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濂看著沈瓷微醉的神態(tài)，她的胳膊放在桌上，手枕著頭，袖子滑了一半，露出白白凈凈的手臂，襯著她嫣紅的臉蛋和嘴唇，孩子般的嬌媚。

    他自己要說的話，已決定推遲；而關(guān)于紫貂的消息，他卻是說不出口。只沉默著，待沈瓷差不多吃飽了，才對守在門外的丫鬟說：“喚竹青過來。”

    竹青匆匆進(jìn)入包房，沈瓷朝她望過來，臉上還帶著笑。朱見濂沖竹青微微點(diǎn)了一下頭，她便明白自己需要說什么了。

    無奈之下，竹青只得咽下一口水，喉嚨動了動，屏息片刻顫聲道：“姑娘……世子帶著我們這次來，是想讓你知道，小紫貂，前日去世了……”

    沈瓷的瞳仁陡然收縮，笑容僵在半空，竹青心中酸楚，不敢看她的眼，只娓娓道：“本以為是普通的傷風(fēng)感冒，過幾天變好，可后來便漸漸吃不下飯，熬的藥也不愿喝……最后世子命我將它埋在后花園的林子里，地處僻靜，應(yīng)該能讓它好生安息……”

    沈瓷愣愣地聽完，眼簾也緩緩垂了下去，良久，才低聲道：“多謝，多謝小王爺……”

    氣氛沉滯了下來，一絲風(fēng)也無。竹青的消息說完后，這桌席上的言語也已經(jīng)耗盡。沈瓷的背上蒙了一層薄薄的冷汗，頹然坐在原處。沉默良久后，朱見濂站起身，輕聲對竹青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啟程回去了。”

    沈瓷看了他一眼，雖有心悸，也不忘起身相送。待行至飯店門檻處，朱見濂才回過身來，看著沈瓷的眼睛道：“過些日子有空，我再來找你?！?br/>
    按照小王爺從前散漫的性子，沈瓷只把這當(dāng)做一句客套話，腦子都沒過，便應(yīng)道：“恭候小王爺?shù)絹??！?br/>
    朱見濂轉(zhuǎn)身上了馬車，沒再多說，反是竹青握著沈瓷的手安慰半晌，待馬車已經(jīng)啟程，才趕忙跟上了隊(duì)伍。

    *****

    車輦慢慢駛過長街，出城以后，人煙便稀少得多。郊外的小路寂靜無聲，唯聽見車輪轆轆的聲響，攪得人不禁出神。

    這一段路臨湖，岸邊草色青青，生長著一片繁茂的蘆葦蕩。微風(fēng)繚繞，掀起一片碧綠的浪濤，也掩住了蘆葦葉之后的景致。

    朱見濂無心欣賞美景，只倚在榻上出神。突然，車身猛地一晃，領(lǐng)頭的駿馬鼻中打出一個響啼，發(fā)出一聲驚詫的嘶鳴。

    朱見濂的頭“咚”地一聲撞到車壁，他原本便心情不佳，此刻撞得額角火辣辣地疼，不禁悶氣，一把將門簾掀開，斥道：“怎么回事？”

    門邊侍衛(wèi)道：“有個人突然從一旁的蘆葦蕩走出來，驚了馬?！?br/>
    “好端端的人，怎么藏在蘆葦蕩里？”朱見濂更是不悅，探出頭去看，正瞧見一人坐在地上，面臨惶恐，倒似被馬驚著了。

    侍衛(wèi)上前，用腳踹了踹那人：“我家主子問你，你為什么藏在蘆葦蕩里？”

    那人還癱在地上，嘴唇發(fā)白，站不起身，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藏？我沒藏啊……”

    話音沒落，兩個侍衛(wèi)已將他架起，扭送到朱見濂面前：“這人驚擾車架，請您發(fā)落?！?br/>
    朱見濂瞧著那人身材消瘦，衣服已破舊了好幾塊，看起來十分可憐，擺擺手示意侍衛(wèi)將他松開，問道：“你為何突然驚擾馬車？”

    那人露出惶恐的神情，連忙伏地道：“大人贖罪，小民豈敢驚擾大人的車架？是小民在路上流浪已久，剛才進(jìn)了這蘆葦蕩洗了把臉，本想順帶挖點(diǎn)蘆葦根充饑，可是用來挖掘的工具方才卻被我扔在路邊，只得探出身來取。只怪小民饑餓已久，神志恍惚，沒注意別的，這才不小心驚擾了大人?！?br/>
    他說話的時候，雖然很快很急，但因著久未進(jìn)食，聲音是啞的，氣息也虛弱。侍衛(wèi)聽了他的話，果然在岸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包袱，里面有個竹筒子，想必就是他口中的工具了。

    朱見濂了解了情況，也不欲再追究。瞧著這人餓得褲管空空蕩蕩，吩咐一旁的丫鬟道：“拿點(diǎn)東西給他吃?！?br/>
    丫鬟領(lǐng)命，端出一盤新鮮的水果和幾盒精致糕點(diǎn)，放在那人面前。那人眸光大亮，眼睛都看直了，再次叩首：“謝大人隆恩！”

    朱見濂放下門簾，這事兒便這樣揭過了。馬車重新啟程，還未駛出一里地，便聽見車窗外的侍衛(wèi)馬寧沉聲道：“世子爺，馬寧有事稟報?！?br/>
    朱見濂撩開縐布，窗外，馬寧正與車輦同速走著，一臉鄭重模樣。

    朱見濂看了他片刻，見他嚴(yán)肅的神情絲毫未減，又不肯開口，當(dāng)即明白：“你進(jìn)來說吧?！?br/>
    馬寧躍上車輦，掀了簾進(jìn)入，單膝跪在朱見濂面前，壓低了聲音稟報：“稟世子，方才再次啟程后，我無意中聽到兩名侍衛(wèi)議論，說這從蘆葦蕩里出來的人，面貌長得跟汪直非常相似……我就回憶起前幾日您讓我找的汪直畫像，的確是像?！?br/>
    秋蘭死后，馬寧儼然成為朱見濂最信任的近侍，他專門交代過馬寧留意汪直和萬貴妃的消息。前幾日，馬寧才尋了汪直的畫像給朱見濂看。是以，如今聽見了這番議論，覺得世子或許會有興趣，便連忙稟報來了。

    朱見濂身體一震，問道：“是哪兩人在議論？”

    馬寧說了這兩人的名字，朱見濂回憶了一番，模模糊糊地記了起來。這兩人跟他的時間都不太久，是他當(dāng)上世子以后，才從父王的手下?lián)軄淼?。想必是隨父王四年前入京述職時，曾在京城見過汪直。

    朱見濂腦中還沒什么思路，只覺得這等機(jī)遇不宜錯失。雖然尚且不知要做什么，言語卻已反應(yīng)過來：“停車！”

    馬車應(yīng)聲而停，朱見濂懶得調(diào)頭，直接跳下了車，帶著馬寧快步往回走，不給停滯的車隊(duì)任何解釋。

    那人還蹲在原地，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著水果和糕點(diǎn)。他衣衫襤褸，塵土滿身，唯有一張臉，方才在蘆葦蕩洗過，非常地干凈清晰。

    朱見濂這才蹲下來仔細(xì)看他，細(xì)細(xì)長長的眉眼，挺拔的鼻梁，看起來比朱見濂還要大一兩歲，果然同馬寧拿來的汪直畫像十分相似。雖然長途跋涉的風(fēng)沙讓他的皮膚不再細(xì)膩，但這不妨礙他有一張俊美無儔的臉，可謂容華懾人。

    被朱見濂盯得久了，那人的目光開始緊張起來，他慌忙將未吃完的糕點(diǎn)往懷里攏了攏，小心翼翼地看著朱見濂問：“大，大人，您這是……”

    朱見濂睨了他一眼：“放心，給你的食物，不會收回?！?br/>
    那人立馬松了一口氣。

    朱見濂看著這人的一舉一動，心中不禁感嘆暴殄天物。這人有著如此俊美的面容，可渾身上下卻散發(fā)著一股毫無氣質(zhì)的鄉(xiāng)民味道，實(shí)在令人扼腕。汪直從小生在皇宮中，深得皇上和萬貴妃的喜愛，又獨(dú)掌西廠大權(quán)，就算真的同此人相貌相似，也絕不可能是這等卑微惶恐的氣場。

    朱見濂站起來，不用這人再做解釋，他已完全相信，面前這個癱坐在地上的餓死鬼，必然不是汪直無疑。

    但不是汪直，并不代表這個人沒有用處。

    朱見濂看著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嚼著滿嘴的食物，囫圇答道：“楊福?！?br/>
    “好，楊福?！敝煲婂ブ噶酥杆种械睦?，言語中帶著引導(dǎo)：“你想不想今后再不挨餓？每天都有人送各式各樣的食物給你，衣裳、住處、銀兩，都不缺?！?br/>
    楊福眼前似出現(xiàn)了一幅美好的藍(lán)圖，啄米般地點(diǎn)頭道：“自然是想的。”可沒過一會兒，眼又垂了下去：“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朱見濂聞言，腰慢慢直起，站了起來，認(rèn)真道：“這并不難，我可以幫你做到。”

    楊福驟然抬起頭，目光充滿期待。

    朱見濂一邊在心里盤算，一邊道：“人多口雜，我不宜光明正大將你帶回淮王府。反正這兒離鄱陽也不遠(yuǎn)了，走路也不過兩三個時辰，你可以悄悄跟在隊(duì)伍后面，別被看到就行?！彼D了頓，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入楊福手中：“這是提前給你的銀兩，待到了鄱陽，我讓馬寧給你安排住處?！?br/>
    楊福伸出手，顫抖著收下了這一錠白銀。望著這白花花泛光的表面，他在經(jīng)歷了難以置信后，便是接下來的欣喜若狂，連聲應(yīng)道：“好的！好的！小民一定悄悄跟在馬車后，隨您前往鄱陽！”

    朱見濂看他神情，皺眉道：“此事不可讓他人知曉，你安安靜靜地跟上便好，若有人問起，也說不知道?！?br/>
    楊福再次點(diǎn)頭，眼中光彩不減：“您交代的事兒，一定照辦?！?br/>
    朱見濂這才點(diǎn)點(diǎn)頭，吩咐馬寧走在隊(duì)列最后，時不時查看楊福跟隨的距離是否過近或過遠(yuǎn)。他不想將今日之事擴(kuò)散，便不能讓馬車等得太久，加快步子回去，旁人只當(dāng)是世子爺方才內(nèi)急，并不知他是回去找了那衣衫襤褸的餓鬼。

    他坐回車內(nèi)，心中終于長舒了一口氣，似是抓住了一項(xiàng)關(guān)鍵的籌碼?？墒呛芸欤钟X得事情有些不對勁，楊福這人，像是從天而降，來得毫無征兆，這真的只是偶然遇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