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舟回到這座島的瞬間就把什么都想起來了，他記得自己跟司恒在鴻蒙中游蕩, 也記得天地初開時自己被他緊緊裹在懷里, 記得他耐心的教授自己對敵機巧, 還記得自己倒下時, 對方眼底的驚恐與絕望。

    伊舟踩在青草鋪就的道路上，有許多悵然。

    他想知道自己倒下后對方是怎么收拾那些仙魔的, 還想知道他為什么封存了記憶到了人界, 不過這些問題都可能會觸及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所以伊舟想了想，問了個最保險的。

    “你怎么把這座島搬到人界的？”

    沒錯，之前司恒帶他住的那座島嶼，就是眼前的這座, 只是當時島上存在的還是靈氣, 現(xiàn)在卻變成了仙氣。

    司恒跟在后面, 嘴角的弧度就沒壓下去過, 他喜歡看自家的小老虎這么有活力的樣子, 而不是如同記憶中那般, 僵硬又無力的倒在他懷里。

    “一個暫時連接的通道, 這個并不是很難。”司恒跟上去，語氣輕松。

    “不難？”伊舟回頭瞥了他一眼, 眼底滿是懷疑。

    要是真不難的話, 你還至于忙活那么長時間？

    他語氣中的揶揄司恒聽的清清楚楚，他沒反駁, 只是走上前, 牽著伊舟的手：“真的不難, 最難的已經(jīng)過去了。”

    伊舟沒說話，只是抓緊了旁邊那人的手。

    “這里是不是與之前沒有差別？”司恒回握過去，用另一只手指著四周，笑著說：“我后來又把這里的東西重新重了一遍，就怕你回來的時候覺得陌生?！?br/>
    “那原來……”伊舟話說到一半醒悟過來。

    原來的那些，當然是在那次戰(zhàn)斗中損毀了。

    司恒目視前方，似乎沒聽到這句話一般，連握手的力道都沒變。

    他牽著人走向中間的大殿，上臺階的時候，低垂的眉眼下，是一閃而逝的寒光。

    大殿中的景象與之前一般無二，還有他們之前生活過的痕跡。

    這讓伊舟產(chǎn)生了一種奇妙的錯覺，仿佛他們一直生活在這里，從沒有離開過。

    他蹲在一間房間里，指著地上的印記：“你看我當時閉關(guān)悟出的劍法?！?br/>
    說著他站起來，袖中攬月飛出，少年閉著眼，舞起劍來。

    西方屬金，作為鎮(zhèn)守乙方的神獸，沒有人比伊舟還適合這種兵器，最初的時候表現(xiàn)還不是太突出，越往后才越可怕。

    司恒站立在一旁，靜靜看著，眼睛從未從伊舟身上離開過，仿佛永遠也看不夠一般。

    伊舟演完所有劍法收勢：“怎么樣，這套劍法是不是特別帥氣？我悟出來之后還沒用過呢，你是第一個看到的！”

    以司恒的眼光，當然可以看出這劍招中的缺陷。

    這劍法看起來好看，真的對敵之時卻難免太過花俏，這大概也是伊舟不曾使用的原因。

    但這并不妨礙司恒對他的欣賞并且予以鼓勵，他走上前笑著說：“很帥氣?！?br/>
    說完他微低下頭，對準少年豐潤的雙唇，吻了上去。

    在島上的日子很是平靜。

    自從伊舟出了事，司恒便把這座島與三界割裂開來，它看著是坐落在九天之上的山巔，實際上根本飛不上來。

    當初參與這件事的人都被司恒殺了，剩下的人對此都忌諱莫深，輕易不敢提起。

    因為司恒隨著伊舟一起重入輪回，剩下的兩只圣獸也輕易不再出山，久而久之，關(guān)于鎮(zhèn)守四方的圣獸，就變成了仙魔兩界的一個傳說。

    司恒不讓伊舟出這座島，在他眼里不管仙界魔界都危機四伏，伊舟只有呆在他身邊才最安。

    不過總是呆在一個地方到底無聊，所以司恒考慮了一番，又對他提議到：“想不想去看看你上輩子的父母？”

    伊舟在輪回里經(jīng)過了許多世，記憶最清楚的就是上一輩子，他到現(xiàn)在都能清晰回憶起自己生病時家人的無望。

    所以聽到司恒的提議之后，他沒怎么考慮就點頭答應(yīng)。

    “好啊。”

    ……

    華國晚香市。

    這里是國著名的旅游城市，空氣清新，環(huán)境優(yōu)雅，晚上在這里抬頭仰望的時候，可以看到滿天的星子。

    曲水小區(qū)位于晚香市的中心地帶，可以說寸土寸金，各類設(shè)施一應(yīng)俱。吃完飯之后，一群老頭老太他便占用了廣場，開始每日的交流活動。

    “這里倒有點特別?！彼竞阃媲暗臒艏t酒綠，有些驚訝。

    “確實跟修真界不一樣，不過小世界這么多，真的都一樣才奇怪啊?！币林劾氖滞白?，一邊靠著記憶辨認方位。

    半響后他停下腳步，嘆了口氣：“這里變化好大，我都認不出來了?！?br/>
    伊舟是在高中時發(fā)病的，當時這一塊還在建設(shè)當中，到處都是圍起來的建筑工地，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變得如此熱鬧，與記憶中的模樣天差地別。..cop>司恒嗯了一聲，牽著人避開跳舞的人群，往一處小區(qū)走去。

    小區(qū)還是伊舟記憶中的模樣，除了商鋪有幾家換了主人。伊舟帶著司恒往其中一棟走去，按電梯上樓，然后在其中一戶人家門口停下。

    這戶人家看起來極為普通，門外什么都沒有，只有門上貼的福字，讓暗紅色的木門顯現(xiàn)出一點歡慶的味道。

    伊舟站在門前，有些感慨。

    上輩子小時候爺爺奶奶還沒去世，一家人過年都會回農(nóng)村，在回去之前會給家里貼上福字，父子兩個一起。

    他那時候個子矮，站在小凳上，舉著字，伊爸爸刷上漿了，再握著他的手貼上去。

    后來大了一些，爺爺奶奶也相繼去世，春節(jié)便沒有再回去過。

    貼福字的時間變成了除夕夜，他長高了一些，不用再站小凳上，伊爸爸會站在后面，告訴他調(diào)整方位，等貼好之后伊媽媽會拿著鍋鏟出來看一眼，夸他兩句，再拽著丈夫一起去準備年夜飯。

    現(xiàn)在回想起來，空氣里還似乎殘留著食物的香氣。

    “要進去嗎？”旁邊的人問。

    伊舟搖搖頭。

    他不敢敲門，因為還沒想好要用什么理由，也怕看到父母還沉浸在自己去世的傷感當中。

    “我們先走吧，找個落腳的地方。”伊舟又看了眼門上的福字，轉(zhuǎn)過頭說。

    大概心有靈犀，他話音剛落，防盜門就被人打開了。

    走出來的卻不是父母中的任何一個，而是個只到他大腿高，像個娃娃樣的小孩。

    小孩猛然見到陌生人，嚇得往后躲，他抬頭看了兩人一眼，轉(zhuǎn)頭就往家里大叫。

    “媽媽，外面有兩個人想要拐我！”

    小孩的聲音奶聲奶氣，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有些發(fā)窘。

    門內(nèi)有人應(yīng)了一聲，聲音還是伊舟熟悉的語調(diào)，隨后一陣腳步聲響起，幾秒鐘過后，防盜門又一次被打開。

    伊媽媽走出來，把小孩一把抱住，又警惕地看了看旁邊的兩個人。

    伊舟在聽到腳步聲開始，就徹底停住了動作，當伊媽媽看過來的時候，更是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伊媽媽看了他們一眼，松下口氣，有些抱歉地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們別介意?！?br/>
    伊舟連忙搖頭：“不會介意的?！?br/>
    他說話的時候，被伊媽媽抱在懷里的小家伙也不安分，扭著頭說：“我懂事。”

    “那懂事的寶寶下次不能亂叫了好不好？”伊媽媽從伊舟身上收回視線，對懷里的小孩道。

    “我沒有亂叫啊?！毙『е翄寢尩牟弊?，指著伊舟軟聲軟氣說：“他們、他們站在門上，好近的。”

    小孩子表達不充分，伊媽媽卻聽明白了，她面向伊舟，眼神中有點疑惑。

    “我們是想要租房，有人告訴說這里有房子?！币林郾凰粗?，匆忙找了個借口：“可能是我們找錯地方了。”

    伊媽媽抱著懷里的孩子拍了兩下，皺眉回道：“我們家不出租啊，那人告訴你的是哪一棟？”

    伊舟動了動唇，說了另一個數(shù)字。

    “那你們就找錯了，那棟在我們旁邊，你們應(yīng)該上來的時候沒注意?！彼捳f完，又想起來什么：“要說租房子好像是有人租，在我家樓下，你們要不過去看看?！?br/>
    “那好，麻煩您了?！币林蹖χ斯怼?br/>
    伊媽媽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你這是做什么！”

    話出口，她又覺得語氣太重了一些。

    不知怎么的，在第一眼見到眼前這人的時候，她就有種親近感，仿佛對方是她很重要的什么人。

    這種親近感讓她不會懷疑伊舟漏洞百出的話，還會為了他的事情勞神，伊媽媽想了想，又開口說：“要不我?guī)湍銈儐枂柊?，正好房主我認識?！?br/>
    對外出租的房子就在樓下一層，這家伊舟也有印象，家里似乎是做煙酒批發(fā)的，與他爸爸算是朋友。

    女人打過去電話，與那邊說了些什么，掛掉電話后她對兩人做出邀請：“房主還有一會過來，你們要不上我家坐坐？”

    伊舟自然是沒有拒絕的道理。

    家里應(yīng)該重新裝修過，整體風格與之前有一些細小的差別。

    伊媽媽招呼他們做下，又給他們洗了一大盤水果。

    伊舟端坐在沙發(fā)上，沒有動茶幾上的東西，而是看向旁邊的小家伙問：“這是您的兒子嗎？”

    “對，這我小兒子，今年三歲。”女人笑著說，面容里都是幸福的味道，她把小家伙拉到懷里，指著伊舟道：“渡渡來叫叔叔?！?br/>
    小家伙甜甜地叫了一聲。

    伊舟：……

    被自己弟弟叫叔叔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伊舟又不能直說，只能僵硬的笑了笑，又問：“是什么du？”

    “野渡無人舟自橫的渡，他哥哥叫舟舟，他叫渡渡，一聽就是兄弟?！币翄寢屨f著，拿出手機翻找了下遞給伊舟看：“你看，我大兒子，長得好看吧！”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少年，看起來稚氣未脫，伊舟回憶了下，記得應(yīng)當是高一時候的運動會。

    他終究不好意思夸自己，只含混的嗯了一聲，說渡渡和舟舟確實一聽就是兄弟。

    伊媽媽聽到之后就很高興，又給他翻看別的照片，是他健康時候拍下的。

    伊舟看完照片，心中有股酸澀，他眨了眨眼，裝作從口袋里拿出一顆糖遞過去：“來渡渡，哥哥給你糖吃?！?br/>
    他說話的時候給自己換了個稱呼，司恒在旁邊含笑看著，意外的是對面的人也沒有糾正，反而順水推舟換了個稱呼：“渡渡來謝謝哥哥?！?br/>
    小家伙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不明白為什么一會叔叔一會哥哥，不過對零食的渴望戰(zhàn)勝了他心中的疑惑，他叫了聲哥哥，從伊舟手里拿過糖。

    那東西只是看著像糖，外面的包裝是伊舟用障眼法弄得，其實里面是一顆丹藥——修真界最低級的養(yǎng)氣丹，給煉器期的修士積攢靈氣用，凡人吃了也沒事，還可以強身健體。

    渡渡吃了丹藥沒一會就犯困，掙扎著往伊媽媽懷里擠。

    三歲的孩子分量不小，瘦弱的女人抱起來有點吃力。

    伊舟見狀向她張開手：“要不我來吧。”

    要是別的陌生人這么說伊媽媽一定會懷疑他的動機，到了伊舟這里她卻提不起一絲懷疑，就這么把小家伙送了過去。

    伊舟懷里抱著弟弟，把他調(diào)整到一個舒服的方位，一邊施法為他化解藥力，一邊與伊媽媽聊些別的。

    房主半個小時之后到，和伊舟記憶中差別不大，只是肚子變得更大了一點。

    他一來便帶著伊舟他們?nèi)タ捶?，伊媽媽也跟著一起?br/>
    關(guān)于租房的事情雙方談的很快，雙方都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又有伊媽媽在中間兩邊說好話，很快兩邊就達成了協(xié)議。

    房租五千一個月，押一付三，司恒付了現(xiàn)金，房主便把鑰匙交給他們。

    現(xiàn)金是剛剛賺來的，出去的是化身，怎么賺的伊舟也不清楚。

    在司恒付錢的時候伊舟悄悄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nèi)，這人竟連手機也買上了。

    付完錢，雙方各自在合同上簽名，司恒簽完字遞過筆，掏出用玉簡偽裝的身份證。

    做完這些他轉(zhuǎn)過頭，對伊舟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