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釋清楚之后二人發(fā)現(xiàn)彼此之間并沒有本質(zhì)上的沖突，明晴便送云菓回到瀑布高崖邊。鳳宮羽見二人同來臉上表情并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明晴并不是一個一言不合殺人滅口的人，待晴明離開之后鳳宮羽才道：“既然平安歸來，這便送你離開罷?！?br/>
    “你不問我怎么沒死？”

    “他又不是殺人魔頭，不過我倒以為你會吃點苦頭呢?！?br/>
    “他不知道你能送我離開嗎？”

    “玄螢流音畢竟是他的法寶，他確實不知道，不過這其中有些牽扯?？傊阕哌€是不走？”

    “我辦完事情再走?！?br/>
    “勸我離開玄螢流音芥子空間？”

    “看來你心里很清楚。”

    “別費(fèi)力氣了。我最后就算是死也會死在這里?！?br/>
    “果然是心魔入體么？”云菓喃喃自語席地而坐，“宮羽姐姐可否彈奏一曲？”

    “你想聽的話，可?！彼従忺c頭、坐在古琴前面，纖細(xì)的手腕活動起來，蔥玉般的手指開始撥弄琴弦。潺潺琴聲流淌，有的似濤，有的似岳，有的如星辰浩淼，有的又九曲蜿蜒，云菓聽在心里不禁身臨其境。

    一曲彈完，云菓皺眉道：“我聽說陽春白雪不屑于眾可，志氣高遠(yuǎn)之士不喜歡躬身侍權(quán)貴，宮羽姐姐是能夠與明清抗衡的超凡琴師，沒想到怕我聽不懂其中真意，竟會特意降低境界身份，真是叫我受寵若驚?！?br/>
    鳳宮羽眼睛一亮莞爾道：“你倒也不是個十足的門外漢。”

    “可否再彈一首？”

    “可?！兵P宮羽又奏一曲，這一回曲風(fēng)大開大闔簡潔明了，恰似金戈鐵馬紛繁戰(zhàn)亂七情六欲殺伐馳騁，少年從未聽過如此震撼的音色，一曲聽完渾身上下已是如洗了澡般濕透。

    鳳宮羽問道：“繼續(xù)？”

    “勞煩。”

    一連七首約莫一個時辰的時間，曲子經(jīng)歷三次由繁到簡，那第六首曲子仿佛置身星河化身的深山老谷，獨(dú)坐其中弦瑟來音似流火秋蟬呼喚輪回更替空靈無比。云菓已經(jīng)有些跟不上了，到了第七首則完全不知道對方在彈奏什么。節(jié)奏也好、意境也好、畫面感也好，仿佛是扭曲堆積混雜在一團(tuán)的顏料，聽得他經(jīng)脈翻攪氣血逆行。這就奇怪了，古琴是普普通通的古琴，鳳宮羽也并沒有施展任何混沌力量，為什么這曲子卻有讓人瀕臨死亡的能力？

    這時候云菓右手掌心的陰陽痕開始旋轉(zhuǎn)，緊接著八道顏色各異的光芒似水波流淌、從少年掌心環(huán)繞著他的身體律動。

    “這是…”鳳宮羽有些吃驚，手上動作并不停止，依然將這首曲子完完整整彈了下來。

    “那是什么？”

    “我也想問你，剛才那是什么？”

    看見鳳宮羽滿臉疑惑，云菓解釋道：“你的琴聲讓我血肉翻滾經(jīng)脈動躥，怎么做到的？”

    “你先告訴我那八道光芒是什么？竟可以抵御這首曲子?！?br/>
    云菓沒有說話，尚且不知鳳宮羽是敵是友、不知其心魔會不會隨時作祟，他并不想把八荒玉卦的事情透露出來。然而鳳宮羽莞爾笑道：“懷璧其罪，你不愿意說我可以理解。讓我猜一猜，難道你竟是身懷天地奇寶的絕世之人？”

    “看來我猜對了。”看見少年不置可否的樣子鳳宮羽咯咯脆笑，表情忽然變得嚴(yán)肅起來道：“既然如此，也算是天意如此讓你來到這里，有些話我就可以直接對你說了?！?br/>
    “什么話？”

    “天道之下血液游走經(jīng)脈貼合，然而方才那首曲子卻在短時間內(nèi)針對你一個人改變了這項常理?！?br/>
    云菓瞳孔一縮。

    “不過這效果也僅僅是干涉罷了，并沒有什么實際的用處。連明晴都不殺你，我自然不會彈奏一首害你性命的曲子?！?br/>
    “干涉天道常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紅塵俗世凡塵常理在這首曲子當(dāng)中都會偏離認(rèn)知。你以為血液順著身體循環(huán)流動，在這里卻變成以逆行為準(zhǔn)；你以為你能聽懂這首曲子，其實你聽不懂，這樣說你能理解么？”

    “這種對抗天道的力量…”云菓盯著鳳宮羽看了半晌，“你的心魔…是假的？”

    “明晴跟你講了多少我的事情？”

    “很多，那一百年間的事情都跟我說了?！痹魄懷燮ぽp輕彈了幾下，“這些全部都是騙他的？你可以用曲子騙他？你、你這么做是為了什么？”

    “為什么…”鳳宮羽嘆一口氣，“不錯…我一直在騙他，就連看著他為了保留芥子空間通道而斷了一只手我都不能吭聲，你知道嗎…其實他早就在幾百萬年前就死了。”

    “什么？！你說他死了？這怎么可能？他剛剛還抓著我喝酒?！?br/>
    “建木是天地神樹，誕生于混沌之中，建木樹枝每一百年必須更替一次，他一根小小的樹枝能有什么力量能夠違抗天道？混沌誕生的建木為天道之下屈指可數(shù)的強(qiáng)大生靈，天地不仁，恒大無情，不會讓建木出現(xiàn)意外的?！?br/>
    “也就是說...明晴其實早就死了？那他？！”

    “他一直都是魂魄而已。鳳淚讓他產(chǎn)生靈智，我與他相伴多年心中不舍所以一直守護(hù)在他身邊。那時候他的本體樹枝已經(jīng)枯死化作齏粉，他卻如一個新生嬰兒般誕生了出來。明晴是個很溫柔的魂魄，有時候卻又孩子氣似的，看見有別的鳥兒在我身邊就齜牙咧嘴把它們趕走。其實我從一出生就是鳳凰，只不過年幼的時候長得像喜鵲罷了。十洲三島第一只鳳凰，那些鳥兒前來拜鳴，他竟還爭風(fēng)吃醋，說來真是又氣又好笑。他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了，他很敏感，很脆弱，我曾經(jīng)問他如果他已經(jīng)死了怎么辦？他哭喪著臉說那他就再也見不到我了，他一定不要見不到我，他傷心的時候魂魄不穩(wěn)定，甚至有魂飛魄散的危險，嚇得我再不敢提起死這個詞。我知道他對我很依戀，只是...他又怎么知道我也一樣從很久很久前就離不開他了…”

    “那...后來呢？”

    “我不敢告訴他實情，卻又害怕他被天道發(fā)覺：噢，原來當(dāng)初死掉的建木樹枝竟還產(chǎn)生了靈智。

    建木這種天地神樹有一個魂魄就夠了，多出來一個，無情如天，是絕對不會允許的吧…我不敢想象天劫降臨在他身上的時候的場景，不知道怎么接受他死去，更不知道沒有他我一個人會怎么樣。多孤單啊…多傷心啊…我一定不要那樣。

    他只是一個魂魄，他問過我很多次為什么他想摸我臉的時候手總是穿過我的臉頰；我也想問他，什么時候我才能吻在他的嘴唇上。然后忽然有一天，我看著睡著的他，竟感覺到了他的體溫。

    體溫…那是只有身軀肉體才會發(fā)出來的體溫，我急忙伸手去摸，觸摸到的一剎那我心都要停止了，可是那種感覺僅僅持續(xù)了短短一瞬間，之后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臉頰。我以為是我的錯覺，可是之后的幾百年時間里，我不止一次真的觸碰到了他的身體，我知道了，魂魄開始變得強(qiáng)大，強(qiáng)大到他即將凝結(jié)出屬于自己的肉體。

    我不知道作為天地第一只鳳凰的力量能不能繼續(xù)掩蓋住他，不知道建木能不能遮蔽蒼天對他的搜捕，但是我知道的是不能坐以待斃了。那一天我告訴他說，一百年后決戰(zhàn)于建木之巔，倘若他能勝過我，我便嫁給他。那是他第一次說我愛你，在那一瞬間他終于有了自己的身體，我想抱住他，可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我捧著他的臉，然后他很霸道地吻了我。

    云菓苦笑道：“甜到掉牙啦?！?br/>
    鳳宮羽剜了少年一眼，“我轉(zhuǎn)身離去，他目送離開，那一百年時間里…”

    “其實那一百年時間你哪都沒去，對嗎？你一定有了可以解決事情的法子，對嗎？”

    “是…我若離開明晴太遠(yuǎn)…誰保護(hù)他逃脫天道探查呢？我想借著建木樹靈的力量創(chuàng)造一個連天道都不會發(fā)現(xiàn)的世界。明晴生自建木，我以為那樹靈看在這份情面上會出手幫忙，沒想到他卻和無情蒼天一般紋絲不動。我大怒之下與建木樹靈斗法大戰(zhàn)，前三十年我們勢均力敵；中三十年明晴為了贏得比賽開始以建木為核心鍛造玄螢流音，于是建木樹靈以一敵二開始落入下風(fēng)；后三十年我殺死建木樹靈繼承其神力成為新的樹靈。我在建木之中，明晴在建木之外，他煉化，我繼承，我一定要先他一步完成。

    只可惜造化弄人，先一步完成的人是晴明。他成功鍛造了玄螢流音，而我則被困在這枚混沌靈寶之中，芥子空間還差最后一步，倘若我就那樣放棄，獲得了肉體的明晴、沒有了建木和我在近處守護(hù)的晴明、手里握著混沌靈寶玄螢流音的晴明，也許會在瞬息之間被蒼茫天地瞄準(zhǔn)然后送上西天吧。

    果不其然，天空中雷云聚集，漩渦也似的天地雷劫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我知道那是最后關(guān)頭了，明晴的生死已經(jīng)在一線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