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耀眼的陽光終于撒入房中閨床上的兩個女子時,正是一日之中最美好的時候。
葉歡長長的睫毛微微閃了閃,等慢慢睜開眼來時,便望見自己身邊的‘自己’早已閃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眼中微微含笑得正看著自己。
大早上便看到一模一樣的自己躺在自己的身邊,一瞬間,葉歡的思緒便全都清醒了過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總算記起此時的自己不過是一個臉上長滿雀斑且布著血塊的丑女子?!蟮?,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昨夜千歲臨必定是尋湯圓去了,不過你且放心,我?guī)煾翟缇土系角q臨會用湯圓來威脅你,所以才提前安排好一切,湯圓的安危,你且放心,千歲臨再如何尋,也必然是尋不到的?!崩錅\說得一派鎮(zhèn)定,一邊洗漱一邊解釋。
葉歡總算安心得呼出一口氣,接連對她道了謝,而等兩人全都洗漱完畢之后,一齊站在了房間門口,看著遠(yuǎn)處的大片如花美景,繽紛良辰,皆產(chǎn)生了片刻的恍惚。
她的命運(yùn),她的未來,全都系在了今日。
她的姐姐,她的至親,早就應(yīng)讓她瞑目。
冷淺看著遠(yuǎn)方,眼中殺機(jī)四伏,目光凌厲又危險,透著霸道與仇恨,就連眼前偶爾飛過的落花,在她眼中都像是一種奮不顧身的決絕。
葉歡卻和冷淺截然不同,嘴角竟還帶著一絲笑意,眉目中全是溫柔與暖意。而這所有的柔軟,全是屬于湯圓的,全是屬于湯圓一個人的。
為她奮不顧身的湯圓,為她奔波勞命的湯圓,為她挺身而出的湯圓……那么多的好,全都是為了她。她又該怎么做,才能彌補(bǔ)她帶給他的空白和缺憾!……
葉歡慢慢閉上眼,嘴角噙著的笑容中帶著一絲滿足,——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自己的生命,和他綁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這樣的日子,該有多幸福呢……
一陣微風(fēng)拂過,吹拂起一陣芳香撲鼻的香氣,亦拉開了,今日這場戲劇的帷幕。
微風(fēng)一陣一陣不間斷得從遠(yuǎn)方傳來,花粉味,胭脂香,青草之息,混雜成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彌漫在了葉歡和冷淺的鼻尖。
哪知,不過短短一炷香的時間,這微風(fēng)中所帶著的沁人心脾的香氣,便轉(zhuǎn)化成了一股類似燒焦的嗆鼻味道,刺激的氣體猛地鉆進(jìn)了葉歡的鼻頭,嗆得她猛地咳嗽了出來,只覺得整個肺部都顫抖地好似要爆裂一般。
只見前一刻尚春風(fēng)明媚的風(fēng)景,此時卻從不遠(yuǎn)處上升起了一股濃濃的泛著黑煙的霧氣,還帶著暗沉黑透的煙霧,隨著風(fēng)勢,霸道又凜冽得朝著葉歡所在的院子而來,蔓延的速度竟是出乎意料的快!
葉歡捂住鼻子,雙眼愣愣看著,有些不明白眼前境況,正打算問問冷淺究竟是怎么回事,冷淺卻已提前一步,雙眼放著透亮到不可思議的光,伸手緊緊攀上了葉歡的肩膀,抑制住激動的嗓子,低聲且堅定道:“葉姑娘,便是趁著這個時辰,師傅已經(jīng)將這處院子上了油,等巳時一到,整個院子都會燃燒起熊熊烈火,我便要趁著今日,幫姐姐報了仇,讓千歲臨早些去陪她……”
“你瘋了!”葉歡急忙打掉冷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渾身都開始顫抖,焦急得反手去搖晃她的身體,大吼道,“你要跟他同歸于盡?!”
“我瘋了……呵,是,是啊,我瘋了……你可知道姐姐為了他付出了多少,寒冬臘月掉進(jìn)湖水之中,身懷六甲的姐姐,就這么活活凍死了……把她打撈上岸的時候,她的雙手尚還緊緊圈著自己的肚子……”冷淺仰頭大笑,只是笑著笑著,眼角便留下了淚,遠(yuǎn)處悲愴的黑煙越來越濃,襯得她面目都微微有些悲哀的猙獰,“一晃,都這么久了……我早該讓他下去陪她,只留她一個人在地下,她該有多孤單……多孤單……”
葉歡看著她雙目失去焦距的雙眼,嘴角動了動,卻最終沉默。因為,她無話可說,這樣的傷痛,哪怕她再如何勸導(dǎo),只怕也不過是白費(fèi)了一番口舌。
而院落外一眾看守葉歡的侍衛(wèi)們,過熱此時也全都放下了防備,全心全意得忙著滅火,所有的一切發(fā)生得便如冷淺所意料中的那副模樣進(jìn)展著,連一絲偏差都沒有。
“你走吧,現(xiàn)在正是王府防備最弱的時候,你走了,便一直往前走,不要回頭,跟你的弟弟一起,一起離開……”冷淺轉(zhuǎn)過了身子,背對著葉歡,說話的語氣,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卻不知是什么緣由,風(fēng)竟刮得越來越大,生生將葉歡的眼睛,吹得生疼。太陽依舊慘烈得照射在空中,巳時將至,那猛然竄起的風(fēng)瞬間越過了院落的圍墻,泛紅的火苗就熊熊燃燒在了葉歡對面的高墻之上,讓她親眼看到這火,是如何一點(diǎn)一點(diǎn)吞噬掉眼前的美好,如何一厘一毫腐蝕掉這百花的旖旎。
“你會活下去的,對嗎?”火焰竄得越來越高,葉歡看著那跳動的焰心,整個人反而淡定了下來,連嗓音,也淡了下來。
“你走吧?!崩錅\的聲音異常冷冽,面無表情。
“好,我走?!?br/>
葉歡轉(zhuǎn)身的那一刻,黑色的火焰猛然躥向了二人身前的這一片草地,嫩綠的小草茲茲發(fā)著痛苦的吶喊聲。
可她卻不能回頭。
不管冷淺的決定是怎樣的,她都不能回頭。
原諒她沒有勇氣去同歸于盡。
原諒她沒有勇氣面對死亡。
可她,卻不是為了自己。
——而是為了,那個花前月下,擊掌發(fā)誓的諾言,她不能再負(fù)了湯圓,她不能再失約,這一次,她不能,絕對不能,再悄無聲息得從他身邊離開。
因為,她已經(jīng)再也負(fù)不起了。
只是,亦因此次的轉(zhuǎn)身,她并未看到身后冷淺的臉上,正浮現(xiàn)出一抹詭譎的笑意,滾滾濃煙中,她伸手慢慢撫摸上自己臉頰上的葉歡易容皮,漂亮的雙眸慢慢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