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一個晴天霹靂在夏桃芝的頭頂炸響,她只覺眼前一片空白,一切記憶的碎片都在耀眼的火光中紛紛揚揚鋪天蓋地而來,在那一剎那間,將她整個人淹沒。
不會的……不會是她的……即使那位公主碰巧也在虞東村,也不會是她……虞東村與她同齡的小姑娘有很多……她的阿娘也不叫紫玉……
不會是她的,不會的……
只聽屋內(nèi)的宋元熙繼續(xù)沉聲道:“你對吳弼下了斬草除根的命令后,吳弼便直接將那個叫虞東村的村子屠了,村子里三十六口人命一夜之間死于非命,整個村子被一把火燒了個干干凈凈。你一定以為嫻妃的女兒也魂歸黃泉了吧?卻沒想到,她作為唯一的一個幸存者,逃了出來……”
夜風不知何時起了,越吹越大,將破舊的窗欞上糊的紙吹打得凄慘地叫。明明是六月里的夏夜,夏桃芝卻覺如墜冰窟,從心頂涼到腳尖,滾燙的熱淚流了下來,她抬手捂住臉,大顆大顆的淚水從指縫間滾落,無力坐倒在地。
這就是真相,她是公主,她才是嫻妃的女兒……傲嬌太子早就將一切查了個明明白白,卻一直將她蒙在鼓里……
一種前所未有的痛,在胸腔里蔓延,灼燒著……她的親娘,她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她村子里三十六口人命,竟然都是被里面這個歹毒的女人害死的……
她的雙目赤紅,胸口被什么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血液轟隆隆急竄而上像是要沖破耳膜,怒火在瞬間將她所有的理智燃燒殆盡……
“唰”的一聲,腰間的軟劍出鞘,屋內(nèi)的宋元熙立時察覺,厲喝一聲:“誰?!”
同時,她的耳邊響起師父一聲幽幽的嘆息,“小徒兒,該走了……”
隨即她眼前一黑,墜入了無窮無盡的深淵之中。
宋元熙追出來時,只來得及看見一片白色衣角在冷宮破舊的宮墻上一閃而過,空無一人的窗欞下,只有一把軟劍靜靜的躺在那,眼熟到讓他震愕。
剛剛在外面的人,怎么會是她……
他忽然狠狠的一拳砸在墻上,頓時血流如注,眼中是暴戾的怒火,他竟然被人算計了!
心頭一陣氣血翻涌,他狠狠的的咳嗽了起來,忍了一個晚上,終是忍不住了。到底是舊疾未好又遇伏擊添了新傷,任他再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
……
天明時分,楚宮中炸了鍋了,一夜之間連出三件大事,讓所有的人都觸不及防。
先是淑妃慘死于冷宮之中,被人割脈放血,全身的血液流盡而死??礃幼铀狼霸?jīng)苦苦掙扎了兩三個時辰,屋子里遍布血跡,甚是可怖。然后是天牢被劫,瑞王宋元閔和另一個死囚都被人救走了。最后一件,也是最最要命的一件,那位一直暫住在慶隆殿的準太子妃娘娘,失蹤了……
整個慶隆殿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宮女內(nèi)侍都跪伏在院子里,抖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為首的是陵王妃娘娘的兩個貼身婢女,芍藥和海棠。
海棠偷偷的抬起眼角,望向在寢殿門口立得筆直的小泥巴,想同他交換一下神色,可小泥巴只是對她輕輕的搖了搖頭,隨即移開了目光。
這個時候,誰也無法揣測殿下的心思,娘娘不見了,殿下必定心急如焚,雷霆震怒。
芍藥跪在一旁,煞白著一張臉,滿是自責和羞愧的神色。她竟然,又將娘娘給弄丟了……
忽然,茶盞破碎的聲響從緊閉的寢殿大門中傳出,隨即是一聲怒喝:“廢物!”
眾人皆是一抖,隨即將頭垂得更低,屏聲斂氣。
“再去給本王找!找不到王妃,本王要你們和這慶隆殿的人全部陪葬!”
殿門一開,從里面走出來三個人,顧子逸、薛澄和蕭連緒,三人俱是滿臉土色。他們天還未亮就帶著人封鎖了城門,將楚京翻過來覆過去的搜尋了一遍,可還是沒找到人,只得回來復命。
早知一頓臭罵是跑不掉的了。
小泥巴被喚進殿中,很快又白著一張臉出來了。
“殿下有旨,慶隆殿一干宮人玩忽職守,各打五十大板,押入牢中收監(jiān),聽候發(fā)落?!?br/>
此言一出,院中頓時一片嚶嚶的哭泣聲,被帶了下去。
與顧子逸擦身而過時,芍藥忍不住抬眸,顧子逸的目光微閃,唇角輕輕動了動,吐出幾個字:“莫怕,有我。”芍藥不著痕跡的點了點頭,垂頭被帶了下去。
寢殿內(nèi)茶盞碎裂了一地,茶水四濺,一片狼藉。
小泥巴正蹲在地上收拾,抬眼不經(jīng)意間看見自家殿下裹著紗布的手,又沁出了血來。
“殿下……”他輕喚了一聲:“你的手……”
坐著的那人紋絲不動,眸中是銳利的精光,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極其危險的氣息,于是他也不敢吭聲了,埋頭清理碎片。
宋元熙哪有心思去管手上的傷,他的心中此刻正狂風怒吼,翻涌著黑色的巨浪。
小桃子,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你不是答應過我再也不會離開我了嗎……不管你聽到了什么,都回到我身邊來,我會給你一個解釋……
他太大意了,竟然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引他上鉤的局。如今,他將所有的真相親口說了出來,小桃子如何承受得了……若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她又該如何自?!?br/>
不行,他絕不能這樣等下去了,無論背后那個人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能坐以待斃。更何況,他差不多已經(jīng)知道背后那人是誰了。
“小泥巴,你去一趟大長公主府,替本王傳一個口信。就說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本王替他找到了?!?br/>
“是?!?br/>
小泥巴領命去了。
殿門緩緩的關上,宋元熙的唇角勾起一絲冷笑,這個皇姑姑在慶州暗中算計了他一次,這一次,就讓他連本帶利的還給他們夫妻兩!
***
夏桃芝站在一片漫天的火海之中,一邊是橫七豎八的尸體,另一邊是鋼刀刮過泥土的聲音,她一轉(zhuǎn)頭,便看見一身黑衣的軒轅庚一臉陰笑的拿著刀,從火海中緩緩向她走來,他腰上掛著那塊令牌,在火光中格外醒目。她想逃,卻發(fā)現(xiàn)動不了,她阿爹阿娘渾身是血的爬了過來,將她的腿牢牢抱住,口中不停的念著:“公主……公主……你來陪我們了嗎……”
她不停的尖叫,卻被拽進了泥地里,下一瞬,她又置身于那間書房中,紅帳花燭,身旁是一身紅衣的傲嬌太子,親昵的攬過她的肩,將她摟在懷中,對她道:“小桃子……等我當上了太子,一定會替你報仇的,你相信我啊……相信我啊……”她想掙脫,想尖叫,想大聲說他是騙子,可是無論如何都發(fā)不出聲音。
再下一瞬,她又走進了一個小院中,一個紅衣女子,手執(zhí)長劍,站在桃花樹下正在舞劍,花瓣簌簌飄落,襯得她身姿翩然。見她來了,她轉(zhuǎn)過身來,收了劍,向她招了招手:“阿籮,過來……”
她腳步猶豫,望著那張與她有幾分相似的英氣眉眼,傻愣愣的開口。
“你……你是我娘嗎?”
她笑了,將手朝她伸過來,“我當然是你娘啊,傻瓜?!?br/>
她一喜,急忙將手遞過去,可剛一握住她的手,四周的景象就變了。剛剛還在樹下英姿勃發(fā)的練劍的這個女子,轉(zhuǎn)眼就面無人色的躺在一張床上,下半身是一片血泊,濃重的血腥味充斥著整間屋子,觸目能及的所有一切都被血染成了猩紅的顏色。
邊上只有一個小宮婢,伏在床頭嚶嚶哭泣。
“娘娘,娘娘,您振作點……您再等等……皇上馬上就來了……”
躺在床上的女子只是將蓄滿了淚水的眼睛輕輕閉上,淚水便順著眼角淌了下來。
小宮婢抬起頭來,咬咬牙站起身,似發(fā)狠一般:“奴婢……奴婢再去東極殿請一請皇上……”
一只慘無人色的手拽住了她的衣裙,床榻上的女子嘴唇蠕動著,費力的擠出幾個字:“沒……沒用的,他,他不會來了……”
“可是……娘娘……”小宮婢哭得一抽一抽的,鼻頭紅了一塊,跟她阿娘哭的時候一模一樣。
“將……小公主,抱,抱過來,給本宮看看……”
她這才發(fā)現(xiàn)邊上還有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嬰兒,小宮婢哭著將小嬰兒抱了過去,床上的女子目光瞬間變得十分柔和,泛著暖意。
“紫玉你看……長得多像他呀,他卻連來看一眼都不肯……”她將小嬰兒親了親,戳了戳她胖嘟嘟的小臉,柔聲道:“你父皇不來看你,是他沒有福氣,你還沒有名字呢,娘親替你起一個吧……“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你就叫青蘿吧……娘親希望你遠離帝王家,遠離爭權奪利,勾心斗角,長大了做一個自由快樂的姑娘,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
青蘿……青蘿……這是她的名字啊……
“該走了……”門口響起一聲幽幽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