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養(yǎng)”兩個字一出，前面開車的劉胖子啪地瞪大自己的小眼睛，努力豎起耳朵聽。

    白術沉默片刻，低聲：“要不算了吧，我怕給你們添麻煩……”

    “不麻煩！”

    劉胖子應激一喝，手下方向盤一個沒把控車身飛轉出“S”型，慣性拉扯安全帶勒緊身體，風錦云措不及防顛簸前仰，脫口驚怒：

    “你要死啊，會不會開車，出任務把你腦袋摔壞了嗎？！”

    “不不不，沒有！”

    劉胖子馬上調整方向盤，結巴著開回正路，視線還是不停地透過后視鏡，眼巴巴瞅著白術。

    “隊員沒有一個能省心的?！?br/>
    風錦云穩(wěn)住呼吸，看向凝眉的白術，“你不用怕麻煩，也不用擔心尷尬，只是法律上掛名在劉胖子那。

    “寧稚有座舊旅館，我們倆和其他一些獵手住在那，空房間很多，你同意的話就和我們一起住，會有自己的房間，大家一起照顧。

    “對了，寧稚也很喜歡孩子，她自己還收養(yǎng)了個女孩，和你差不多大。我們出任務的時候你還可以和她一起玩，或者一起上學?！?br/>
    車內寂靜。

    劉胖子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勉強笑了笑：“沒事的，不同意也沒關系，現(xiàn)在黑市上軍火都能隨便搞，更何況個ID，我想辦法……”

    “我愿意?！?br/>
    白術突然出聲。

    大不了以后她多弄幾個假身份，辦事小心一點。

    “哦，你愿——等等，你說愿意？你真的愿意？！”

    劉胖子瞪大眼，聲調驟然拔高，手下一激動方向盤二次滑坡車頭直接撞進灌木叢！

    咚！

    車身脫軌緊急手剎，慣性拉扯后身體狠命往后一顛，風錦云被撞得頭昏眼花，氣到發(fā)抖：

    “劉胖子，你他媽到底會不會開車？！”

    “會會會，我只是太激動了，我當爸……不是，我當哥了！云姐你不要在小薯條面前污蔑我！我很靠譜的，城門就在前面，咱馬上就到了，我回去給你們做糖醋魚吃！”

    風錦云笑罵兩句。

    白術倚靠在車窗微闔雙眼，長而濃密的眼睫下流露出一絲微光。

    她沒有嫌吵鬧，只是按正助聽器，低低笑了聲。

    ·

    城門近在眼前。

    白術落下一半車窗，在刺目的陽光下稍瞇起眼睛，看向城墻。

    城防建筑為軍事防爆設計，兩側看不見盡頭，頂部已聳立如云，接地處引出三條外凸的玻璃長廊作為入口，長達五百米，兩側寬近三百米，中間主入口寬度翻倍，統(tǒng)高二十米，全部為合金防爆玻璃。

    廊前、廊內、盡頭設立三段污染檢測關卡，大型熒光顯示屏懸掛在入口之上。

    車輛行駛入內，儀器啟動。

    顯示屏上數(shù)字跳躍，判定污染數(shù)值，噴灑防治藥物。

    “沒事，”隊伍不長效率高，前面只剩下一輛車，劉胖子轉頭對白術笑笑：“都是老流程了，只要……”

    【滴——警告！發(fā)現(xiàn)不合格車輛，車內藏有高污染物！】

    人工智能發(fā)出警告，音調刺耳。

    劉胖子表情一僵，只見前方警衛(wèi)提槍靠近，天花板內、兩側墻壁的小口徑火炮對準目標，幾乎是眨眼間包圍了前面那輛SUV，緝拿車內人員，地板下沉將涉事車輛轉入地下區(qū)域。

    半分鐘，秩序恢復。

    “哈，哈哈，”劉胖子尷尬，“那個，只要不走私偷渡污染物，車外沒有沾染過多的異形血液、肢體碎片等污染物體，就能安全過去。咱沒事哈，咱沒事?！?br/>
    “行了，我們又不搞走私，”風錦云見怪不怪，“趕緊進?！?br/>
    胖子應聲，開車進入檢測范圍。

    白術偏移目光，不動聲色地按住腰后，寬松的作戰(zhàn)服外套下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不巧，她搞走私。

    大屏幕上的數(shù)值不斷增高，白術關閉車窗，動作間聽到自己不斷加快的心跳。

    滴！

    數(shù)值停止，AI冰冷嚴肅的提示音響起。

    【車牌號WT579，車內外污染數(shù)值為31.987，根據(jù)《帝國污染安全防治法》，此次結果為低污染安全數(shù)值，正在噴灑防治藥物……噴灑完成！已放行。】

    白術松了口氣，放下心。

    【請直行進入廊內檢測關卡，接受人員血檢?！?br/>
    劉胖子跟隨AI的指令駛入廊內，第二關卡的提示音進入耳內：

    【請車內人員下車接受血檢，不要亂跑或過長停留，三分鐘后通知結果，請耐心等待?！?br/>
    “這里的檢測儀都是最頂尖的儀器，體型非常大，檢測速度也極快，全帝國只有十臺?！?br/>
    他們已經接受過血檢，風錦云放松地走流程，順道和白術科普：

    “對了，你以前沒在城池生活過嗎？”

    “沒有，”白術搖頭，立好人設，“外面有些零散的小型幸存者城鎮(zhèn)，我以前住在那里，現(xiàn)在已經毀掉了?！?br/>
    “小型城鎮(zhèn)不足以防御異形，”風錦云拿到血檢結果，確認無誤后上車前行，“這也是帝國建造這座大型城池的原因?！?br/>
    她說著抬起手，指向前方：

    “看?！?br/>
    白術稍挑眉，順著她的指尖看向最后一道緩沖關卡，劉胖子手快地降下車窗，讓聲音與畫面一起涌入。

    “哥，我在這！”“爸爸回來了！”“姐，沒受傷吧，我在家做好飯了?！?br/>
    熱情歡愉的笑聲如春風暖耳，思念與團聚匯聚成溫暖的細語關懷，關卡后等待的家屬如重釋放，與安全回城的家人擁抱親吻。

    “要回家嘍?！眲⑴肿用硷w色舞，“一會兒去集市上給你買條魚吃，還想吃什么告訴哥?！?br/>
    白術露出點笑意，“我——”

    “我女兒說好要回來的！哪怕讓我再見最后一面?。　?br/>
    人群中暴起尖銳的哭聲，車內三人一齊看去。

    白發(fā)蒼蒼的父親淚流滿面，佝僂拄拐的母親捂面痛哭，悲鳴如凄哀挽歌拉扯著所有人的神經，仿佛余震引出四面更多痛楚的共鳴：

    “我沒能救你弟弟。”“抱歉，你阿姐回不來了?！薄皩Σ黄稹?br/>
    “這在外城是很常見的事，尤其是外城二區(qū)?！?br/>
    風錦云安靜幾秒，她看著窗外有哭有笑的面容，似乎有一秒的觸動，但最終逝去，化為更為平靜的話語：

    “紅月出現(xiàn)后，生命體被污染畸變，被它們襲擊的生物又繼續(xù)變異，連人類都被污染。

    “即使有熱武器和天基武器的壓制，帝國還是遭受重創(chuàng)，城市淪陷，鄉(xiāng)村基本消失，上邊兒就下令建造銅墻鐵壁，把剩余城市分化為內城、外城一區(qū)、外城二區(qū)，越向內防守越嚴苛，條件越優(yōu)越，最里面那幫都是【內城貴族】，頂頂尖的大人物，比如帝國議會的議員。

    “同樣的，越往外就越無足輕重，像是底層的垃圾堆?！?br/>
    “沒錯，”劉胖子自嘲，沒阻止風錦云和白術說這些，“咱們是最外層，生物鏈最底端，但凡異形暴亂出個意外，外二城的人都會是前線肉盾。”

    “而且外城時薪工資很低，還要交人頭稅，黑戶增多簡直是情理之中，很多人連飯都吃不起哪有精力再管醫(yī)療學習交稅，”風錦云冷笑，“簡直是逼著我們做獵手出城，用命賺錢活下來?！?br/>
    白術眉心一跳，逐漸皺起。

    議會那幫人的德行她很清楚，絕大多數(shù)都腐敗專橫高高在上，犧牲別人事小犧牲自己事大，對下面人能榨就榨，很多條例都耍著心機給自個揩油，算盤敲得白術在太空站也能聽見，簡直震碎物理學。

    但這些事，她不了解。

    戰(zhàn)時軍/政不分家，但畢竟領域不同，存在隔閡。

    白術總待在前線戰(zhàn)場，參與過內城亂斗，對外城的了解局限于軍事，況且這地方在她軍變前就淪陷了，印象里……

    最直接的接觸是搗毀黑市、解決外城暴亂，最親民的參與是名字畫叉，榮登游行橫幅。

    “嗨，別想那么多了！”

    劉胖子看白術擰緊眉心，有些不忍，“人這東西，會自己找個出路活下去的，走一步算一步——薯條！”

    “嗯？”

    白術眨了眨眼回神，看向活躍氣氛的劉胖子。

    正巧第三關卡通過，AI的提示音變得溫和輕柔。

    劉胖子踩下油門，穿越關卡進入房屋鱗次櫛比，人來人往的街道，路邊小攤賣著暖烘烘的吃食，仿佛穿越時空墜落煙火人世間。

    他對著后視鏡朝白術比了個耶，揚聲大笑，與落在車后的提示音巧妙重合——

    【歡迎來到外城。】

    “歡迎來到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