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當一抹晨光越過一片林木,照射在身上時,北上蕓悠悠醒來,睜開了茫然的美目。
“嗯……”
“那個,你醒啦……”
就在這時,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其中透著幾分慌亂。
楊南關(guān)比北上蕓早半個時辰醒來,立馬他便發(fā)現(xiàn)有個小娘正躺在自己懷中睡得正酣,而且要命的是,兩人身上都是一絲不掛!
雖與老頭子在谷底生活了十五年,但對于男女之事,楊南關(guān)卻并非絲毫不知。相反,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楊南關(guān)九歲時,老頭子才教他習武,而早在六歲那年,老頭子便已教他識字。
谷底那間小木屋中還特地弄了一間書房,放了很多很多書籍,都是老頭子不知道從哪里帶回來的,什么書都有。
楊南關(guān)記得剛能自己識字時是十歲,那會兒習武累了,他便喜歡待在書房看書,抽到哪本看哪本。
直到有一日,楊南關(guān)從書房一個隱蔽的角落翻出一本厚厚的書籍,每頁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有著精美的畫兒,書皮上有四個大字——亂欲孽情……
剛醒時便看到此前與自己一同落入賊人之手的小娘像一只小貓一樣依在自己懷中。
直到此刻才慢慢冷靜了下來。
此時的楊南關(guān)裹著從馬車上扯下的簾子,坐在北上蕓身旁,北上蕓也在此前的半個時辰中被楊南關(guān)胡亂地套上的衣物
聽到聲音,北上蕓將頭向旁邊歪去,不過剎那后,北上蕓立馬摸向了身上,因為她記得,自己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一絲不掛。
手上是絲帛的觸感,證明自己是穿著衣物的,這倒讓北上蕓疑惑了起來一雙美目對上了其飄忽不定的雙眼。
楊南關(guān)現(xiàn)在的模樣就像一個小沙彌,頂著一個光禿禿的腦袋盤坐著,俊逸的白皙面龐上有著赧然之色,活像一個不小心得罪了女施主的小和尚。
“那個,我……”楊南關(guān)不敢與北上蕓對視,嚅囁著不知道說些什么,手從摳破的簾子中伸出,摸向光光的后腦勺。
“咯咯……”
看著楊南關(guān)的冏樣,北上蕓不由輕笑出了聲,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心中因失身于人的復(fù)雜心情也在此刻好轉(zhuǎn)了些。
“衣服是你給我穿的嗎?”
北上蕓櫻唇輕啟,問道。
“是?!?br/>
楊南關(guān)愣了一下,隨即把頭點的跟小雞啄米般。
一語過后,北上蕓無言,楊南關(guān)亦是無言,少年少女便如此相顧著對方,少女臉上紅暈更盛,少年也羞紅了臉,局促不安地轉(zhuǎn)開目光。
“你叫什么?”
“楊,楊南關(guān)?!?br/>
“我叫北上蕓。”
少女柔柔的聲音落下,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忍著不適的乏力感,北上蕓以手撐地坐了起來,看了眼身上被穿反了的衣物,北上蕓輕聲道:“你能到馬車那里回避一下嗎?我要換一下衣物?!?br/>
“哦,好,好?!?br/>
楊南關(guān)忙應(yīng)下,站起身來??蓜傋邲]兩步,楊靖安忽然停下了腳步,摸著后腦勺,問道:“馬車是什么?”
北上蕓疑惑的看了楊南關(guān)一眼,不過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了玉蔥般的手指指了指后山口那放著的馬車。
楊南關(guān)捏緊馬車簾子,朝著后山口走去,北上蕓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暗暗又嘆了口氣。
對于楊南關(guān),北上蕓的感情有些復(fù)雜,因一同落難而相識,話都沒說過幾句就已失身于他。
但因是身中情藥之故,北上蕓也怪不得楊南關(guān),況且楊南關(guān)昨夜是昏迷的,如此更怪不得他,北上蕓只得感嘆命運無常。
“你出來吧,我換好了。”
片刻后,北上蕓將衣衫鞋襪重新穿好,輕柔的說道。
“沙,沙……”
在草地上行走的腳步聲輕輕的傳來,楊南關(guān)緩步走向正有些吃力的,欲站起身來的北上蕓身邊,此前裹著的一身馬車簾子竟變成了一襲白衣。
北上蕓站了起來,在身形還未站穩(wěn)之際,下身突然痙攣了一下,痛得她腳步一軟,向一側(cè)摔了過去。
“啊……”
此時,楊南關(guān)離北上蕓只有五步遠,一見此狀,連忙一個箭步向前沖出,在北上蕓摔倒前扶住了她的身子。
整個人靠在少年不算很厚實的胸膛,北上蕓能很清楚地聽到少年強有力的心跳聲
“那個,我……”
北上蕓躺在自己懷中不動,楊靖安也不敢動楊南關(guān)不由緊張結(jié)巴了起來。
北上蕓可以很清楚的聽到楊南關(guān)驟然間快起來的心跳聲,微微一愣后,從楊南關(guān)懷中輕輕抽出身子。
因為北上蕓是背對著的,故而楊南關(guān)只能看見三千青絲中。
兩人就這樣站著,楊南關(guān)抿著嘴,看著身前比自己矮半個頭的窈窕身影,不知道該怎樣來打破沉默,兩人都能清楚地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煎熬著過了一會兒,北上蕓波瀾起伏的心境慢慢平復(fù),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少女望向眼神飄忽不定的少年。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此言不假。
換上一身白衣的楊南關(guān)更俊朗的幾分,雖然沒有了頭發(fā)與眉毛,但……
等等,白衣!
北上蕓目光落在楊南關(guān)的這一身白衣,不解的問道:“你的衣服怎么……”北上蕓分明記得剛才楊南關(guān)身上是裹著馬車簾子的。
“這衣服是放在馬車旁邊的,我就給拿來穿了?!?br/>
樹上
呂老頭子嘬著剛打來的酒,看著清潭邊上的這一對少年少女,含糊不清的輕身自語:“我呂老頭可從不白看戲……”
聽楊南關(guān)解釋了這一身白衣的來路,北上蕓秀眉緊皺了起來,此前心神都系在了失身之上,此刻她終是想起了此時的處境。
未離虎穴,未離虎口!
如此,這一身馬車旁的白衣……
“你有聽到什么聲音嗎?”北上蕓問道,神色緊張。
楊南關(guān)合上雙眸聽了一下,只聽到一兩聲輕微的蟲鳴。
“沒有動靜。”
楊南關(guān)睜開眼,搖了搖頭。極佳的耳力讓得他聽的很清楚,沒有人聲,也沒有腳步聲。
“對了,這里是哪兒?”楊南關(guān)記得此前他還是在那個黃銅大鼎中,然后醒來就在這兒了,又發(fā)生了那種離奇的事,簡直是不要太迷茫。
“我也不知道,我是從那里面逃出來的?!北鄙鲜|望向被三四輛馬車擋著的后山口,輕聲說道。
涉及到己身目前的處境,兩人的面色不由都有些凝重了起來。
又是一陣沉默后,楊南關(guān)撓了撓頭,道:“我進去看看?!?br/>
沒等北上蕓同意,楊南關(guān)便奔向了后山口,身形輕若鴻毛,動如奔雷,只是眨眼功夫,楊南關(guān)便己悄無聲息的到了馬車旁。
在一瞬后,北上蕓剛想喊住他,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了她的視野中。
半盞茶功夫一晃而過,一襲白衣少年歸來。
楊南關(guān)沖一臉緊張的北上蕓搖了搖頭,道:“沒有人,但到處都是打斗過的痕跡?!?br/>
北上蕓微微頷首,松了口氣,不知是因目前處境或是少年的安危而提著的心也放下了。
不知為何,對于楊南關(guān)的話,出門在外一向是十分警惕的北上蕓竟沒有絲毫懷疑。
下意識又摸了摸堪比和尚的光腦袋,楊南關(guān)道。
“那個,要不先出去,我剛才找到了出去的路?!?br/>
沒了頭發(fā)后,楊南關(guān)喜歡上了摸腦袋的感覺,以至于后來長出頭發(fā)也是過了好久才慢慢戒掉了這個習慣。
“嗯?!北鄙鲜|輕輕應(yīng)了一聲,蓮步微移。。
北上蕓抽了口冷氣,杏目微抬,瞪著楊南關(guān),片刻后,狠狠白了少年一眼,罕見的嬌嗔道:“你是讓我自己走嗎?”
“我,我……”
聞言,楊南關(guān)捏著木雕的手不知所措的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嚅囁著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扶著啊,木頭!”
北上蕓坦然的朝楊南關(guān)伸出手臂,俏臉微紅
只是十六年來第一次主動讓除老爹與哥哥外的男子觸碰身體,北上蕓心中還是有些慌亂的,一顆芳心有些忐忑。
北上蕓有些怕楊南關(guān)攙著自己的手臂,但更怕他不攙。
楊南關(guān)愣愣的望著眼前纖瘦的手臂,遲遲沒有動作。
待北上蕓忍不住要收回手臂時,楊南關(guān)這才手有些顫著的攙上了,而且只敢輕輕攙著。
少年的手與少女的手臂接觸的瞬間,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兩人心中一閃而過,北上蕓微紅著臉,輕聲道:“走吧?!?br/>
“哦,哦,好?!?br/>
楊南關(guān)連連點頭,小心的攙著北上蕓向后山口走去,其間兩人都不敢看對方,但也都聽得到對方的心跳聲。
走進后山口,又走出第二條穴道,兩人的心境已趨于平靜,彼此的呼吸也在不知不覺間同步了。
“那個,現(xiàn)在去哪兒?”
從身后的大山中走出,楊南關(guān)松開了攙著北上蕓的右手,左手摸向了腦袋。
“你去哪兒?”
北上蕓不答反問,望著眼前夾在一片茂林中的一條山路,眼神晦澀。
“我?我也不知道去哪……”楊南關(guān)愣了一下,隨即說道。
“那你跟著我吧!”
少年話音剛落,如鬼使神差般,少女便脫口而出了她自己也沒有想到的話。
待反應(yīng)過來時,少女芳心大亂,沒有扭頭,眼角的余光卻是小心的瞟向了陷入沉思的白衣少年。
略一沉吟,楊南關(guān)望了一眼北上蕓,緩緩點頭。
“好?!?br/>
“那,走吧。”
北上蕓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有些高興,此時心中的感覺就有如一年多前剛修出內(nèi)力,成為一位五品武者時的欣喜。
楊南關(guān)伸出手,這一次穩(wěn)穩(wěn)的攙著北上蕓的手臂,少年少女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慢慢走著,時走時歇。
一路上,兩人幾乎無言,唯有歇息時才會談兩句,而且全都是少女問,少年答。
自始至終,北上蕓都沒有提及昨夜之事,仿佛根本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起先,走個半柱香不到的功夫便要歇一下,一個時辰下去,兩人也才走出兩里多地。
不過畢竟不是普通的柔弱女子,有習武的底子在,北上蕓其實早在半個時辰前就可以自己走了。
但每次北上蕓想讓楊南關(guān)放開手自己走時,心中總會有個聲音讓自己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這一拖就是一個多時辰。
此時,兩人正坐在一棵樹下歇息,北上蕓揉著腿,偷望了眼愣愣出神的楊南關(guān),想了一下后,輕聲問道。
“你,是從哪里來的?怎么連馬車都不知道?”
聞言,楊南關(guān)回過神來,思索了一下,摸了摸頭說道:“我是從一個比較偏僻的小地方來的,那里人很少,好多東西都沒見過?!?br/>
楊南關(guān)覺得這話應(yīng)該不算謊話,因為駝陽谷雖大,但只有一間小木屋,只住著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少年。
“難怪了?!?br/>
北上蕓揉了揉另一只腿,緊接著問道:“你知道鏢局嗎?”
“鏢局?如果記得沒錯的話,好像是替鏢運一些東西的,好像是叫走鏢,對嗎?”
“對?!北鄙鲜|頷首。
“我要去的就是一個鏢局,那里是我家,你,跟著去嗎?
先別急著回答,你可以好好想想,去的話你就說北上鏢局的人了,不去的話,就送我一程,去到青石鎮(zhèn)就分道揚鑣吧……”
北上蕓微抬起頭,仰望著天上繾綣飄動著的流云,娓娓說道,越說到后面聲音越小。
“去?!?br/>
北上蕓話音落下沒幾息功夫,楊南關(guān)便做出了決定,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案,反正左右沒地方可去,入了鏢局也能有個住處。
“走吧,我休息好了。”
北上蕓拍了拍腿,站起身子,朝楊南關(guān)伸出了手臂,少年起身,攙上,兩人再次上路。
“你練過武嗎?我看你好像有練過的樣子。”
“習過,到現(xiàn)在有五六年了。”
“那你現(xiàn)在是何境界?有沒有入品?”
“境界?”
“你,不知道什么是境界嗎?”
“不知道?!?br/>
“你不會是從山里來的吧?你有師父嗎?”
“有啊,但老頭子沒跟我講過這些。”
“……”
“北姑娘……”
“我姓北上,名蕓。”
“北上姑娘……”
……
大日從東邊不急不徐地升起,金輝遍灑,少年攙著少女,踏上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