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虐了一整天的太陽馬上就要西下了，南京城的人們不自覺的松了口氣。從8月15日起，日本飛機開始轟炸南京明故宮機場、大校場機場、八府塘、第一公園、大行宮、新街口等地。雖然那一次投下的炸彈不多，僅僅七枚，軍民傷亡數(shù)十人，可帶來的影響卻是巨大的。

    南京政府雖然譴責(zé)日方暴行，宣稱中國空軍必定能捍衛(wèi)領(lǐng)空保護首都，可底下的屁民依舊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終日，每天出門都要看天，生怕冒出日本飛機（很多時候他們分不清日本飛機中國飛機，看到飛機就害怕）；而在日本看來，這卻是‘渡洋爆擊的壯舉’‘鐵錨象征的長征’，經(jīng)此一次，中二們更加獸血沸騰。

    而真正能與日本此次‘壯舉’媲美的只有美國人的杜立特空襲——即便動用兩艘航母，十六架b-25轟炸機每架只能搭載四枚炸彈，美國人也要把炸彈扔到日本本土。只有一個昏庸、無能、色厲內(nèi)荏的政權(quán)才會在炸彈艙里塞滿傳單，也只有奴隸、賤民、自以為聰明的人才會稱贊這種行為稱其人道或正義。戰(zhàn)爭本來就只有殺戮、強暴以及征服，這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和平與正義僅僅是弱者的意淫和強者的自詡，前者，應(yīng)該永世為奴！

    照說，今天下午七架日機剛剛轟炸完，太陽又馬上要下山了，晚上自然是安全的，可詭異的是，當晚八點，木更津航空隊十四架攻擊機再次轟炸了南京參謀部、陸軍軍官學(xué)校、大校場機場、中央大學(xué)等處，一時間全城又人心惶惶。

    八點鐘第一枚炸彈落下之前，常凱申正在憩廬書房，此時晚餐已經(jīng)過了，他在正拿著一份報告——《中蘇互不侵犯條約》草本發(fā)呆。這是外交部長王寵惠與蘇方擬定的條約，內(nèi)容確實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且一旦簽訂條約，蘇方便將提供軍事援助。然而，正是因為沒有特別之處常凱申才猶豫不決，包括英美、德國、日本在內(nèi)，沒人會相信這份互不侵犯條約沒有密約，而一旦懷疑其中有密約，那么各國對華的態(tài)度肯定會與之前不同。

    只是，從柏林傳來的情報已經(jīng)被證實：日本兩個師團以上的增援部隊正渡海而來，他們將在22日晚抵達上海。而己方，包括前日新到的第36師在內(nèi)，三個師圍攻日海軍陸戰(zhàn)隊三千人久久不能拿下，這等于之前所擬定的‘先發(fā)制人’計劃完全失敗——不但沒有把日軍趕下海，反而引來了更多的日軍。此刻，常凱申才想起上海是中國的經(jīng)濟策源地。

    16日，當?shù)弥袑⑸虾Ｗ鳛橹辛^(qū)、中日雙方軍隊撤出上海的建議，他當即命令張治中停止進攻，他甚至還樂觀的估計，‘倭軍陸海軍意見分歧，政府內(nèi)部不一致，已陷入進退維谷之勢也?！视嶙h調(diào)停，可運用之，‘使倭得轉(zhuǎn)圜離滬，以恢復(fù)我經(jīng)濟策源地，以今日戰(zhàn)況或有可能也?！痆注30：《常凱申日記》。1937年8月20條。]

    是相信柏林買來的情報——日本拒絕調(diào)停、增兵正在途中；還是應(yīng)該相信日本會接受英國人的調(diào)停？這是個問題。如果日本拒絕英國調(diào)停，那么中德關(guān)系肯定會大受影響，所以眼前這份《中蘇互不侵犯條約》就是救命稻草，非簽不可?？扇绻毡驹敢饨邮苡{(diào)停，從上海撤軍恢復(fù)舊狀，那么中日戰(zhàn)事很可能會局限于華北一隅，真要那樣的話，數(shù)次抗命不遵、與日妥協(xié)的宋哲元將是最好的替罪羊。

    中日的戰(zhàn)事似乎還在分岔口上，可隱隱約約的，想到柏林之前有不可在上海開戰(zhàn)的鄭重警告、以及孔祥熙數(shù)次苦口婆心的奉勸。常凱申又覺得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那個扭轉(zhuǎn)態(tài)勢的分岔口。當然，這也是性格所致，流氓出身的他從來都不會以拼命的方式去敲詐勒索，只慣于擺出一副嚇人的架勢。這其實也是幫派里慣用的伎倆，雖然沒底氣，可一上來總要露胸膛亮刀子、左青龍右白虎，沒見識過的良民當即瞎蒙，可如果真遇上不怕嚇干不過的硬茬，那就只好馬上報家門、找長輩、大擺茶，希望吃點小虧將事情擺平。

    此時的中日戰(zhàn)事也是如此，中二的日本早將華北乃至整個中國視為禁臠，你敢抵抗那就打到你不抵抗。真不想認命、不愿屈膝，那就跟日本人你死我活的干一場，決不投降、決不縮卵，死也要咬下他幾塊肉，做鬼也不放過他！可常凱申不是，以流氓的脾性，遇到硬茬怎可拼命？會拼命的就不是流氓是兇犯了。此刻，拿著《中蘇互不侵犯條約》草本的他想的是投靠那個大佬為好。

    常凱申猶豫不決，侍從室的錢大鈞中將則匆匆而來。他帶來了一個喜訊，“委員長，杜光亭的裝甲團立了奇功，87師就要拿下匯山碼頭了！”

    “真的？！”常凱申捏著的《中蘇互不侵犯條約》草本一松，掉落在地上。鐵拳計劃是德國人針對日本長蛇狀防線的斷腰計劃，此不但可以切斷東西日軍的聯(lián)系，占領(lǐng)匯山碼頭后，還能防止日本人增兵。17日88師試圖實施鐵拳計劃，可突擊未果，18日因為寄希望于英國調(diào)停，是以中止進攻，沒想到今天調(diào)裝甲團上去卻一擊奏效。

    “是的，委員長！”難得報告一個喜訊的錢大鈞立刻引常凱申站到了地圖邊，他道：“委員長請看：這里是匯山碼頭，這里是大連路，現(xiàn)在87師522團正在進攻大連路上的街壘地堡?！?br/>
    上海作戰(zhàn)地圖好幾天以前就掛在憩廬了，看看522團的位置，再看看匯山碼頭的位置，常凱申點頭道：“是很近了?！彼f罷又問：“這里到匯山碼頭還有多遠？”

    “報告委員長，不超過五百米！”錢大鈞笑道，“我們的迫擊炮已經(jīng)可以打進匯山碼頭了?！?br/>
    “好，很好！”常凱申滿意的點頭，這確實是一個好消息。他點頭之后又道：“裝甲團打得好，應(yīng)該表揚，有功者軍政部要馬上敘功授勛?！?br/>
    “是，委員長?！卞X大鈞當即記下。

    “對了，之前杜光亭不是說裝甲團不應(yīng)該調(diào)到上海打巷戰(zhàn)嗎？”心中大慰的常凱申忽然想起前幾天前杜聿明的報告——他當初是反對將裝甲團調(diào)去上海的，他希望能去山西作戰(zhàn)，還說什么裝甲部隊絕不可巷戰(zhàn)，不然打一輛少一輛。

    “委員長，杜光亭大概是覺得坦克買來不易，心疼損失罷了?！卞X大鈞也不明白裝甲部隊該如何作戰(zhàn)，只在瞎說?！斑@次裝甲團中午十二點開始進攻的，因為選的是日軍防線薄弱地帶，所以很快就推進到了租界，之后順著街道往黃浦江打，日軍是節(jié)節(jié)敗退?！?br/>
    因為是喜訊，所以錢大鈞專門打電話詢問過，知道今天進攻的一些細節(jié)。簡要的說完進攻過程，他終于說到了正事：“委員長，杜光亭說之所以進攻順利，除了友軍配合、日軍措手不及外，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從江陰要塞調(diào)去的那兩門德制88mm高射炮。這兩門炮立了大功，它們平射……”

    錢大鈞不說還好，一說常凱申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在8月13日就親自詢問張治中十五生（150mm）重榴炮與五百磅炸彈是否能破開日軍水泥工事。他這邊問，可張治中根本就只當做耳邊風(fēng)，部隊一連進攻數(shù)日就是打不開日軍水泥鋼筋工事，不得已才想出這么一個鐵拳計劃。早知88mm高射炮可以平射，那還要什么鐵拳計劃！

    “給我馬上接南翔！”有新想法的常凱申立刻向親自指揮。

    十分鐘后，電話要通?！拔陌仔?，我是委員長?！背P申在電話里說話：“今日裝甲團打得很好。88高射炮是否能調(diào)到其他地方用？”

    每次接到常凱申電話張治中心中都發(fā)毛，現(xiàn)在聽說他問88高射炮，張治中松了口氣，道：“報告委員長，88炮是可以調(diào)到其他地方用，只是下午進攻時這兩門炮已經(jīng)被敵軍飛機炸壞，杜光亭正想打報告重新申請兩門……”

    “炸壞了？！”常凱申當即感到失望，他本以為可以調(diào)這兩門跑去轟擊工事堅固的日海軍陸戰(zhàn)隊司令部或者公大紗廠的?！捌渌胤竭€有88高射炮嗎？”

    “報告委員長，卑職這就不清楚了?！睆堉沃袑@個問題還真不知道如何答，這可不是他能知道的，好在常凱申很快就把電話掛了。

    裝甲團的兩門88炮既然壞了，那就多調(diào)幾門去上海。這是常凱申的想法，因此他掛完電話就馬上找何應(yīng)欽和俞大維。很快，全國有多少門的88高射炮都匯總了過來——去年5月，兵工署曾為海軍訂購二十門88mmskl45炮；去年9月至今年2月，又為江陰、南塘、南京要塞訂購88炮十六門[注31：《友乎？敵乎？——德國與中國抗戰(zhàn)》，p263]，杜聿明拉去上海的就是江陰要塞的兩門。

    電話撥了一通，最后的決定是要海軍讓出四門88炮給陸軍，這樣要塞也不耽誤，上海作戰(zhàn)也不耽誤。海軍司令部呢，掛完電話的陳紹寬很不是滋味。此前，海軍的幾條大船都沉在江陰了，艦上倒拆下不少高射炮、艦炮，陸軍需要調(diào)用并不是問題，可問題是海軍的任務(wù)僅僅是防守要塞，而江陰以上到上海這一段，已經(jīng)全部劃給了歐陽格的電雷學(xué)校。常凱申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要讓歐陽格那幫人立功，之后好對自己取而代之。

    想到這里陳紹寬就會想起李孔榮來。正是他在柏林一通大膽的預(yù)測，海軍才提前保留了一些火種：遠在太平洋上的寧海號是一，德國訂造六艘如今被孔祥熙被裁減到兩艘的潛艇是二。不過，當初的計劃人李孔榮中校居然出了車禍，真是天不佑英才。不過好在沒丟掉性命。

    沉默片刻，陳紹寬打了一個電話，第一艦隊司令陳季良、軍械司林獻炘、副官周應(yīng)聰很快就來了。

    “委員長要調(diào)四尊88高炮去上海，剛才打電話來了?！标惤B寬很平淡的道。

    “陸軍不是有二十四門150mm炮嗎，干嘛找海軍？”林獻炘嗤笑，那24門150mm炮（每門帶一千發(fā)炮彈）據(jù)說花了九百萬馬克，現(xiàn)在卻來問海軍要炮。

    “不知道?！标惤B寬搖頭。他邀這幾個人來當然不是來討論常凱申要調(diào)炮的，他答完又問向周應(yīng)聰：“紹盛怎么樣了？”

    “醫(yī)生說還有生命危險，不過人已經(jīng)醒過了。遵之說他傷的頗重，沒有兩個月怕下不了床?！敝軕?yīng)聰?shù)馈?br/>
    “他兒子呢？”陳紹寬再問。

    “也已經(jīng)醒了，如果能挺過術(shù)后感染，那也很快就能出院。”周應(yīng)聰?shù)馈?br/>
    一家三口全遭不測，即便是陳季良也搖頭，他道：“是誰扔的炸彈？我聽說是空軍扔的?！?br/>
    “是說飛機被日軍高射炮打壞了，這才扔的。”周應(yīng)聰說著報紙上的新聞，不過林獻炘還說嗤笑。

    “黨國的事情，誰弄的明白！”林獻炘道?！昂迷诮B盛還活著。厚甫，我看寧海號那邊應(yīng)該動一動了……”

    “不行！”林獻炘還沒有說完，知道全部計劃的陳季良中將就出聲反對，他道：“現(xiàn)在我們沒錢在國外開造船廠，俘獲日船之后藏在哪？真放到南極？哪里我們誰都不熟悉，雖然選擇的區(qū)域沒有捕鯨站，可離南喬治亞島太近了，一旦被英國皇家海軍發(fā)現(xiàn)，即便他們不通知日本人，辛苦俘獲來的船也很可能被他們搶走。不要忘記了，我們與日本并未宣戰(zhàn)，此事說的好聽是俘獲，說的不好聽就是海盜行為?！?br/>
    “可現(xiàn)在常凱申問我們要炮，哪天他忽想起海軍還有一艘船在外頭，他會說什么？”參與制定計劃的林獻炘反問道?！皠e忘記了常凱申身邊的日本間諜，時間拖久了，萬一日本人得知寧海號不在長江在太平洋怎么辦？我看還說先抓住一艘再說，藏在哪不是問題。眼下就擔心日本人猜到了計劃，到時候想抓都抓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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