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瘦小的身子在那雖然瘦削卻依舊巨大的身子旁背后顯得那么的渺小。

    “林蕭，走快點?？催@天，是要變了。要是走不動道，我可不會背你的?！北秤斑€是背影，不曾回頭。話音還是那個滿是滄桑感情的聲音。

    他邁開小腳，追上去抓住背影的衣擺，瑟瑟發(fā)抖的身子顫抖著，饑腸轆轆的肚子折磨著他的胃，幾滴眼淚從眼眶中流出......

    遠處的風(fēng)卷積著烏云，如嘶吼的巨獸撲面而來。場景陡然一變。

    霓虹燈箱閃爍著的“賭”字，他小小的身子縮在門外的角落里，眼睛盯著門。突然門被推開，幾個大漢將一個人從里面扔出來：

    “沒錢還他滴滴的賭，還作弊，不想活了！”

    等到大漢罵罵咧咧的回到賭場內(nèi)，他才撒開腳丫子撲到那在地上滾著的身體上，淚水已經(jīng)奪眶而出。

    滿臉青紫的男人，稀疏的胡茬，睜著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天空，任由男孩肆意的哭泣，再也不像以前一個巴掌，怒罵不做孬種。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忽然開口，聲音嘶?。?br/>
    “要是你母親還在，她肯定會拿刀砍死我的。呵呵......林蕭，你娘最恨我賭了。我這輩子賭了好多，每次都贏，自信啊，太自信了。結(jié)果最后的賭，輸了。你娘，大約死去了吧?！彼粗炜盏男浅?，一顆流星忽然從天的一頭璀璨閃過，周圍驚異的叫聲此起彼伏。

    “主又如何?！背聊季茫麕е爸S的語氣自語道：

    “還不是一樣要死?！?br/>
    他抬起自己的頭，看著趴伏在胸膛的男孩，伸出手掌輕輕拍著：

    “林蕭，以后你要好好照顧自己?！?br/>
    哭泣的男孩，年歲尚小，點了點頭，卻不明白其中的意味。

    “父親說的很多話，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依舊不能完全明白。那些場景常常在我腦海中浮現(xiàn)，無論時間，無論地點。仿佛我這一生都不能脫離那場自幼年開始便不斷在黑暗中遷徙的陰影。只是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他在那個夜晚之后便獨自離開，再也不管我。任我一個小孩兒在孤冷的世界中流浪?！焙芏嗄旰?，林蕭站在滿是星辰的大海間，對著身前安寧靜謐的女子問道。

    ......

    “父親么？始終沒能完全擺脫進入死亡地界所帶來的外世界因素？居然是個死徒啊。父親......呵呵?！痹埔巴空驹诖策?，望著少年昏迷的俊美容顏上流淌出的淚水以及那如同夢囈般的“父親”，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己那個固執(zhí)的母親，掛著溫和笑容擁有安靜神情的他，突然多了些唏噓與感慨。

    “野涂？怎么你也對這個死徒有興趣？”從背后傳來寧老的聲音。

    他轉(zhuǎn)過臉望著顯然又沒有睡足覺，眼屎堆積在眼眶邊緣的寧老，笑著道：

    “他似乎很特殊，我還沒看過有死徒進入金針室病房?！?br/>
    寧老走到床邊，掀開白被單，伸出自己干枯的手，在林蕭心臟處停頓，偏頭看著云野涂，神情凝重：

    “這孩子是被左族的那個御靈門尊首的掌上明珠左二小姐扔到這來的。這姑娘，長的不咋地，偏偏對研究這類事情相當(dāng)感興趣，非要探究這孩子被界風(fēng)之能扯過之后，還能不能活?！?br/>
    “被界風(fēng)之能扯了一下？”云野涂驚訝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林蕭臉上，有些難以置信會有人被界風(fēng)扯過，能完整無缺的躺在病床上。

    “是啊。這是左二小姐的侍從說的。我查看了一下，他體內(nèi)的確有股亂流之力，曾經(jīng)橫沖直撞，后來他背后突然開裂了三個傷口，才逐漸穩(wěn)住。不過據(jù)說血是噴出來的。總之，這個小子要是能活下來，心氣毅力都有的話，說不定將來在非徒谷里能成一人物。這運氣，老頭子活了百年，即便是鍛靈期能夠直抗界風(fēng)的，也只有你族中的那位。其他的人，沒一個活的，直接扯著就消失了?！睂幚项D了頓繼續(xù)說道：

    “不過奇怪的是，這小子體內(nèi)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孕育。這個能量波動很奇特，應(yīng)該是從外世界帶來的。但又可以肯定不是司麗雅那種能量波動。沒有攻擊性，或者說，沒有魂?！睂幚纤坪跻脖蛔约旱脑拠樀?，神情陡然一變。

    云野涂幾乎張著嘴就要喊出來。

    “沒有魂！真的么？”背后突然傳來女子的聲音，然后一個身影奔到床畔，神情興奮無比，聽到這樣一個顛覆外世界進入死亡地界常識的事情，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問題，而是頗為亢奮：

    “我就說，肯定有研究價值，肯定有研究價值。能被界風(fēng)扯到，而不死。現(xiàn)在還沒有魂。哈哈，看來我隨意的一個人類慈念，就救下了一個未來的試驗體。哇哈哈，太開心了。等我研究出來，我一定要通告天下，我們修羅大軍從此可以橫行無阻，再也不用擔(dān)心那層界之間的界風(fēng)啦?！弊笠蠛衾怖驳恼f了一大通。

    寧老直到她說完，沉聲道：

    “左殷，這件事不許透露給任何人。特別是軍方。而且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沒有魂。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話......”他望著沉睡中的少年，邋遢的面部表情越發(fā)的沉郁：

    “死亡地界的規(guī)則恐怕就會被破開。那樣的話，三大尊者絕不會袖手旁觀。我們修羅境將面臨滅頂之災(zāi)。”

    “沒，沒那么恐怖吧。只是研究一下而已，不會驚動那三個傳說吧。還，滅頂之災(zāi)？”左殷和云野涂對視了一眼，磕磕巴巴地問道。

    “以為你沒感情呢。原來還是會恐懼的啊?！睂幚媳砬橥蝗灰蛔儯只貜?fù)到猥瑣模樣，笑嘻嘻地說道。卻是岔開了這個話題。

    “我......我怎么可能不是人，只是討厭那種感情的宣泄罷了。”左殷垂著頭，囁嚅道。

    此刻的她才有了少許這個年齡段的少女氣息，而不是呆盲。

    云野涂走出房門，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人聽到?；氐绞覂?nèi)，低聲道：

    “寧老，如果要保密，是不是需要做些什么?！?br/>
    “這，你......我會向津宗府要求，調(diào)你到金針室?guī)兔Φ?。這事兒，必須保密。我還需要觀察幾天?！睂幚下牭竭@個青年人的話，心中一驚，意識到自己的確吐露了太多信息。“不愧是云族的人，即便已經(jīng)被流放，可體內(nèi)依舊流淌著敏銳的洞察力和對有利勢態(tài)絕對的掌握?！彼闹邪蛋迪氲?。猶豫了片刻，答應(yīng)這個年輕人的要求。

    “我可以做符術(shù)。我學(xué)的是術(shù)法。摩訶功法在流放時被廢除，所以，我才修習(xí)術(shù)元之力。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幫助和教誨?！痹埔巴坎讲骄o逼。

    “那，好吧。我教你術(shù)法。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睂幚系念~頭冒出汗珠，他不禁瞪了一眼明顯又興奮開的左殷，心中暗暗苦惱該怎么解決床鋪上這個麻煩少年?？墒亲鳛樾蘖_境數(shù)一數(shù)二的術(shù)法大家，他的好奇之心幾乎不下于左殷，否則也不會安心在非徒谷這種被修羅境各地各種鄙夷各種嫌棄的地方待了十多年。以他術(shù)法上的成就，足以在一個十萬人的軍團中就任副參謀長一職。而不是在非徒谷的金針室內(nèi)做一個邋里邋遢的，還常被幼晴暗鄙視為老變態(tài)的醫(yī)生。

    “野涂，那就拜托你了?！彼崎_門簾，腳步停頓，忽然說道。

    “嗯，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痹埔巴客质挘闹袇s浮現(xiàn)出那對著窗外一看便看了許多年的蒼白臉頰下安靜的臉，“小腳，似乎也受到了外世界的能量?！?br/>
    “這二者會有什么關(guān)系嗎？”他不禁開始無來由的聯(lián)想。

    寧老此刻也同樣想到了小腳。然后步履匆匆的離開金針室向另一個地方走去，風(fēng)帶起衣袂，只一眨眼便消失在云間盡頭。

    “你的術(shù)法到什么程度了？”左殷摩拳擦掌地問著沉思中的云野涂。

    “你是左野的妹妹？”

    “喂，我的問話永遠是可以省略的么？”

    “的確有了感情，變的可愛很多?！痹埔巴啃α诵?，不再理會少女的怒容，轉(zhuǎn)過身朝著對門走去。

    “幼晴，我們該走咯?！毙∧_轉(zhuǎn)過臉，笑容安寧。望著那張笑臉，再看看那隱藏在被單下半虛化的雙腳，云野涂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幼晴嘟囔著嘴拍了拍小腳的身子，想了會兒說道：

    “小腳，我們下次來看你哦。三天后聽說要有比試，到時候我央求野涂哥哥帶我去看，回來我講給你聽。是伏戌波大人和一個叫什么花的打呢。我走咯。”幼晴有些不舍地搖了搖小腳的手，小腳微笑著努努嘴，表示明白，并示意她早些回去。

    幼晴神情頗為郁悶地點了點頭，然后幾乎一步三回首的走到云野涂身邊，拉著他的手，對床上的小腳搖了搖小手：

    “小腳，我們下次來看你哦。再見?！?br/>
    “小腳好可憐的，野涂哥哥，你說那個什么光宗的賜予之福能幫到小腳嗎？”風(fēng)雪中幼晴雙手盤在云野涂的脖子上，擔(dān)憂地問道。

    “這個不太清楚。光宗是凈土境的宗門，在世間行走的一向只有兩三人。而且據(jù)說賜予之福的施法者是要損耗相當(dāng)于三百年修行的能力。我聽說，光宗在世間行走這么多年，得到賜予之福的不過寥寥數(shù)人。不過，我想既然賜予之福能夠?qū)⒁粋€沒有修行能力的人改造成天縱之才，也許能夠改變小腳也說不定?！痹埔巴肯肓讼胝f道。

    “哎，對了，野涂哥哥，你覺得那個叫什么花的會不會得到過賜予之福啊，不然，他一個死徒怎么能修煉到那種厲害程度呢？”

    “叫范小花啦。他修煉到什么程度你難道看過啊。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呢，好不好。別總那么八卦好不好?！痹埔巴款H為無奈這個一張口就唧唧喳喳不停的女孩兒。

    “可是他是死徒唉，死徒能夠修煉，本來就很厲害啊。我覺得，他一定超級厲害的。肯定是的！哼哼！”幼晴想了想，辯解道。

    “是啊，是啊，幼晴是預(yù)言大師，你說他厲害就厲害咯。反正三天后我們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有多厲害。快點回去睡覺吧。”站在幼晴家門口，將幼晴從肩膀上放到地上，云野涂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催促道。

    “嗯，野涂哥哥也早點睡。晚安。”

    “晚安。”

    看著小姑娘一蹦一跳的撲進家人的懷抱中，云野涂將手操進棉衣的口袋中，慢走在鐵城南城區(qū)的街道上，雪在經(jīng)歷了五個小時的紛紛揚揚之后，終于停歇。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在晚間時刻便會向修羅境下壓少許的巨大陸地，那千絲萬絳上白色的飛絮早已消失，僅僅剩下光禿禿的長條，等待著下一次飛絮的增長和普降。

    “打來打去的，有什么意思呢?！彼鲁鲆豢跉猓八懔耍€是想想怎么回家給老娘解釋沒買吃食的原因吧。現(xiàn)在的小店啊，太不敬業(yè)了?！?br/>
    漂浮大陸的巨大投影下，青年人嘟嘟囔囔的在鐵城萬籟俱寂的街道上逐漸遠去。

    ......

    兩只黃雀撲棱著翅膀劃過半個天空，天空一層淡白從遙遠的視野中噴薄而出。

    鐵城的清晨，裊裊炊煙從南至北，從東至西，在紅色斑蝥鵲的啾啾聲中騰挪搖蕩。

    鐵城作為修羅境流放于非徒谷的群體棲身之地，是一座四方城。

    城中央聳立著七層高的“鼎元館”，一座朱漆木樓，樓頂四檐懸掛四方風(fēng)鈴，鈴色各不相同，分別代表著東火，南水，西土，北木。木樓頂端則嵌著一顆采摘自死亡地界九層中的第五層，原屬修羅境的琉璃境中央大地羅剎海底五千米處，三千年一顆的流連珠。

    一顆流連珠可定邦，定勢。亦能以平常吸收元力速度的十倍吸收四周元力，供修術(shù)者修煉所用。

    木樓的最頂層，寧老盤坐在樓欄之側(cè)，身前半塊方石上一壺打開蓋子的清茶已經(jīng)只余渣滓。

    寧老面容憔悴，神情凝重，似有難以抉擇的問題無處排解。

    “寧老好興致啊，大清早就在這品茗觀晨霧，像我這樣的懶蟲可萬萬比不上啊?！甭曇羲实睦先藦墓饩€黯淡的樓中走出，望了一眼半塊方石上早已沒了熱氣的茶壺笑著說道。

    “嘿，你就別擠兌我了。我向來無事不登你這七層樓的。問你家小書童，說老爺正在早睡，不便打擾，還請先生等候。嘿嘿，早睡......我可一晚上都沒入眠，愁啊?！睂幚吓c老人相當(dāng)熟識，故而揶揄著老人的作息時間和喜歡特立獨行創(chuàng)造新名詞的怪癖。

    老人乃是鼎元館館主，非徒谷三百元術(shù)師首席長老，吳梓瀟。

    他同時也是內(nèi)城小慈樓的供奉。

    清晨的明亮，顯出他的裝束模樣，一身寬松的黑色長袍，紅光滿面，精神矍鑠，面帶笑意。

    與邋里邋遢，神色凄然的寧老形成鮮明對比。

    吳梓瀟盤腿坐下，隨手拿過對面的茶杯和茶壺，見壺中只剩濕潤的茶葉，輕笑著在茶壺上以手一揮，只聽汩汩的水聲突然在茶壺中響起，不過片刻工夫，一壺?zé)嵋庹趄v的清茶被放置在方石之上。

    “喝一杯，這日子過著過著就邋遢了。大清早陪你喝茶，算是破天荒第一次。”吳梓瀟抬手在空中一轉(zhuǎn)，一只茶杯滴溜溜的憑空出現(xiàn)，倒?jié)M茶水，推到寧老面前，說道。

    “你就是喜歡得瑟，會這點隔空取物的勾當(dāng)，能抵個什么用。我枯坐這兒一夜，就愁一件事兒，如果范小花贏了怎么辦？”寧老飲啜一口清茶，咂摸著味道，開口說道。

    吳梓瀟差點一口茶沒噴出來：

    “你就愁這么個破事兒？難道你認為范小花會贏？”他搖了搖頭，神色篤定：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伏戌波是什么實力，你還不清楚？回心期巔峰！”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范小花，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個人物。作為一個小小的死徒，憑借著半卷摩訶殘篇，便由魂弱如殘燈點點的廢物，一路突破重重阻難，再加上那天大的機緣，成為十幾年來第一個能有實力振臂高呼的死徒。如果這是在別的地方，說不得真能讓他一口氣顛覆了天地倫常。但這里是非徒谷，是修羅境最惡劣與兇悍的囚牢，所以，他能屠了五千左衛(wèi)軍，但敵不過伏戌波點出的一根手指。沒有司麗雅這個女人，他早就魂歸死獄，還能茍延饞喘至今天？”

    “你就這么相信伏戌波的力量？范小花，這些年被司麗雅鎮(zhèn)壓在小定院，除了前天司麗雅隨湮修羅遠去時作出舉動以外，潛心修煉，難保他沒有新的突破?！睂幚铣钪樂瘩g道。

    “所以......”吳梓瀟將杯中茶一飲而盡，望著寧老，目光炯炯。

    “我不愿非徒谷再起戰(zhàn)亂，你給我小定院的鑰匙，我察看察看他如今的實力?！睂幚限抢难燮は崎_，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亮如巨火。

    遠處炊煙漸沒，街道上起早的商販正挑擔(dān)溜躥于大街小巷，吆喝聲忽遠忽近，重重疊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