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方來說，這是一件普天同慶的大喜事。但具體對某些人來說就未必了。

    在西關(guān)，造成的最直接的一次變化，就是那場“鑒寶大會”還沒結(jié)束，大部分的賓客就忽然退場，紛紛涌到盧關(guān)桓宅子里去了。

    然而等到他們到了盧家，蔡清華卻已經(jīng)走了。

    想到蔡師爺怫然離去的背影，所有“遲到”的賓客個個心中惴惴不安——北京已經(jīng)變天了，這廣州城，這西關(guān)街，只怕也跟著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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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消息是上午傳到廣州的，然后只一頓飯功夫就滿西關(guān)都知道了。

    宜和行六大掌柜急急碰了個頭，然后連午飯都來不及吃，就渡江來吳家園，緊急來見吳承鑒。

    吳承鑒卻不在日天居，葉有魚接待了眾掌柜后道：“諸位大掌柜，這是出了什么大事？把諸位急成這樣？”

    “哎呀，變天了，變天了啊！三少奶！”劉大掌柜道：“北京那邊傳來消息，正月初一當(dāng)日，乾隆萬歲爺退了位做太上皇，皇十五子登基，改元嘉慶，如今是嘉慶元年了！”

    葉有魚心里一驚，暗道：“終于來了?！?br/>
    因她臉色過于鎮(zhèn)定，以至于劉大掌柜等還以為她是聽不懂，于是歐家富又加了一句：“三少奶，如今的兩廣總督朱老爺，就是皇十五子…不不，是當(dāng)今皇上的老師??！”

    葉有魚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外頭的事情，我們婦人家不懂什么，如今昊官不在日天居，早上我聽他提了一句，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在曼倩蓬萊?！?br/>
    六大掌柜便告辭了，匆匆趕來曼倩蓬萊，卻見吳承鑒和周貽瑾竟然都在戲臺上唱戲呢。吳承鑒扮唐明皇，周貽瑾反串楊貴妃，唱的是昆腔，劉大掌柜是個地道的廣東人，官話會說，昆曲腔卻是聽不懂的，只聽臺上咿咿呀呀的，他就在臺下跳著叫道：“昊官，昊官！大事不好了！”

    這時(shí)正輪到周貽瑾唱，吳承鑒在給他搭戲，旁邊戲子們都受到了干擾了，然而是吳、周二人，吳承鑒眼睛就只看著“楊貴妃”，周貽瑾則是繼續(xù)唱著，氣息都沒受半點(diǎn)干擾。

    劉大掌柜年紀(jì)大，聲音壓不下鼓樂，歐家富大聲叫道：“昊官！北京傳來消息，乾隆皇上退位，皇十五子登基了！”

    戲子們都有些吃驚，吳承鑒卻好像就沒聽到，周貽瑾也氣息如常地將這折子戲給唱完了。

    直到他收了調(diào)，觀戲亭內(nèi)，才響起一個人的鼓掌聲，并笑道：“不錯不錯！昊官你這扮相真是不錯，周師爺這唱腔更是絕了！”

    劉大掌柜等微微一驚，這才發(fā)現(xiàn)觀戲亭里還真有個觀眾，竟然是潘有節(jié)！

    吳承鑒和周貽瑾收了戲，吳承鑒笑道：“我也就學(xué)會這一段了，再唱別的就不行了。”

    潘有節(jié)笑道：“咱就是玩玩，難道還真把整部《長生殿》給學(xué)下來不成？”

    戲臺上，涼亭里，潘、吳、周三人同時(shí)大笑。

    潘有節(jié)道：“你家掌柜們大概找你有事，我就先回了。”他說著跟劉大掌柜等舉手為禮，六大掌柜趕緊還禮。

    因潘有節(jié)的這一打岔，六大掌柜倒是冷靜了不少，吳承鑒招呼了兩個旦來給自己和周貽瑾卸妝，六大掌柜跟在旁邊，說話也不是，離開也不是，搞了好久，才算卸了妝，換了衣服，吳承鑒才帶著他們回到?jīng)鐾ぁ?br/>
    吳七上來說：“昊官，午飯?jiān)谀睦镉?？?br/>
    吳承鑒笑道：“就在這里將就吧?！笨戳肆笳乒褚谎?，笑道：“我看劉叔他們也還沒吃飯呢，不如一起吃吧?！?br/>
    飯菜雖然是為他和周貽瑾兩個人準(zhǔn)備的，菜式少了些，只有二十八個，加幾碗米飯的話，招呼多六個人倒也勉強(qiáng)還夠。

    劉大掌柜頓足道：“昊官，剛才歐的話你沒聽見嗎？變天了，變天了！”

    吳承鑒淡淡一笑道：“這事我早知道了?！?br/>
    除了姚四掌柜之外，五大掌柜都是一愕。

    吳承鑒道：“這天要變就隨他變吧，我們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該樂樂，不用擔(dān)心?！?br/>
    劉大掌柜道：“這…這…”

    歐家富道：“昊官，葉…達(dá)官上午辦的鑒寶大會，辦到一半就狼狽收場。而盧家那邊，原本是門可羅雀，而現(xiàn)在則是門庭若市?！?br/>
    吳承鑒笑道：“跟紅頂白嘛，人之常情。隨他們?nèi)グ?。?br/>
    這時(shí)吳七已經(jīng)讓人將飯菜擺好，吳承鑒道：“劉叔，入席吧？”

    姚四掌柜笑道：“我老婆已經(jīng)做好了飯菜在家里等著了，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擾昊官和周師爺用飯?！?br/>
    說著就要告辭，但腳下還沒動，只拿眼睛看劉大掌柜。

    劉大掌柜畢竟是個老辣的人，要不是今天這個消息實(shí)在太過驚人他也不至于失了分寸，當(dāng)下沉吟下來，道：“那我等先告辭了。”

    吳承鑒留了兩句，也沒強(qiáng)留。

    六大掌柜出了曼倩蓬萊，劉大掌柜道：“姚老弟，你怎么忽然就不急了？”

    姚四掌柜笑道：“剛才大伙兒沒聽昊官說么？這事他早就知道了。既然早就知道了，還有心情在那里唱戲玩兒，那我們大伙兒急什么？”

    五大掌柜一聽，微覺有理。

    姚四掌柜又道：“不但昊官知道，周師爺肯定也知道了，可你們聽他剛才的唱腔，可有些許慌亂？沒有啊，可見周師爺?shù)男囊彩嵌ǖ摹！?br/>
    五大掌柜一聽，都覺有理。

    姚四掌柜又道：“還有啟官，剛才他還在觀戲亭里聽?wèi)蚰兀憧此犃宋覀兊难哉Z后一點(diǎn)都不放在心上，可見也是早知道了的，而且你看啟官和昊官仍然言笑自若，昊官登臺唱戲玩，他就在下面聽?wèi)蛲?，關(guān)系親密，與之前也都沒什么變化。由此推想，北京這場改元，對我們吳家多半也不會有多大的影響。”

    五大掌柜一聽，都覺得非常有理——雖然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然而心情也就沒來的時(shí)候那么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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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大掌柜走后，下人也都退到遠(yuǎn)處。

    周貽瑾道：“你這六位掌柜里頭，倒是那位姚四掌柜，眼力勁最好?！?br/>
    吳承鑒笑著點(diǎn)頭：“家富精明強(qiáng)干，但畢竟還不夠沉穩(wěn)，得多歷練歷練?！?br/>
    吳七在旁邊道：“昊官，這皇十五子登基，對我們真的沒什么影響嗎？”

    吳承鑒笑道：“怎么可能沒影響，影響大了去了。”

    吳七道：“那你還玩著笑著。”

    周貽瑾淡淡道：“不玩著笑著，難道還哭著給別人看不成？呵呵?！?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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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傳來的這個消息，不管各方反應(yīng)如何，還是讓廣州十三行內(nèi)部的局面，產(chǎn)生了微妙的變化。

    蔡清華人雖然走了，盧關(guān)桓卻還是籌到了不少錢。

    關(guān)于北京的情況，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多，而各方的形勢也在晦明之中變化不定。但總體的趨勢，還是人心漸漸往朱珪這里靠，錢流也隱隱往盧關(guān)桓這邊涌。只不過這都是隱隱然的形勢，就外在大勢而言，大部分都還在觀望。

    盧關(guān)桓大張旗鼓幫著兩廣總督籌款的同時(shí)，同和行那邊，潘有節(jié)依舊低調(diào)。興成行的葉大林則閉門不出。

    唯有吳承鑒，則三頭兩日地往神仙洲跑，在那里夜夜笙歌、揮金如土。

    于是眾人以為要風(fēng)起云涌的西關(guān)十三行，莫名其妙地就這么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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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夏至，季風(fēng)南來，走了的海外船隊(duì)，又伴隨著季風(fēng)回來了。

    于是平靜了幾個月的廣州港口又一日更勝一日地?zé)狒[了起來。

    不管北京那邊是哪個皇帝當(dāng)家，廣州這邊的生意還是要繼續(xù)做，錢照賺，飯照吃。

    二何先生也循例到吳家西關(guān)老宅，來給吳承鈞、吳老爺子診脈。葉有魚平時(shí)都住在河南島，但每個月總會過來幾次——尤其是二何先生來診脈時(shí)，她都會來這邊請安伺候。

    吳承鈞的情況并不怎么好，吳老爺子也衰弱了許多，然而這個家還是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安穩(wěn)。蔡巧珠心里知道北京城里皇位交替的事情不可能對吳家沒影響，但她看吳承鑒鎮(zhèn)定如恒，便連問都沒問過一聲，只當(dāng)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

    二何先生給吳國英診脈后，葉有魚退回左院，二何先生跟了過來，他特意帶來的兒媳婦進(jìn)了房內(nèi)，給葉有魚仔細(xì)看了胸口的傷勢，出來后向二何先生回稟，二何先生聽了后說：“外傷沒什么大礙了?！?br/>
    過年之后，二何先生曾到河南島給葉有魚診過脈，開了化淤通血的方子，吃了有一個月，就吩咐改了食療，之后半個月診一次脈，診了兩次，又改為一個月診一次買，最近這次已過了四五十天，今天診脈是看有沒有復(fù)發(fā)或者后患。

    葉有魚最近幾個月錦衣玉食的，日子又過得順心，整個人的氣色都調(diào)養(yǎng)得很好，自覺血脈通暢，料來也沒什么事情了，不料二何先生診脈之后，卻形色有異，又換了另一只手細(xì)細(xì)診斷。

    冬雪可有些擔(dān)心了，道：“先生，我們?nèi)倌虥]事吧？”

    “怎么沒事！”二何先生掃了她一眼，不等她們憂心，便笑道：“有事！有喜了！恭喜了，三少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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