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的稟帖寫明：先行交付朝廷五千石糧食，送達朝廷指定地點，余者自外省購入后，聽命朝廷調(diào)撥。

    最后還注明，期間趙彥和趙章會在延安府趙氏宅中，“遙領(lǐng)”趙氏子弟報效朝廷。

    這里面有兩個意思，一個就是說明上一個稟帖中提及的五千石糧食，的確就是趙家傾其所有了，此次追加的四萬五千石屬于趙家額外報效，因此是要從外面購進之后才能向朝廷指定的地點輸送。

    第二個意思就是要讓朝廷放心，在此期間趙家這老哥兒倆只是“遙領(lǐng)”，不會試圖借著外出為朝廷購糧之機，有任何外逃的企圖，他們會一直坐鎮(zhèn)陜西延安府趙家宅中。

    總之，這最后的稟帖中的內(nèi)容，可以翻譯一句話：趙家真的服了！

    接到趙家這份最后的稟帖，皇帝陛下才終于放下了心。

    說實話，現(xiàn)階段皇帝陛下還沒有挑戰(zhàn)整個富家巨族的想法，也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準(zhǔn)備，最關(guān)鍵、最根本的，還是沒有足夠的實力。雖然錦衣衛(wèi)已經(jīng)被他牢牢地掌控在手中，可若是對一個“階級”宣戰(zhàn)，需要的可不僅僅是一支武裝力量那么簡單。

    目前還是以解決陜甘地區(qū)的災(zāi)情為主，其他事情都可以延后處理。

    因此，他極力地將沖突控制在最小的范圍之內(nèi)，也毫不隱晦地向?qū)Ψ奖砻髯约旱倪@個立場：只要服軟，并表示出足夠的誠意，朝廷就會既往不咎。

    即便因此朝野產(chǎn)生“皇帝陛下挾私以報”的印象，他也都坦然承受，毫不顧及。

    而且，他心里非常清楚的是，在今后的一個比較長的時間之內(nèi)，恐怕他都得采取這種“零敲碎打”和“得過且過”的方式，來處理大明王朝面對的種種難題。

    此次與陜西延安府趙家的沖突，是他第一次與地方的世家大族正面交鋒。雖然期間朝廷一直保持著強硬和高壓的姿態(tài)，可因為有著如此種種的不如意，在此過程中，他的內(nèi)心并非就像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強大。生怕一不留神，就出現(xiàn)“擦槍走火”的現(xiàn)象。

    若是趙家的當(dāng)家人，不是這六七十歲的老哥兒倆，皇帝陛下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敢于如此兵行險招。

    好在過程雖然驚險萬分，結(jié)果還算差強人意。

    其實，皇帝陛下并非對陜西趙家看不順眼，而是寄希望于使“陜西趙家事件”能夠形成“震懾和示范效應(yīng)”，以使其他世家大族“以為榜樣”，對于朝廷的施政方針，他們必須要給予足夠的尊重和順從，若不然，朝廷是不介意槍打出頭鳥的。

    當(dāng)然了，要想讓世家大族徹底放棄自己的利益，或是像趙家那樣奉上很大一部分的利益顯然也是不現(xiàn)實的。只要他們有所收斂，有所顧忌，就是朝廷的勝利，就是大明王朝的勝利。

    目前也只能僅此而已了。

    ――――

    不管怎么說，在付出了相當(dāng)大的代價之后，陜西趙家總算度過了這次巨禍。

    痛定思痛之后，趙家也開始尋找禍起的原因。他們對朝廷、對官府無可奈何，可對于引發(fā)禍端的始作俑者卻是咬牙切齒，恨不得食肉寢皮、挫骨揚灰的。

    事情的經(jīng)過并不復(fù)雜，真相也就不難打聽。

    趙恒是自己趙家的家生子，自然要動用家法，狠狠地亂棍打死之后，尸體直接扔到清涼山上去喂那兩只什么鳥去。

    張秉雖然是外人，但也是絕不能放過的。先扒了他的那身公差的皮囊，嗣后再找機會收拾。

    至于那個小寡婦……即便此前與趙家毫無瓜葛，可此次也是罪魁禍?zhǔn)字?，?dāng)然也是要給予嚴(yán)懲的。什么？找不到這個人了？繼續(xù)找，找到之后……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樣兒人，竟然惹出這么大的一場禍?zhǔn)隆?br/>
    總之，決不能輕饒了她。

    ――――

    這里是延安府膚施縣北城外二十里處。

    這里本來是一大片亂石雜草遍布的荒地，雖然很是貧瘠，若是細心耕作，再加上老天爺開眼，似乎也不會沒有一點兒產(chǎn)出。

    可雖然大明朝廷明令荒地開墾之后的三年可以免除賦稅，但地方官府顯然并沒有很好地貫徹執(zhí)行。再加上最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老天爺也一直沒有開眼，因此幾近徹底荒蕪。

    辛勤勞作一年，貧瘠土地的產(chǎn)出尚不足以抵償賦稅，因此沒有人肯用心耕作。

    不過現(xiàn)在可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群衣衫有些襤褸、可面色卻是紅潤、精氣神兒也很足的人，開始出沒在雜草亂石之間。

    隨著一天一天地過去，雜草和亂石逐漸向周圍固定的地點收攏，硬實的荒地也逐漸松散開來，然后一壟一壟地整理之后，慢慢的也有些田地的模樣了。

    這些人顯然是經(jīng)過了有效的組織，勞作的區(qū)域也是經(jīng)過了精心的劃定，因此雖然人數(shù)眾多，區(qū)域廣大，可也顯得事事有序，整個區(qū)域之內(nèi)都顯得生機勃發(fā)。

    這一天，又有五個人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這種現(xiàn)象本來并不稀奇，幾乎每天也都有流民聚攏到這里來，也隨時有人加入他們的行列。

    可是，今天這五個人顯然與他們這些人有著不同。

    雖然他們身上的衣物也是摞滿了補丁，可卻是不應(yīng)該的那么整潔，哪像他們衣衫不僅襤褸，而且骯臟不堪。

    尤其是其中那個年輕后生，雖然四方巾下的頭發(fā)散亂，可讓人總感到是故意為之。加之隨后而行的那四個精壯漢子，雖然收著身形，可走起路來還是有虎虎的生氣，根本不像是莊稼把式。而且他們的兩眼炯炯有神，顯然也不是吃糠咽菜可以供養(yǎng)出的身板。

    雖然他們一到，就開始混入勞作的人們中間，搬運著亂石清除著干枯的荒草荊棘，可那四人總是有意無意地把那個年輕的后生夾護在中間。

    因此，這五人就顯得與那些在荒地上勞作的人們有些不太合群。

    但是，沒人開口詢問。因為最近幾個月來，他們所聞所見的新鮮事情著實有些多，已經(jīng)提不起他們獵奇的興致。在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一番之后，他們也就安之若素了。

    可令他們絕想不到的是，這幾個人的到來，竟然使他們中的某些人的命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