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到了永樂十七年十二月。

    這一天，自北征前線傳來圣旨，皇上朱棣已經(jīng)從欽天監(jiān)上報的三個良辰吉日中，挑選出了最終的日子，在新都城舉行遷都大典，除太子繼續(xù)監(jiān)國，各部司衙門視實際需要留下少許人駐守之外，其他所有重臣百官都要在大典舉行之前全部搬至新都，而在大典完成后，便會直接留在新都辦差。

    而這個選定的日子，便是五個月后的五月十八。

    百官搬遷新都辦差，從京師到北京行在兩千余里，還要涉及眾多衙門官文及家眷，五個月的時間可是有些緊湊，太子接到旨意不敢怠慢，立刻召集重臣定下搬遷方案，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剛過，百官便在大軍護送下，浩浩蕩蕩分批前往北京新都。

    旨意上，湯宗雖是閑職，但朱棣并沒有指明他可以留在京師輔佐太子，所以他也必須北上，而因為漢王遇刺一案，與朱棣態(tài)度恰恰相反，太子近來對他頗為倚重，所以便有意安排在最后一批前往北京行在。

    四月二十，湯府。

    幾個月前，玄武擔心湯宗一人在京，便與月娥一道來京師伺候，留下玄文和湯福在平陽照顧陳氏，而陳氏之所以沒有來，是因為湯宗答應(yīng)過她，等事情完結(jié)，便要繼續(xù)辭官回鄉(xiāng)。

    湯宗所謂的事情完結(jié)，自然還是指的刺駕案的延續(xù)，現(xiàn)在整個朝堂，只有他一人還在糾結(jié)于此，只是闞六一死，線索全無，幾個月來，他沒有絲毫頭緒，自然完結(jié)也是遙遙無期，這也成了他唯一還留在朝堂的理由。

    酉時。

    客堂里，楊士奇笑問道，“正傳兄，再過兩天，你便要動身前往北京行在，一切可準備妥當了？”

    “妥當了。”湯宗笑道，“有勞東里兄掛懷，我與皇上不同，久在江南，恐水土不服，若是可以選擇，我倒是想與東里兄換一換，你去北京行在輔佐皇上，我留下輔佐太子?！?br/>
    楊士奇笑道，“正傳兄想的如意，這次去往北京行在，不知多少人是哭喪著臉去的?！?br/>
    永樂四年，朱棣決定遷都北平府，建造新都城，遇到的阻力那是相當大，原因無他，朝廷里多江南士子，就算不是，也在京師這秀美之地呆習(xí)慣了，誰愿意跟著你朱棣跑去靠近大明邊塞的北平府受罪？！

    楊士奇打趣完，抬頭看著湯宗，轉(zhuǎn)入正題，“正傳兄，自北征前線得來消息，皇上率軍已南還新都，這次征北元歷時五個月，重創(chuàng)韃靼首領(lǐng)本雅失里和北元丞相阿魯臺，大獲全勝，斬首無計，皇上下旨要舉國慶賀大捷?！?br/>
    “皇上此次北征，本就是為大明遷都慶賀，此次大捷，也算是如了愿。”湯宗道。

    楊士奇卻是搖搖頭，嘆道，“若是真如正傳兄所言也就罷了?！?br/>
    湯宗聞言奇怪，“可是還有其他隱秘？”

    楊士奇點頭，“不錯，此次皇上只言斬首無計，卻無殲敵之數(shù)，據(jù)軍中傳出的消息，皇上這次北征可算不得大捷，三十萬大軍北上大半年，卻在大漠里連本雅失里和阿魯臺的主力大軍都未找到，只有寧陽侯陳懋找到并全殲了一支五千人的騎兵，這便是主要的戰(zhàn)果了?！?br/>
    “哦？”湯宗詫異，摸了摸額頭，嘆息道，“三十萬大軍斬首五千，如此戰(zhàn)果，哪里能稱得上大捷？勞民傷財罷了！”

    楊士奇點頭，“皇上執(zhí)迷北征，此次已經(jīng)是登基之后的第四次了，除了前兩次戰(zhàn)果頗豐，致北元徹底瓦解乃至分裂，對我大明再也構(gòu)不成威脅，這后兩次實屬多此一舉，反而不如與民生息，此事太子殿下也是無能為力?！?br/>
    這番話兩人也只敢在私下里說。

    “是呀?！睖诟锌?br/>
    楊士奇轉(zhuǎn)而神秘一笑，道，“正傳兄，不過你卻有個好消息。”

    “我？”湯宗一愣，隨即笑道，“我能有什么好消息？”

    楊士奇道，“你當年的屬下車在行，此次北征驍勇善戰(zhàn)，在寧陽侯軍中作為先鋒沖殺敵陣，又是立下大功，皇上極為器重，直言是他的少年將軍霍去病，已經(jīng)加封他為武威將軍，統(tǒng)領(lǐng)一眾大漢將軍，專司護駕之職，而且不但如此，英國公張輔，榮貴妃兄妹趁機多有進言語，想要將常寧公主許配給他?！?br/>
    車在行與湯宗關(guān)系匪淺，朝堂復(fù)雜，他受皇上信任，一步登天，官職越做越大，對湯宗的確未嘗不是一件喜事。

    “什么？！”但湯宗聞言卻是大吃一驚，“下嫁公主？東里兄此言當真？”

    皇帝嫁公主，歷朝歷代都是為了聯(lián)姻士族外戚，鞏固皇位，但這里卻不包括明朝，有明一代，皇權(quán)極為穩(wěn)固，壓根用不著聯(lián)姻什么勢力，英國公張輔身為外戚，本身勢力就不可小覷，也用不著籠絡(luò)什么其他勢力，所以縱然車在行孤身一人，沒有靠山，也是可以成為駙馬的。

    楊士奇笑道，“當真，皇上已經(jīng)同意，車在行焉有抗旨的道理？”

    他看著湯宗，“正傳兄，看來五月十八遷都大典之后，你就要喝喜酒了?！?br/>
    湯宗聞言不說話，低頭沉思，眼睛左轉(zhuǎn)右轉(zhuǎn)，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見他如此，楊士奇道，“正傳兄，這是喜事，有什么好多想的，其實車在行也是運氣好，若是早幾個月，他可就沒有如此機會了?！?br/>
    湯宗抬頭，神色詫異，“東里兄這話是什么意思？”

    楊士奇道，“正傳兄有所不知，永樂十六年十一月時，皇上聞知北京行在鼠疫已過，便有了北征北元的想法，還召集內(nèi)閣商議，當時雖然我與楊榮不同意，但胡廣全力支持，此事也就定了下來，本要在新年之后起兵，不想?yún)s是遇到了常寧公主被擄走之事，以至拖延到昨年七月。”

    “什么？！”湯宗聞言更是大吃一驚，這次居然直接站了起來，神色間滿是駭然，“北征之事原本是定在昨年過年之后的？！”

    “是呀？”楊士奇奇怪，“正傳兄，這......這有什么不對嗎？”

    湯宗不說話，腦中瘋狂運轉(zhuǎn)，在剿滅明教反賊之前，他就已經(jīng)意識到闞六擄走常寧公主并非是被朝廷剿賊逼急了，也非是主動挑釁朝廷，而是另有其他圖謀，這大半年來苦思未解，全然沒有線索，直到楊士奇今日說起，他才明白過來，原來闞六是想做下此案，故意暴露明教，從而引起朱棣忌憚，拖延他北征的腳步！

    可闞六為什么要如此做呢？

    聯(lián)想到玄武自北京行在回平陽時，曾言程湯曾說北京行在的鼠疫發(fā)生的極為奇怪，明明算得上是風調(diào)雨順，糧食不缺，甚至還上奏朝廷北運百萬石漕糧，卻依然發(fā)生了鼠疫。

    這個原因湯宗當時沒有想通，但現(xiàn)在聯(lián)系朱棣北征被有意拖延之事，他明白了，北京行在的那場鼠疫本就是人禍！

    北京行在藏著大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