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德里悶頭答應(yīng)，他松開緊抱的故事書，也不在意腳下木板上落滿的灰塵，直接趴下來。
黑色封皮攤開，“啪”的一聲打在地面上，震起蓬蓬灰塵，故事書的厚度至少有食指的兩個指節(jié)寬。
手肘支撐著上半身，德里把手枕在故事書的紙頁上，他面朝地面，手中有一支不知道什么時候拿出的黑色羽毛筆。
故事書攤開的部分，左邊的紙頁只有最上面留著一些書寫優(yōu)美的文字。
德里目光專注地停在故事書上，他嘟著嘴，時不時用羽毛掃過嘴唇，似乎這樣做就能給他帶來靈感似的。
“上面寫的是英文？”
在場的所有人都圍了過來，謝涼看了一眼故事書上書寫的文字，下意識脫口問道。
“不，這個是德語?！?br/>
恢復(fù)過來的李維斯眼神中失去了往日的瘋狂，他整個人的精神狀態(tài)趨于平穩(wěn)，給人一種剛睡醒腦袋放空的感覺。
他瞟了眼還是有些疑惑的謝涼，繼續(xù)科普道：“英語和德語同屬于一種印歐語系，日耳曼語族，古英語受到的德語影響，所以會有很大程度上的相似?！?br/>
“但這并不意味著，德語就會和英語一樣好學(xué)，從語法規(guī)則上來看，德語會比英語更為復(fù)雜許多，德語的詞匯中會有陽性、陰性、中性之分?！?br/>
“所以德里會這個語種，我有時候也確實感到有些意外，因為他本身是一個意大利小孩。”
“他本身的母語雖然也是印歐語系，但他的語族是羅曼語族，真見鬼他會書寫這么難學(xué)的語言。”
意大利小孩？看來他是已經(jīng)把李維斯他們當做家人了啊。
謝涼收回微撇向李維斯的目光，他和其他人一樣，視線重新晃悠悠落到已經(jīng)開始動筆書寫的白底紙頁上。
安靜的氛圍里，輕微的羽毛筆與紙張的摩擦被悄然放大，字母隨著鼻尖的劃動勾勒，極富有一種別樣的卡通特色。
雖然看不懂上面寫的是什么意思，但這并不妨礙謝涼能看出德里在分行斷句。
大概裝模作樣看了幾十秒，實在看不出太大名堂的謝涼左右看了兩眼，忍不住朝最熟悉的李維斯詢問道：
“上面寫了什么？”
憑借著之前和李維斯混酒吧的經(jīng)歷，謝涼能模糊的感覺出李維斯似乎可以輕松與別人交談，明白對方口中另外一種語言的意思。
那么換做文字是不是也可以呢？
畢竟這同樣也是解讀人所需要表達的意思，不需要學(xué)習(xí)這門語言，李維斯好像本身就有這種解讀和理解語言的能力。
在這一點上，謝涼腦子里又延伸出另外一個問題，解讀文字和言語是屬于全新的一個分支的能力，那么為什么擁有陰影能力的李維斯會有第二種能力呢？
“從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善良的團隊被邪惡的教會追捕，他們逃到一個餐廳總算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李維斯眼睛沒有移動地說道：
“這個非常友善美好的團隊有一個可以躲避教會追捕的關(guān)鍵性計劃，不過，在實施之前，需要完成最重要的過渡期。”
“他們需要避免在去往鄉(xiāng)下的路途中，碰到邪惡的教會，即使不會碰到邪惡的教會，但是西格蒙德叔叔強烈要求過，不能做馬車！”
“這是為什么呢？為什么呢？”
“不清楚，在這個故事中，一輛馬車或許可以讓這個團隊路途會更輕松，就像隔壁灰姑娘最新改版的南瓜車！”
“接著，我們回到這個故事當中?！?br/>
“這個善良的團隊很幸運，真的！他們來到的這間餐廳居然有殘留的靈界生物，他們很調(diào)皮也很熱情?！?br/>
“因為這個團隊優(yōu)秀的品質(zhì)，這些殘留的靈界生物十分好心地給予了幫助。”
德里捏著羽毛筆的手指漸漸放松，眉頭舒展，他越寫越順手，忘我地在故事書上留下了整整一頁的內(nèi)容：
“而且很恰巧的是，這里還有一處靈界與現(xiàn)實的交接處，這也是這些靈界生物從堅固的靈界溜出來的原因?！?br/>
“這很合理，十分符合整個故事的邏輯性和略微童話色彩?！?br/>
“在靈界生物的幫助下，德里、妮維雅哥哥、西格蒙德叔叔、李維斯叔叔、李維斯叔叔帶過來奇奇怪怪的家伙，全都完成了一次靈界漫游。”
“在這一段故事的最后，這個團隊很幸運來到了鄉(xiāng)下，他們得到了一個合理的身份，一個有租佃者家族，他們有著從從祖輩到至今的耕地耕種和放牧經(jīng)驗?！?br/>
“有時候，鄉(xiāng)鎮(zhèn)里還會有一些人來找西格蒙德叔叔治病，嗯，他的醫(yī)學(xué)技術(shù)至少領(lǐng)先現(xiàn)在的時代幾百年！”
“呼~”
松了一口氣，寫到這，德里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收起自己的羽毛筆，合上故事書重新抱緊在自己的懷里。
“這就寫完了？”妮維雅抓了抓灰色發(fā)白的頭發(fā)，露出疑惑的表情。
說實在的，他根本就看不懂德里寫的什么，就算李維斯正在講解，他也沒留意，他剛才在想今天中午的午餐是什么？
因為他有點餓了。
“可能吧……”謝涼東張西望環(huán)視這棟破敗的餐廳建筑，他在尋找德里故事書描寫的靈界生物。
西格蒙德注意到謝涼搜尋的目光，他豎起中指抬了抬眼鏡，望著剛才李維斯帶著謝涼出現(xiàn)的位置。
嚴謹?shù)断靼愕拿嫒輿]有太大變化，他簡短提了一句，灰綠色的眼眸注視著一塊用餐座椅，嘴唇翕動道：
“我感受到三位失去生命的靈魂體，他們很安詳，不是惡靈?！?br/>
但奇怪的是，這三位靈魂體還能保持著留存現(xiàn)實世界的力量……西格蒙德沒把這句話說出來，他只是靜默地沒有移開眼睛。
眸光流轉(zhuǎn)，李維斯歪頭看著身旁矮了許多的德里，他的嘴角忽然向兩邊拉伸咧開。
這個動作只是一瞬，李維斯的嘴巴很快又恢復(fù)原狀，他神色平靜道：
“有時候，我有點懷疑你的能力是創(chuàng)造事物，還是書寫實體化，雖然這兩部分能力有部分重合?！?br/>
“但創(chuàng)造事物不需要書寫這個前提，我覺得書寫是德里你給自身添加的一個枷鎖?！?br/>
“算了，這些都不重要，剛才我沒感覺到有這些事物存在……”
你們在說些什么……謝涼順著眾人的目光望過去，正午最烈的強光穿過破爛的墻洞漏在桌面。
沒有經(jīng)過精加工的桌面入目滿是粗糙紋理，除了這些，還有一層死灰色的灰塵沉積。
空氣中、光線里，不安分的細小微塵做著不規(guī)則浮動。
沒看到眾人口中靈界生物的謝涼下意識扭過頭，他先是看了看身邊的德里，然后左右看了眼身邊如同木樁子一樣的新朋友。
想從他們臉上發(fā)現(xiàn)點什么，但看了沒到兩秒，他泄氣似的抿了抿嘴唇。
在心底嘆了口氣，謝涼只覺得這世界吵鬧，他看得出就只有他一個人看不到他們口中的靈界生物。
正思考著到底該不該隨波逐流跟隨眾人樣子做做樣子，右邊肩膀突然一沉打斷了他的思緒。
順著那雙有不少傷痕和皺紋的發(fā)黑手臂望過去，謝涼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弧度，還不等謝涼開口說一兩句搭上話。
那雙手的主人先他一步做出一個咧嘴向兩邊扯開然后迅速恢復(fù)原狀的驚懼的微笑，帶著點荒誕、和不可言喻的驚悚味道。
銀亮的小刀在指縫中來回穿梭，李維斯不加掩飾，吹了吹刀面，抬眼簡明道：
“霍亞先生，很多東西眼睛是看不到的，既然你可以溝通自己的能量，那為什么不使用感知？”
眉梢微動，感知這個詞讓謝涼一下想起來之前躺床上突破E級時的場景。
哦，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眷者，下一個階段正在邁向神徒。
回憶起當時的感覺，謝涼手指頭不禁抽動了一下，既熟悉又久遠的感覺仿佛只身浸沒在海水里。
不用像上次閉上雙眼，柔潤的黑暗從地面自然涌出翻滾，其中夾雜著璀璨繁星般的碎光，從腳下一直淹沒到雙眼。
這個過程沒有超過一秒！
清涼冷靜充斥著謝涼的大腦，他感到無比輕盈。
越過無數(shù)繁復(fù)的璀璨星碎光，謝涼的視線重新落在眾人看到的地方。
柔潤的黑色潮水止不住地無限上涌，整個世界忽然陷入了沉寂，耳畔仿佛響起了海上咕嚕的聲音，謝涼看到了和之前不一樣的景象。
三道黑灰色，類似于影子似的生物靜靜地坐在相對的四人短桌當中。
德里口中會幫助他們的靈界生物就這么暴露在謝涼眼前，它們仿佛沒察覺到有人在注視自己。
兩道略微比較狹長的影子不帶情感注視著坐在它們對面的矮小身軀，而被他們注視的矮小身軀同樣保持著詭異的對視狀態(tài)。
這里的看并不是說靈界生物用眼睛觀察這個世界，事實上，它們?nèi)砩舷露及粚佑兄鴿庥羲劳鲆馕兜乃阑疑?，就像失去了生機，身體被一件兜帽長袍替代。
略微堆疊起的褶皺層疊在一起，在光的作用下可悲邪惡的死灰色反襯出別樣的曲面銀色亮光。
兜帽底下沒有具體的面孔形態(tài)，謝涼只看見一片冰冷死寂的黑色，有點像宇宙亙古不變的色調(diào)。
也不知道是哪里蕩起的微風(fēng)撩動帽檐，謝涼盯著黑色看了一兩秒后，眉頭下意識皺了皺，視線不自覺偏移看向靈界生物之外的方向。
明明那三位靈界生物沒有扭動脖子、移動身體，但一股涼意卻從謝涼尾椎骨直沖大腦，盯著兜帽下的黑暗看的久了，他莫名有種自己在對方面前沒有任何隱私的感覺。
就好像不是他在觀察著對方，而是對方順著他的視線把他整個人都了解完畢了一樣。
只是一瞬間，觀察者和被觀察者角色在感官上發(fā)生變化，使人人從心底察覺到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