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霧漸漸散去，山間不時傳來幾聲杜鵑哀鳴，不禁令人心生悲慟感傷之意。

    孤立的墓碑，逝去的至親，楊過跪于地上，靜默無言，木然地扒著黃土。

    君子劍立于他身前，輕吟之聲不絕于耳，似在哀嘆主人至親的離世。

    清風徐來，吹走了黃土中的灰塵，迷蒙了楊過的雙眼，黃土夾雜著血跡落在向土丘。

    他蓬頭垢面，滿身傷痕，破舊的衣袍浸染了鮮血。現(xiàn)在雙手也是血跡斑斑，但他依然恍如未覺，因為他心中的痛苦早已掩蓋軀體的傷痛。

    他恨自己，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娘親，更恨自己為什么要被生下來。

    他代表著不幸，他代表著悲劇。他還沒生下了，母親就被趕出家門。母親含辛茹苦把他養(yǎng)大，他卻沒給母親帶來一天安生的日子。

    他猶記得母親臨死前緊緊抓著他的手，說：“過兒，不要傷心了！母親對不起楊家，母親罪有應(yīng)得合該有此報應(yīng)。過兒你不要自責，這一切不管你的事，你是無辜的。

    你一定要回到楊家，幫助你大哥完成楊家的宏愿，這也是我的心愿。否則母親黃泉之下也無法去見你爹，你明白嗎？

    步姑娘溫柔賢淑，知孝有禮，是個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不要辜負了她?！?br/>
    嗆，楊過拔出長劍，目光一凝，長劍劃過手掌，鮮血順著手掌滴入泥土，但他臉上依然沒有一絲痛楚。

    他猙獰著臉，朗聲喝道：“我楊過對天發(fā)誓，若不能手刃仇人，報我娘親血仇。我楊過愿遭天打五雷轟，永世不得超生?！?br/>
    楊過雙手扶地，連磕三個響頭。

    楊過取下額頭的白布包扎左手的傷口，扶著劍顫巍巍地站起來，做完這一切楊過額頭已滿是冷汗。楊過拾起君子劍，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

    ……

    昨天晚上西城那一場大火燒紅了半邊天，驚動了整個江都縣的百姓。更令人震驚的是朱冑、宋思等十余名官兵的慘死。昨晚有人親眼目睹楊過殺死朱胄等人，雖然晚上太黑看的不是非常清楚。但是燒毀的楊家茅屋里并無發(fā)現(xiàn)楊過和他母親的尸骨，而且朱胄等人死于劍下，眾人皆知楊過擅長使劍，因此殺害官軍的罪名徹底坐實到楊過手上。

    今日午時，衙門早早貼了告示。宣稱楊過殺害在西城巡邏的官兵十數(shù)人，燒家逃亡，罪不可赦。城內(nèi)外貼滿了通緝楊過的告示，一時江都縣百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對于官府的說法百姓們嗤之以鼻。百姓們前日都目睹了楊過打了江陵來的趙嗣一頓。這是官兵找楊家尋仇，還燒了人家房屋。結(jié)果沒燒死人家，反而因此送了命。

    不過這年頭這種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誰也不會為楊過打抱不平，百姓們最多作為茶坊談資。此事過后楊過在江都一帶名氣更甚，什么沖冠一怒為紅顏，一人殺進軍營最后安然身退各種版本故事都有。

    而西城慘死了十多名官兵，晚上的時候更顯陰森。天一黑，西城的百姓人人關(guān)門閉戶，不敢出門，甚至有些人準備搬離這個不吉利的地方。

    今夜步家

    步練師心中擔憂楊過的安危，煩躁不安，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楊大哥前日為了救她，暴打官軍一頓。沒想到官兵的報復(fù)會來的這么快，這么狠。如今楊家被燒，楊大哥也蹤影全無，生死不知，步練師為此深深自責。她今日找遍楊過以前呆過的地方，都沒有發(fā)現(xiàn)楊過任何蹤影。

    唯一讓她感到慶幸的是，楊大哥的船不見蹤影，也許楊大哥已經(jīng)逃離江都了，步練師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楊大哥昨天被十多個官兵圍攻，那些官兵還帶著弓箭，不知道有沒有受傷。她明天就要離開江都了，不知道此生還能不能見到楊大哥。想到此處，步練師的雙眼不知不覺已經(jīng)溢滿了淚水。

    這時窗戶邊上隱隱約約傳來鳥叫聲，步練師心頭一震，連忙豎起耳朵傾聽，果然是熟悉的布谷鳥叫聲。

    楊大哥還沒死，是楊大哥來了，步練師喜難自禁，翻身跳下床，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靠近窗戶。

    吱呀，步練師雙手顫抖地打開窗戶，看著熟悉的身影怔怔出神。

    他憔悴了了好多，眼睛還和以前一樣的明亮有神，這是多了絲疲倦。

    看著他染紅的衣袍和臉上的傷口，步練師一陣心痛。她情不自禁伸出雙手撫摸近在咫尺的熟悉臉龐，呢喃出聲：“過兒哥哥！”

    “師妹！”

    楊過扯出一絲笑容，目光溫柔得像冬日的太陽，暖暖的柔柔的。

    “師妹不可。”

    楊過上前止住要爬將下來的步練師，柔柔道：“師妹，我馬上就走，你不用下來。”

    “過兒哥哥，你要去哪里？你不要練師了嗎？我們不是說好回青州的嗎？”步練師緊緊抓住楊過的手，急急問出一堆問題。

    楊過沉默不語，只是從背后拿出君子劍鄭重放到步練師手里。

    楊過不舍看了君子劍，囑咐道：“師妹，江都不是久留之地，明日就帶著你母親去青州臨淄。這把劍是我楊家祖?zhèn)髦?，你留著防身。到了臨淄去州牧府，你把這柄劍交給州牧大人，他會好好安排你們母子的。”

    “過兒哥哥不跟我和娘親一起去嗎？”

    步練師把君子劍抱在懷里，戀戀不舍望著他。

    “過兒哥哥有事情要辦。師妹，等我事情辦完，我們就能在臨淄見面了?！睏钸^摸了摸步練師腦袋，勸慰道。

    楊過深深看了步練師一眼，仿佛要刻在腦海里。

    隨后他眼里閃過一絲決絕，松開步練師的手，毅然轉(zhuǎn)身離去，不一會就消失在黑夜里。

    步練師望著楊過的身影漸行漸遠，淚水終于忍不住往下流。

    楊大哥始終不提楊大娘，大娘莫非已經(jīng)遭遇不測了。那楊大哥要辦的事，莫非是……

    步練師想到此處心中驚駭，用手捂住嘴，眼中一片凄然。

    “君子劍?！?br/>
    步練師目光轉(zhuǎn)到懷著的寶劍，用力把劍拔出。

    劍身烏黑一片，卻在出鞘時猶如一泓清水，明凈透亮。

    步練師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割下胸前一縷秀發(fā)，用絲帶綁住，系在劍柄上。

    她把君子劍抱到懷里往里屋走去。

    楊大哥，我在臨淄等你回來。你一天不回來，我等你一天。你十年不回來，我等你十年。你一輩子不回來，我等你一輩子。

    步練師閉上了眼，淚水從眼角落下，濡濕了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