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斗持續(xù)的時間并不是很久,此時依舊是黎明時分,天地一片蒼茫朦朧。
之所以沒有出現(xiàn)黎明前的無邊黑暗,全賴這滿地白雪之故。
雪色映照下,大地銀裝,好不干凈。只是這蒼茫大地,當真干凈?
并不是。
雪地之中,一個赤著上身的少年正疾步狂奔,身法快可追風,迅捷如龍。
腳步踏落在厚約半尺的積雪上,留下了一道淺薄的印痕。每一步踏落,其間都相隔不下兩丈遠近。
如此遠距離的跨步,如此飛一般的狂奔,已然是封逸身法的極限速度了。
但便如此,他依舊跑不過有地龍之名的三階妖獸噬帝鱷。
“轟隆……轟隆……”
噬帝鱷短足踏地,山河顫抖,草木搖波。只追了半盞茶的功夫,便已臨近封逸身后。
它認準了封逸的所在,張開血盆大口,便要噴出烈焰將眼前人燒死。
可烈焰還未出現(xiàn),噬帝鱷似忽然想到了什么,連忙閉上了嘴巴。
距離只有三丈余,它為何不噴吐烈焰?
因為它不想將封逸燒成灰燼,它想直接吞食了他。
究其原因,無外乎封逸的命火。
而噬帝鱷并不知道封逸體內(nèi)的火種是命火,它以為是千萬年難得一見的心火。
若能吞食封逸,借他體內(nèi)的心火來焚煉自身污濁,噬帝鱷很有自信能激發(fā)體內(nèi)的微末真龍血脈,繼而化作真龍之身,一飛沖天。
這是天大的機緣,是上蒼開眼,是前世修來的造化,它焉能不喜?焉能不狂追封逸,欲張口吞噬?
一盞茶的時間轉(zhuǎn)瞬即逝,在距離天涯山峽谷五十里外的一處山坳之中,噬帝鱷運起了土遁,消失在封逸的身后。
等到再出現(xiàn)時,它那龐大的身軀已然來到了封逸的身前,將前路阻住。
龐然大物忽地出現(xiàn),封逸大駭,連忙收力停步,繼而便想要轉(zhuǎn)身覓路繼續(xù)奔逃。
可噬帝鱷怎能容他再逃?身軀微側(cè),粗壯的龍尾猛地橫掃而來,此發(fā)彼至,正中封逸右肋。
“噗……”
封逸嘔血摔飛至十丈外,跌落到一片枯草叢中。
身上火辣辣的痛,有傷痛,亦有火燒之痛。眸中雖有血光泛濫,體內(nèi)的精血雖然依舊在拼命燃燒,卻再也難為封逸提供太多的精力。
他連連咳嗽,又吐出老大一口悶血。想要起身,卻已無力為之。
“咚……咚……咚……”
噬帝鱷昂首挺胸,滿目激動神光,邁步近前。
泛著血色的銅鈴大眼直勾勾地盯著封逸觀瞧,也不見長吻開張閉合,忽有一道帶著蒼邁老態(tài)的聲音自其口中發(fā)出。
“天命之人,奈何天不憐你,可悲!可悲!”
妖獸也有智慧,并非與尋常野獸那樣混沌蒙昧。
品階修為越高,妖獸的智慧也就越高。當然,也跟它們各自的種屬類別有關(guān)。
如封逸此刻所面對的這頭三階噬帝鱷,便擁有不弱于人類的智慧,能學會人類的語言,并以特殊的方式講說出來,對它來說并不是什么難事。
“天命之人?”
這一個詞語,對于封逸來說很是陌生。
但他此刻沒功夫來思慮自己究竟算不算是個天命之人,他雖艱難抬頭,眼望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噬帝鱷,心思卻在急速飛轉(zhuǎn),思慮應(yīng)對之策。
“逃是肯定逃不掉的了,打也打不過,等人來救也幾乎沒那個可能?!?br/>
念頭只轉(zhuǎn)了這么一下,噬帝鱷已再一次張開大嘴,俯首噬來。
生死關(guān)頭,封逸連忙大叫道:“何為天命之人?你又怎知我是天命之人?”
他沒什么心情來追問關(guān)于天命之人的問題,能問出這么個問題來,只是寄希望于噬帝鱷能有那個回答解惑的耐心,以便多爭取一些時間,急思對策。
果然,噬帝鱷有那個耐心。
都說人老成精,其實不然,只是老年人的性子相對于少年人來說要穩(wěn)重一些,也早已出離了年少時的毛躁急切,行事說話都講究個三思而后行。
思慮得多,自然能摒除許多不必要的錯漏之處,所以就會給人一種人老成精的印象。
這頭噬帝鱷,年歲不小,單憑它的嗓音就能聽得出來。
若是換算成人類的年歲,它怕是已不下百歲高齡。
百歲老人的耐性大多都是很好的,一如這頭噬帝鱷,它并不介意為封逸講解一番天命之人的事情,因為它知道,封逸所面臨的局面,已然是必死之局。
這方圓五百里范圍,是它的地盤,這方土地之中有沒有高手存在,它很清楚。
既然沒有高手,也就沒人能來救封逸活命。
面對一個將死之人,為他解一些心頭疑惑,有何不可?
“小子,你身擁心火,竟不知何為天命之人?”
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封逸如釋重負。
拖延時間只為思慮應(yīng)對之策,燃血秘術(shù)已持續(xù)了許久,即將要耗盡精血而結(jié)束。封逸怕精血耗盡后體力枯竭,連忙逆運術(shù)法,停止了精血的燃燒。
一股深沉的疲憊之意襲上心頭,封逸委頓在地,拼命喘息。
但是他的臉面上卻不敢表露出絲毫如釋重負的神情,在喘息的同時依舊凝眸噬帝鱷,眼神看似專注,內(nèi)心則在急速思慮。
“也是,你畢竟只是個淬體境武者,連玄修之路的大門都沒有邁入,又豈能知道那許多?!?br/>
噬帝鱷短足踏地,巨尾擺動,卷起了積雪飛揚,飄灑如昨夜雪落之時。
它置身于落雪之中,說道:“心火玄修,千萬年難得一遇。若有,必將名動無疆,橫行天下?!?br/>
封逸帶著敷衍,點了點頭。這些事情他都知道,也無心多聽。
“這種人,少之又少,不僅僅有天降氣運加身,更有萬般福澤庇護。所以,又稱之為天命之人。而你,正是這樣的人。”
噬帝鱷垂下頭來,繼續(xù)俯視封逸。
封逸眉頭微挑,“既然天命之人有天降氣運加身,又有福澤庇護,你又怎敢來尋我的麻煩?就不怕殺我不死,以后我修為強大了,反過來報復(fù)你?”
噬帝鱷長吻微張,“哈哈”狂笑,“氣運之道縹緲虛幻,所謂福澤也只是世人的臆測。究竟有沒有,究竟存不存在,誰能知道?而且……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出現(xiàn)過早年夭折的天命之人,你小子,并不是頭一個,自然也不會是最后一個?!?br/>
“原來如此?!狈庖蔹c了點頭,“那我能否再問一個問題?”
“將死之人,隨便問吧,反正老夫閑著也是無事,若教你帶著疑惑而死,豈非太也不近人情?!?br/>
一只妖獸,在即將吞噬生人血肉之時,竟說出了‘不近人情’一詞。
封逸想笑,可又笑不出來。
無疆世界,強者為尊,強者說什么,便是什么。不論對錯,不論是非。
他強,放得屁都帶著香味。
他弱,說出得理全都是放屁。
此乃無疆世界的常態(tài),并非一兩個人看不慣便能因此而改變的。
封逸便很看不慣,可是他知道,自己沒那個改變這一切的實力,至少現(xiàn)在沒有。
又糊弄來一些喘息之機,封逸故做沉思狀,許久后方才問道:“你為什么要吃了我?”
這也是個廢話。
“心火焚身,浴火重生,此乃突破血脈桎梏的唯一辦法。”
噬帝鱷回答的簡單直接。
“難道你不怕被我體內(nèi)的心火反噬?”封逸追問。
“呵呵……小子,你未免也太高估自己了吧?若老夫所料不差,你的心火應(yīng)該剛剛誕生不久?!?br/>
噬帝鱷放肆輕笑。
封逸點頭回應(yīng)。
“心火雖有焚天地的強大威力,可方剛生出之時,威力也十分有限。如不然,玄修一旦誕生出心火,豈非便可以橫行天下,無所顧忌了?”
封逸再度點頭。
噬帝鱷繼續(xù)說道:“老夫雖然只有通玄境后期的修為,可是還有那個自信,足以抗得下你那微末心火的焚煉?!?br/>
妖獸對自己修為的劃分,與人類無異,也是按照淬體境、內(nèi)息境、通玄境、化元境等來區(qū)分。
只是人類自覺自己是天地之主,萬物靈長,總是喜歡俯視其他種屬異類,所以硬生生給它們冠上了‘妖、邪、魔、獸’之名,且還不允許它們使用人類的境界來劃分自己的修為。只是以一階、二階、三階來區(qū)別。
這是在作踐異類,也是在踩踏并蹂躪它們的尊嚴。
如不然,妖獸、邪靈等,又豈能視人類為最大仇敵,見之必殺,遇之必噬?
噬帝鱷此言一出,封逸立馬暗忖:“它說自己能抗住心火的焚煉,可我體內(nèi)的火種并不是心火,若是如煉丹時那樣自勞宮穴催發(fā)出火氣,它是否能承受得了?”
言念及此,忽覺此法可行。
畢竟此時此刻,他再也沒有其他的辦法能行。
噬帝鱷看著封逸,問道:“小子,還有問題嗎?”
封逸忙道:“還有。”
說罷,卻沒了聲響。
他沒說話,暗地里卻在調(diào)運命火,經(jīng)經(jīng)絡(luò),過穴竅,藏于左手勞宮穴中。
噬帝鱷等了好一會,沒等到封逸的下文,頓時有些嗔怒,“小子,你在拖延時間?”
至始至終,它都知道封逸是在拖延時間。它也任由了封逸來拖延,因為它知道,不管如何,封逸今日是死定了。
斜看天光,夜幕將盡,噬帝鱷移目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靈霧山脈,似想起了什么,神情間忽然流露出一抹驚懼與急切來。
驚懼與急切,在遭遇到封逸那略顯直白的拖延時,頓時化作了怒氣與殺機。
封逸見狀,連忙說道:“五族大能為何要捕捉高階異獸?”
“不知?!笔傻埙{踏前一步,垂頭貼近封逸的臉面。
正此時,封逸猛地探出左掌,急拍其頭顱。
“唉!何必如此不自量力呢?”噬帝鱷幽幽一嘆,不閃不避,以額頭正中心,迎上了封逸的左掌。
忽覺一股足以焚盡天地萬物的熱浪自封逸的掌心中傳來,噬帝鱷悚然大驚,“你能調(diào)運心火?”
心火玄修,若無化元境修為,根本沒那個實力控御心火。只能在生死危機的關(guān)頭,心火護主,自主催發(fā)。
正因為知道這一點,噬帝鱷才膽敢如此肆無忌憚地靠近封逸。
可沒想到,它失算了。
熱浪加身,噬帝鱷體內(nèi)的火龍真元立時起了反應(yīng),急速沖至頭顱,加抵御強敵的入侵。
兩相爭持,不僅封逸收不回手掌,噬帝鱷更收不回頭顱。
封逸心起冷笑,暗道:“燒死你個畜生?!?br/>
噬帝鱷則已出離了最初的震驚,化作滿腔歡喜,“小子,老夫之前也說了,吃你只是為了借用你的心火來焚煉自身污濁,突破血脈桎梏。你可倒好,竟然主動調(diào)運心火來幫老夫,嘿嘿!算盤落空,滋味可好受么?”
封逸欲以命火燒死噬帝鱷,而對方欲借用命火來突破血脈桎梏。
一人一獸的算盤打到了一起去,封逸的盤算落空,噬帝鱷自然歡喜。
封逸心中的冷笑隨著噬帝鱷的言語戛然而止,他暗罵自己失算,但事已至此,已無可奈何。
當下唯有竭力催動命火發(fā)散火氣,焚燒強敵,寄希望噬帝鱷承受不住,在火氣耗盡之前先一步被燒死。
想法是好的,可現(xiàn)實是殘酷的。
命火震蕩的弧度越來越弱,火氣也隨之而越發(fā)淡薄起來。
噬帝鱷沉心在突破血脈桎梏的歡喜之中,根本無有所覺。封逸卻已心急如焚,強催絳宮內(nèi)的心火之氣附著于命火之上,補充消耗。
心火之氣有限,不一時便耗盡了。
封逸緊咬著牙關(guān),忍著右肩的劇痛,探手入玄囊,自內(nèi)摸出一粒補氣丹,塞入口中。
丹藥入口,忽覺味道不對,竟然十分苦澀。
連忙歪頭吐出,卻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時情急,摸到的丹藥根本不是事先備好的補氣丹,而是一粒大小與補氣丹相仿的濃黑色丹丸。
很奇怪的丹藥,封逸從未見過。
丹丸落地,經(jīng)受夜風吹拂,忽然散出一抹濃重的怨煞之氣。
怨煞之氣飄揚,封逸聞嗅了個真切,暗道:“世間怎會有如此丹藥?”
疑惑歸疑惑,現(xiàn)實終究需要面對,此情此景,該當急如火上螻蟻。
正此時,忽有一聲怪嘯自山坳的另一面隨風飄了來。
“咯咯……咯咯……”
如夜梟悲啼,又似厲鬼哀嚎。
這聲音封逸很熟悉,正是邪靈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