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拜玲耶很害怕。

    她感覺很冷，如置冰窟。

    四周密密麻麻圍滿了人類的身影，其中有些很熟悉，也有些很陌生。

    那些人類一個個都像雕塑般站立著，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他們的視線統(tǒng)統(tǒng)聚焦在自己身上。

    拜玲耶很害怕這種視線，她嘗試著想隱藏住自己，結(jié)果悲哀的發(fā)現(xiàn)自己動都動不了。

    那些人類開始緩緩前行著，一點一點的越來越靠近自己。

    “不要...不要過來...”就像個無助的小女孩，拜玲耶驚慌的呻吟著，伸手本能的想抽出腰間的長刀，才發(fā)現(xiàn)抓了個空。

    自己的身體沒有了鎧甲的束縛，單單只穿著一套粉紅色的小洋裙，拜玲耶很熟悉，這是幼時母親送給自己的禮物。

    暖白色的馬身上覆蓋著的毛發(fā)有些蓬松還未修理過，顯得稚嫩無比。

    自己變成了孩提時候的身體。

    “為什么要殺了我們...”此起彼伏的統(tǒng)一疑問從那一張張閉合的嘴中吐出，延綿不絕，殘忍的撞進(jìn)拜玲耶的耳畔，“我們只想安穩(wěn)的活著...為什么不放過我們...”

    “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并不想這樣做...”拜玲耶有些歇斯底里的解釋著，清脆的聲音因為顫抖有些變調(diào)，碧藍(lán)色的瞳孔無助的凝視著眾人，嬌小的身軀沒有任何抵抗，就那樣僵在原地，“我沒想過殺害任何人...我只是想...不..我確實這樣做了..我沒有資格解釋什么...”就像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實質(zhì)，靈動的大眼睛瞬間缺少了太多的色彩，拜玲耶感覺身體空空的，沒有一絲一毫再為自己辯解的念頭。

    她認(rèn)命似的垂下了頭，出神的看著地面。

    “事情發(fā)生了，我沒有能力去控制，是因為我才死了那么多人...是我們努爾加造成的...”拜玲耶一個人喃喃著，雙眼緩緩的閉上，匍匐在地面，“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如果我再強(qiáng)大一些...如果我再堅強(qiáng)一些...”

    “背棄靈魂的種族永遠(yuǎn)不會得到饒恕，你們努爾加是惡魔的子民...”

    “我們永遠(yuǎn)不會原諒你..去死吧！”

    拜玲耶沒有任何言語，她只是默默的接受著嘈雜的謾罵，唇齒間機(jī)械性的重復(fù)著“對不起”這三個字，周身的寒冷越來越劇烈，視野里濃郁的黑暗開始蔓延，漸漸侵蝕了整個世界。

    “我經(jīng)常在想...人類和亞人..為什么不能生活在一起？明明都誕生在同一片土地上..明明都有著名為感情的東西...”就在滿世界的絕望中，一聲淡漠的男音，霸道的沖散了嘈耳的一切，來到了拜玲耶的耳邊。

    那聲音有些熟悉，但情緒低迷的拜玲耶一時間沒有想起來自己在哪里聽過。

    “可能我的夢想..只是...想和亞人做朋友而已吧..”

    那聲音自顧自的述說著，就像在自言自語。

    但拜玲耶聽在耳里，總感覺。

    好悲傷的語氣。

    四下的黑暗在那聲音響起的一瞬間便開始劇烈的消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意也開始模糊起來。

    “這份喜愛就算你們奪走了我的一切都無法改變...真是奇怪啊..想...”

    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在敘說著，越來越朦朧遠(yuǎn)去。

    拜玲耶有些心慌慌的焦急，她想繼續(xù)聽那聲音說下去，然后突然的就覺得身子一輕。

    就像被一股力量拖拽著向高處沖去，拜玲耶沉重的感知漸漸輕盈起來，她猛的再一睜眼，正側(cè)臥在一處黏糊糊的軟泥地上。

    耳邊是緩慢的水流聲，悉悉索索的聽起來很舒服。

    視野依舊是黑暗，身體依舊是寒冷，但卻都在可以承受的范圍內(nèi)。

    拜玲耶感覺渾身軟綿綿的無法提起一點力氣，而且周身濕乎乎的很難受，她本能的想起身，結(jié)果牽扯到的胸口和腰間的部位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

    堅韌的性格讓她沒有發(fā)出任何不成體統(tǒng)的呻吟聲，拜玲耶咬著牙，堅持著坐臥起身。

    散開在身體一側(cè)的長裙已經(jīng)濕透了，其中有一個規(guī)則的缺口，一看就是人為的刀具切割造成的。

    一件沾滿了干結(jié)的血塊的麻布上衣纏在自己馬腹的位置，似乎有意為之的恰好擋住了女生隱私的地方。

    拜玲耶奇怪的摸索了一下干硬的衣服，然后伸手試探性的撫向了疼痛處，意外的是入手的腰間卻是已經(jīng)做過簡單包扎的紗布結(jié)扎。

    就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不可思議的大事件，碧藍(lán)色的瞳孔多了一些靈動，拜玲耶低頭看向了自己的身體。

    那一對多年來都讓自己很苦惱的碩大下，一條暖白色的布條正結(jié)結(jié)實實的纏繞著自己胸圍一圈，恰好覆蓋了傷口的位置。

    正是自己裙子的布料。

    拜玲耶有些慌張，因為她看到自己的衣領(lǐng)因為墜落而大大的敞開著。

    伸出手本能的嘗試將衣領(lǐng)拉扯在一起，拜玲耶才發(fā)現(xiàn)斷裂的領(lǐng)口已經(jīng)無法閉合。

    “你的傷口很深。”一個熟悉的聲音就那樣突然的從四下的黑暗中響起，拜玲耶頭頂?shù)囊粚ωQ耳因為受驚“唰”的一下嘣的筆直，同時向聲音響起的方向看去。

    一個模糊的黑影在不遠(yuǎn)也不近的位置站著，似乎正注視著自己。

    那黑影下直立的一雙腳，讓她清楚了對方的種族，然而光線的模糊讓她看不清對方的面孔。

    然后就像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疑惑，那黑影慢慢的向前靠近著，走出了黑暗。

    拜玲耶見過他。

    那名會為英勇反抗努爾加的人類勇士落淚的青年。

    拜玲耶很奇怪在自己確定了對方是誰后，意外的并不慌亂。

    那是本能的第一反應(yīng)，當(dāng)自己振作過來的時候，心里已經(jīng)提不起一絲警惕的情緒。

    明明是應(yīng)該謹(jǐn)慎面對的敵人。

    是因為潛意識認(rèn)為對方?jīng)]有自己強(qiáng)大嗎？是因為對方已經(jīng)傷痕累累了嗎？

    不知道啊。

    人類青年沒有再說什么，他只是默默的打量著自己。

    拜玲耶有些尷尬，女性的矜持讓她選擇優(yōu)先遮擋住胸口曝光的位置，雙眼有些不自然的四下亂瞟著。

    找不到..去哪了？

    人類青年開始向自己靠近過來，步履蹣跚，就像個腿腳不靈活的老人。

    雖然不想承認(rèn)，但拜玲耶還是緊張了起來。

    因為她看到了自己漆紅的佩刀正握在人類的手中。

    嘗試著想起身，然而只是輕微的一用力，鉆心的刺疼便開始蔓延，凝聚的氣力就像流水般夸張的散去。

    拜玲耶皺著眉頭，臉色有些慘白。

    稚白的雙手沒有了盔甲的包裹顯得脆弱不堪，但她還是緊緊抓了一把潮濕的淤泥在手心里。

    來吧...我會奮戰(zhàn)到底的。

    我還不能死在這里。

    然后就在拜玲耶不斷的自我鼓舞和胡思亂想時，青年已經(jīng)站在了自己面前。

    長刀緩緩架在了自己鼻尖幾厘米的位置，沒有出鞘，也沒有揮斬的趨勢。

    只是靜靜的遞在了自己面前。

    “你的身體感覺怎么樣？”人類青年揚了揚手，語調(diào)輕揚揚的，很虛弱。

    拜玲耶沒有注意到太多細(xì)節(jié)，她有些不敢確定人類的想法，疑惑著抬起頭。

    就看到了那雙毫無神采的，懶洋洋的眼睛。

    眼簾始終半閉半合的樣子就像永遠(yuǎn)都沒有睡醒，其下遮住的棕色瞳孔淡淡的注視著自己，沒有任何情緒，很平靜。

    所有的疑惑和緊張都在看到那雙眼睛的一瞬間，消失的一干二凈。

    那是拜玲耶見過的，最獨特的眼睛。

    然后自己終于注意到了太多細(xì)節(jié)。

    腹部的貫穿傷就像一條巨大的猙獰蜈蚣翻滾著，周身干結(jié)的鮮血偏布，膚色因為血液的缺失而有些泛白，可能是因為寒冷，又或者是虛弱，他的身軀正不斷輕微的顫抖著。

    ****著的上身沒有衣物的遮蔽，所以拜玲耶可以一目了然的看清這觸目驚心的一切。

    然后她低了低頭，就看向了自己的身體。

    圍住自己馬腹部位的麻布上衣，包扎自己傷口的紗布和裙料。

    原來是你救了我嗎？

    那時候的那個聲音，也是你嗎？

    女人馬咬了咬牙，死死地閉住眼睛，晃了晃腦袋嘗試著驅(qū)散什么，也許是一城之主不該有的愧疚，同情，感動，或者更復(fù)雜的人之常情，也許是短暫的迷茫。

    碧藍(lán)色的瞳孔焦急的繼續(xù)著尋找，雙手將佩刀緊緊的抱在懷里，遺憾的是那種少了什么的情緒依舊無法彌補(bǔ)。

    不行，沒有它的話我連感謝的話都說不出口。

    沒有它的話，我便不再是眾所周知的拜玲耶。

    “在找它嗎？”人類又開口了，好奇怪，那聲音每次響起拜玲耶都會覺得自己的心臟像受到驚嚇一般不成器的跳動一下，明明自己知道對方就在面前，明明那響起的方式一點也不突然。

    拜玲耶鬧別扭似的撇了撇嘴，然后緩緩偏過頭，注視著人類伸到自己面前的右手。

    一副被暗紅色紋路偏布的青鐵面具，終于出現(xiàn)在了自己的視野里。

    就像迷路的小孩子找到了母親，就像飼養(yǎng)的家貓看到了全新的毛球玩具。

    碧藍(lán)色的瞳孔中根本不受控制的充斥著欣喜又或者安逸，拜玲耶有些激動的一把將面具奪了過來，蔥白的手指一遍遍的輕撫著那一道道紋路。

    “好奇怪，看來和自己的佩刀相比，這面具更能給你安全感。”人類青年有些好笑的喃喃著，直言無諱。

    “唔...”拜玲耶有些無法反駁的窘迫，將面具熟練的收在自己的腰間，臉上的不安和迷茫已經(jīng)被無法動搖的自信充斥。

    “謝謝你，人類?！卑萘嵋畠?yōu)雅的表達(dá)著自己的謝意，語調(diào)悠悠揚的很清脆，嘴角揚起了讓人難忘的笑容。

    “你應(yīng)該也發(fā)現(xiàn)了，我們掉到了峽谷底，這條河救了我們?！比祟悰]有像個紳士似的說“沒關(guān)系”或者“能幫助你是我的榮信，女士?！保亲灶欁缘拈_始了新的話題，“我順著河流找下去，走一兩百米左右這片讓我們落腳的泥地就沒了，向上游找也差不多。”

    “我昏迷了多久？”拜玲耶有些不習(xí)慣話題突然這么正經(jīng)，但心里不可否認(rèn)的有些松了口氣。

    “半天？或者更久吧，總之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比祟愔噶酥割^頂，拜玲耶順著看了過去，就見到了已經(jīng)昏黃色的細(xì)細(xì)的一條天空的景象。

    “這里的溫度很低啊，估計晚上會更低?！比祟惗哙铝艘幌拢坪鹾芷v，一屁股坐在了一邊，“也沒有可以用來吃的東西啊，幸好這水還挺清澈的，當(dāng)然如果你不嫌棄有死人泡在上游的話...“

    “你的身體...”拜玲耶沒有正面應(yīng)答人類的敘述，而是禮貌的表達(dá)了自己的關(guān)心。

    距離的拉遠(yuǎn)讓她又一次無法看清人類的表情，但她感覺到了某些變化。

    “不用你擔(dān)心?！闭Z氣沒有什么變化，但用詞很不和諧，“人類...比你們想象中要強(qiáng)得多?！?br/>
    “這一切是我們造成的，我只是...”

    “說些有用的吧。”人類不禮貌的打斷了拜玲耶的辯解，停頓了一下，“告訴我，在上面的時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br/>
    就像是被激起了無數(shù)被忽略的畫面，碧藍(lán)色的瞳孔中一瞬間凝聚起了令人不安的憤怒，拜玲耶沉默了很久，雙手不自禁的握緊了長刀。

    “卑鄙的狼人...”有些歇斯底里的咬牙切齒，拜玲耶的樣子就像個暴躁的戰(zhàn)爭狂，“他們會為這次的偷襲付出代價，只要我活著回去...”

    拜玲耶這副樣子似乎是人類第一次見到，但他只是好笑的打量著女人馬，并沒有被震懾到。

    拜玲耶感覺自己這樣的解釋似乎并不能報答人類，她停下了毫無意義的口頭泄憤，沉默了良久。

    “可可西亞草原曾經(jīng)是狼人和人馬共同的領(lǐng)地?！卑萘嵋臄⑹鲋?，已經(jīng)收斂了自己的情緒，“不過狼人日日夜夜的渴望著對草原的統(tǒng)治，于是向半人馬掀起了不止一次的大大小小的戰(zhàn)爭，終于在輸?shù)袅艘淮未髴?zhàn)后，被我們的祖輩趕出了草原，但這一切都是百年前的故事了?！?br/>
    “半人馬很多次都在向狼人拋出和解的請求，因為能夠真正控制草原上的狼群的只有他們，然而世代扭曲下來的種族憎恨讓他們變得不理智?！?br/>
    “所以這是長達(dá)一個世紀(jì)以來的復(fù)仇嗎？”人類突然開口，有些戲謔，“如果是我的話，根本不會等這么久啊，我從這個峽谷出去的那一天，就會開始復(fù)仇?！?br/>
    沒有任何隱藏想法的念頭，人類毫無顧忌的說出了讓拜玲耶不敢當(dāng)做自己聽錯了的話語，女人馬抬起頭，直直的盯著人類。

    “怎么樣，想殺了我嗎？”氣氛一瞬間而已就凝重起來，人類輕輕喘了口氣，指了指自己，“那就趁現(xiàn)在?！?br/>
    “你做不到...你沒有那個實力?！卑萘嵋杏X唇齒不受自己控制的在發(fā)聲，一只手緊緊蓋在腰間的面具上，聲音有些顫抖，“我不用殺了你，因為你只是在說大話?！?br/>
    “是嗎？”人類喃喃著，出神的看著某處，“那就說一下其他的吧，我們本來是要被送去哪里？”

    “...”拜玲耶沒有直接回答，她又一次不做聲，停頓了很久。

    “加加汗...”

    “成為奴隸嗎？”

    “不是，不是的。”拜玲耶激動的解釋著，“是成為那里的角斗士，加加汗的亞人們崇尚強(qiáng)者，每天在皇都的競技場都會有競技活動，因為秉持著點到為止，所以不會出現(xiàn)死亡，如果在競技場堅持勝利一周，便可以重新獲得自由，不限種族，只要是強(qiáng)者...”

    拜玲耶的解釋似乎讓人類領(lǐng)悟到了什么，原本無神的死魚眼一瞬間劇烈的波動著，然而側(cè)對著拜玲耶，她無法看見任何變化。

    “而且..”見人類沒有任何反應(yīng)，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開始擴(kuò)散，就像渴望著獲得什么。

    是理解嘛？又或者原諒？

    骯臟不堪的行徑，有資格去解釋什么？

    拜托了，聽我解釋下去吧。

    “我命令了努爾加的族人們幫助你們的村落向可可西亞遷徙，村落的生產(chǎn)將由我們提供很大部分的支持，一直有效，直到我退位的那天?！?br/>
    “首先，為什么我們要被你們送去加加汗當(dāng)什么該死的角斗士??？”人類淡淡的開了口，頭都沒有抬，“其次，那個叛徒，你們怎么找到的？”

    “是在...進(jìn)攻前一天就讓斥候找機(jī)會勸說了...”拜玲耶結(jié)巴了一下，語氣漸漸弱了下去，“因為...我不想造成任何死傷...就想讓他從中勸說...”

    “可是你們殺了不止一個人...你們找的‘和平鴿’也動手殺了兩個人..”人類殘忍的公布了這個事實，可能因為太搞笑了，他小聲的哈哈了一下，“我真的好奇怪啊，你是怎么好意思說出這些話的...”

    “我....”詞窮？語結(jié)？不知道啊...

    拜玲耶的臉色一紅一白，尷尬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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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人類的仁慈是可笑的，首領(lǐng)，請原諒我對軍令的違反，因為屬下認(rèn)為全無必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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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個聲音開始在腦海里清晰起來，拜玲耶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最終無奈的選擇了沉默。

    她終于認(rèn)識到了任何解釋都是沒有必要的，自己已經(jīng)和這個世界脫節(jié)了。

    不會有人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