪怕在某種程度上說，縣令縣尉這些人是無辜的，他們也依然逃脫不了厄運。

    “這些其實并未參與謀逆之事。”

    方有德喃喃自語說道。

    “那些在揚州活不下去的百姓，也不是所有人都參與了殺官造反攻打縣城啊。

    那父親為什么下令把他們都宰了？”

    方重勇看著方有德，理直氣壯的反問道。

    沉默良久，方有德沉重點頭說道。

    “是啊，終唐一代，長安縣尉出來頂鍋，也是慣例了?！?br/>
    在他的潛意識中，大唐自開國到滅亡，文官的鍋是不多的。至于那些造反的“暴民”，在他眼中就是徹徹底底的暴民，不值得同情。

    當然了，長安縣令不說，長安城的縣尉，出事了被推出去當替死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特別是從玄宗朝開始，長安縣尉就是高危職業(yè)。

    方有德記得曾經(jīng)有個官員送行的排場太大，沿路有很多百姓在那指指點點，不斷喧嘩影響了市容。然后這件事被皇帝知道了以后，某個長安縣尉就被推出去頂鍋了。

    其實那個縣尉別說壓根就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啥都做不了。成百上千的百姓喧嘩聒噪，那是他這個連手下打雜都沒幾個的基層官員能阻止的么？

    這個時候，講道理就沒有什么用，你弱就該你倒霉而已，朝廷和官場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長安縣尉，就是中樞最坑爹的官職，沒有之一。

    唐代歷史上，長安城的縣尉（包含萬年縣），不僅經(jīng)常被拉出來頂鍋，甚至叛軍攻占長安的時候，不想親自動手殺宗室成員，都是“委托”長安縣尉帶著人動手殺李姓皇族的人！

    叛軍們的思路很清奇也很直接：反正朝廷的人回來后，也是要把你們這些縣尉都噶了的，所以你們?yōu)槭裁床幌劝咽跽賹O院里的宗室成員先噶一批陪葬呢？

    中晚唐所盛行的荒謬邏輯，在縣尉這個官職上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父親只要上書一封，追究長安城內(nèi)縣令與縣尉的罪責就行了。其他事務，便在一旁看戲就好。

    當然了，這么做會把文官們得罪死，但這或許也正是圣人希望看到的。

    就算父親不提這一茬，也同樣會有人去提的?！?br/>
    方重勇一臉無奈的說道。

    做人啊，切忌什么都想要。

    有得必有失，才是人生常態(tài)。想受到皇帝的信任，又想與百官們親近，還想在軍中有無上威信。

    這人咋不上天呢！

    皇子們外放后，朝中就會開始劃分勢力，互相爭斗不休，然后等待基哥的裁決。

    這，其實也是李隆基希望看到的場面。這個時候與文官們打好關系，無異于往自己脖子上套繩索！

    “對了，某觀圣人態(tài)度，似乎對立壽王為太子頗有意動。

    壽王……也能成為下一任天子么？”

    方有德壓低聲音問道。自從李亨一家被送上黃泉路后，他就失去了對于未來的把控，變得誠惶誠恐起來。

    壽王為天子，這戲沒演過??！

    “不可能的，圣人只想自己過得好，壓根沒想過將來的事情。如果真有皇子是圣人屬意的話，那或許是現(xiàn)在才幾歲的那幾位吧?！?br/>
    方重勇斷然說道，根本不給方有德任何幻想的空間。

    “父親還是早點外放吧。”

    方重勇忍不住勸說道。

    “外放……唉，內(nèi)憂外患，在長安與外放邊鎮(zhèn)，又有多大區(qū)別呢？”

    方有德失望的搖了搖頭，吐蕃人休息了幾年，想必也恢復了一些元氣。天寶年間的強勢打壓吐蕃，應該也快開始了，到時候大唐又要花費大量財帛糧秣，填到這個無底洞里面。

    想挽救大唐盛世，真的好難?。?br/>
    今天還有一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