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二十八章

    這是不平凡的一天，因為天空開始飄雪了，象征著冬天的標(biāo)志來臨了。

    一大早，街上有些冷冷清清，大伙都在忙著各掃門前雪，有輛馬車呼嘯而過，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可是馬車?yán)锏臍夥諈s寧靜得很不尋常。

    三個人默不作聲地坐著，互相干瞪著，身子全都順著馬車的顛簸晃來晃去的。

    終于，九金忍不住了，他們是去接觀世音回家的耶，怎么可以集體臭著臉呢，就算裝也要裝出一副喜洋洋的樣子吧。指望新爹爹對她軟下態(tài)度那是不太可能的了，所以她只好沒志氣地堆起諂媚笑臉，嬌嗔道：“爹，那些石頭真的是我在茅坑邊撿的嘛?！?br/>
    “嘁……”段老爺不屑地哼了聲，轉(zhuǎn)過頭去，寧愿面對窗外皚皚白雪，也不要面對唐九金那張臉，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她掐死。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大度的人，如果只是偶爾一兩次，他完全可以看在九金是他閨女的份上一笑置之?？墒恰墒?！她不但用姿態(tài)優(yōu)美的太湖石栓烏龜，還用造型別致的雨花石點綴烏龜缸，最讓他忍無可忍的是她居然號稱茅廁建得太高了，又很不人性地沒有建階梯，每次內(nèi)急的時候要跨好大一步，很容易在這個過程中噴發(fā)泄露，所以，就抱著他最愛的玉石枕頭去充當(dāng)階梯鋪在茅廁前！

    “爹，凡事要往好的那一面想。你看，我雖然拿了你的雨花石，害你找了很久，但是這也教導(dǎo)了我們以后上茅廁的時候，千萬不要因為無聊就欣賞石頭，很容易丟失的?！本沤鹌鋵嵏肱兴麡O端的癖好，喜歡石頭也不是壞事，但是上茅廁都要欣賞一下才有欲望傾瀉，這就有點不可理喻了呀。

    “怎么，你對我的喜好有意見？”段老爺總算理她了，眸兒一瞇，口吻陰沉。

    九金吞咽了下唾沫，意識到了危險在慢慢逼近，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七哥哥。他卻只是哼笑了聲，一副愛莫能助地模樣聳了聳肩。

    人生總有孤立無援的時候，九金知道，通常面對這種情況，不能逃避，要勇敢面對。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氣，笑容不改，語氣更酥軟了：“爹……事情其實是這樣的。我之所以會把烏龜栓在太湖石上，是因為覺得它太孤單了，也許需要烏龜陪它說說話，你知道么，石頭也是有生命的！撿那堆雨花石，也是因為不忍看它們待在茅廁邊，那么美麗的石頭應(yīng)該與龜共存！”

    “哦？那茅廁邊被你當(dāng)作階梯來踩的玉石枕頭呢？”

    聽得出老爺子的語氣軟化了，九金笑得也就愈發(fā)燦爛了：“不會吧，你那么喜歡石頭，居然不懂這個嗎？那是玉石啊，要講究人養(yǎng)玉、玉養(yǎng)人的，茅廁里的……呃，那些東西其實都是人身上提煉出的精華，很好的肥料喏。讓玉石枕頭吸收一下那些氣息，才能把它養(yǎng)得更溫潤嘛?！?br/>
    “看不出你還懂得人養(yǎng)玉、玉養(yǎng)人，還分得清太湖石和雨花石，你也懂石頭？”這下子段老爺?shù)臍鈩莶粌H僅是軟化而已，而是雙眸熠熠生輝，有些興奮，就像找到了知己似的。

    “?。俊本沤鸨粏柕勉蹲×?，還真當(dāng)她傻呀，石頭而已啊，誰不懂啊。

    “爹，太湖石和雨花石差那么多，誰都分辨得出?！弊悠呦屏讼蒲垌?，無力地插嘴。他爹是不是太偏心了點？他也分得清啊，怎么就從來沒見爹把他當(dāng)知己看。

    “你娘就分辨不出！”段老爺怒吼著，充分證明了這種事并非沒有發(fā)生過，“你閉嘴，沒看見我正在和我女兒聊天么？”

    段老爺很珍視這個機會，因為他總算發(fā)覺了這個女兒身上還是有閃光點的，并且這個閃光點很對他的胃口。

    “你要跟我聊天嗎？你不怪我了嗎？我不介意跟你分享我的學(xué)識，說出來還真沒人相信，石頭和尸體是我最了解的東西了?！本沤鸷艿靡獾?fù)P起頭，挑眉斜睨了子七一眼，胸有成竹的模樣。了解尸體是因為職業(yè)需要，了解石頭……是因為娘以前常說她是從石頭蹦出來了，九金便花了好多功夫去做深刻探索，以便搞明白自己到底是哪種石頭里蹦出來的。

    “那快分享，你都喜歡哪些石頭？”這么一說段老爺來勁了，前仇舊恨一筆勾消。

    “這問題好奇怪……”九金咕噥著，不就石頭嘛，還能有哪些：“就大的、小的、灰色的、彩色的啊……”

    “……”

    這番言論換來了父子倆一致的沉默。

    可當(dāng)事人卻渾然為覺，繼續(xù)滔滔不絕：“我最喜歡的就是菊花石了，原因很簡單喏，就因為它的名字和圖案很容易引起人們的遐思，啊啊……綻放的菊花啊，多么的誘人啊?？瓤龋瑖?yán)肅點，其實吧太湖石也不錯，疊山造園的最佳武器喏。雨花石也不錯啦，就是有點華而不實，有氣質(zhì)的人都喜歡觀賞它，就比如爹再比如我。端莊！簡直太端莊了！無視那些不懂你的品味，并且也不欣賞你內(nèi)在端莊的人吧，有我這個貼心的女兒懂就好。爹，人生是不孤單的！”

    “哈哈哈，高尚！簡直太高尚了！子七，你瞧見沒，這就叫品味！”

    九金有品味了，段老爺笑了，子七沉默了，人生就是這樣的戲劇化。

    原本還劍拔弩張的馬車?yán)?，氣氛頓時就不同了。子七被這父女倆擠到了角落里，委屈地看著他們倆相談甚歡，為了區(qū)區(qū)幾塊硬邦邦的石頭，他們從相看兩生厭瞬間就升級為共享天倫。他爹錯了，絕對錯了，在這個家里越來越?jīng)]地位越來越不被人放在眼里的不是爹，而是他！

    最最讓段子七怒不可遏的是，那個死丫頭居然還在下馬車時，無可奈何地看著他，長吁短嘆地說道：“七哥哥，我怎么就那么討人喜歡吶，真是令人愁啊。”

    九金的犧牲配合上裴澄的英明神判，段夫人終于離開了那個陰暗的地牢，令她滿意的是一出來就能見到一家團聚的畫面，她家相公終于舍得拋開那堆石頭提前回府了。更令她覺得欣慰的是，她的擔(dān)心原來很多余，相公不僅不討厭九金，還喜愛得很。

    通過這短短的交談，九金終于知道了，原來她的新爹爹不是搬石頭的，也不是倒賣石頭的。人家有個很高尚的職業(yè)，是替大戶人家設(shè)計宅院的，多年來，由他疊出來的山那可都算得上名家之作了。有藝術(shù)感的人氣質(zhì)就是不同，難怪癖好也可以那么古怪，由此九金決定了，她要開始培養(yǎng)自己的藝術(shù)感，那樣即使以后她再做出什么古怪的事，旁人也不會覺得驚訝了，反而會覺得……啊！這就是高尚而端莊的藝術(shù)??！

    有了奮斗目標(biāo)后，九金是得意了，也更纏著新爹爹了。一路上，一家三口閑話著家常，那氣氛簡直堪稱其樂融融。

    這場面讓子七卻又一次體驗到了被人遺忘的感覺。

    看著眼前的畫面，子七忽然有種錯覺，就好像……好像他是倒插門的女婿，還是個不被這三口人待見的女婿？！

    很顯然，不是子七多心了，有這種錯覺的絕對不止他一人，還有在段府門外等候多時的落鳳和龍?zhí)住?br/>
    “少爺，這是……什么狀況??？”龍?zhí)子锨?，擠眉弄眼地比了比與他擦肩而過的那一家三口，煞是費解。

    “難道是小姐把老爺搞定了？還是說，老爺畏懼夫人的淫威，不得不偽裝成這樣？”還是落鳳比較有理智，她覺得還是第二種的可能性比較大。

    “說來話長，還是祈禱我爹對她的幻想不要太早破滅比較好?！弊悠咂沉似炒剑庐?dāng)哪天他爹心血來潮，想要跟九金探討疊山之技時，所有的假象也隨之崩塌。這個畫面有點慘烈，子七不敢細(xì)想，索性邁步跨進(jìn)府內(nèi)，側(cè)眸詢問著龍?zhí)祝骸叭?zhǔn)備下，等娘沐浴完就差不多能用午膳了?！?br/>
    “呃……少爺，何姑娘來了。你不記得了嗎？老爺沒提醒你嗎？今天是何姑娘生辰，要去何府用膳呢，說是要熱鬧熱鬧，替夫人去掉點晦氣。”龍?zhí)资昧耸妙~頭上的雪子，提點著。都說人忙起來忘性也大，他家少爺絕對是個例外，每天那么閑，忘性依舊大得很，這事兒他分明好些天前就跟他提過了。

    “她的生辰？”子七徑自呢喃，腳步頓了下，眉心一皺。那死丫頭今天沒穿肚兜么？不然怎么好像全然忘記了自己的生辰，一點都沒提起呢？

    “是呀，上回跟你提的時候，你還讓我?guī)е澍P去替你選禮物呢。”龍?zhí)灼幢M全力地想喚醒少爺?shù)挠洃?，不能忘記呀，選禮物的銀子還是他墊付的呢，要是忘記了他該找誰去報銷？

    “哦？禮物呢？”記憶深處好像是有過這么一個小插曲，子七停下了腳步。

    落鳳迎上前，在小姐送給她的小挎包里掏了半晌，才掏出一把手柄上綁著紅線的剪子，雙手奉給了子七，有模有樣地介紹著：“少爺，別小看了這把剪子，俗話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何姑娘一直把裁縫視作自己的終生職業(yè)，這個東西她一定很喜歡。你看看這上頭綁著的紅線，是很人性化的設(shè)計，為了配合手的弧度，即使握再久的時間手也不會起繭……”

    “什么裁縫？你怎么那么沒常識，人家何姑娘是設(shè)計衣裳的款式和花式，很有藝術(shù)感的?！边@什么爛說辭，連龍?zhí)锥悸牪幌氯チ?，難怪少爺?shù)拿碱^會越皺越緊。

    “那又怎么樣？！人家只會幫少爺做衣裳，再藝術(shù)也輪不到你。你說，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你個騙子！上回在假山頂看日落的時候，你說過你對我就像我們腳底下的石頭一樣不會轉(zhuǎn)的……”

    “是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zhuǎn)移！”龍?zhí)状舐暤丶m正她。這簡直充分驗證了文化層次的差異，將會直接影響了感情的升華啊。

    這邊倆人越吵越上癮了，不可否認(rèn)這大概也是他們表達(dá)愛的一種方式，子七掃了他們一眼，不予置評，只覺得這種表達(dá)的方式有些熟悉。也許這種時候不該打擾他們才是，他想了會，忽然轉(zhuǎn)過身往府外跑去，沖著龍?zhí)锥诹司洌骸耙粫尩湍锵热?，記得把九金也帶去，我去買點東西，等下會自己去何府的?！?br/>
    “少、少爺……”龍?zhí)咨斐鍪郑胍炝?，這要是一會老爺和夫人發(fā)現(xiàn)少爺又不見了，一定會煩死他的。

    “算了，估計少爺不滿意我們選得這把剪子，親自去買禮物了。”落鳳沮喪地看了看手中的紅線剪子，還是留著給小姐戳少爺腳用吧。

    “怎么可能？我們打賭，賭一根黃瓜，少爺一定是去打馬吊了，然后在晚膳時分準(zhǔn)時趕到，每年都這樣?！?br/>
    “討厭喏，人家要黃瓜做什么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