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南周府的董臻臻和周融叔嫂倆。
董臻臻一直在關(guān)注著張惟昭的動向，因此對張惟昭哪一天回玄妙觀很清楚。
張惟昭能夠理解董臻臻的這種關(guān)注，因為是董臻臻把她舉薦給豐慶長公主，然后豐慶長公主又把張惟昭舉薦進宮的。因此張惟昭的職業(yè)發(fā)展也會給董臻臻帶來影響。
現(xiàn)在董臻臻再看到張惟昭，態(tài)度又和以前大不相同，熱絡恭敬了許多。但是董臻臻一向會做人，談笑自然，并不會讓人覺得突兀。
周融也有變化，幾個月不見，他個子又長高了，臉上的稚氣也褪了一些。同時，他看著張惟昭的眼神也更加深邃。
趁著董臻臻找張榮鯤攀談的功夫，周融近前和張惟昭說話。
“你在宮里一切都還好嗎？”許多話在周融心中打轉(zhuǎn)，問出來只是這簡單的一句。
“都好。你最近怎么樣？”張惟昭微笑著回答。
張惟昭幾個月前突然入宮，她和周融正在進行的咨詢工作就中斷了。雖然周融的狀況當時已經(jīng)明顯好轉(zhuǎn)，但是卻沒來得及好好做一個小結(jié)。作為心理醫(yī)生，因為自己的工作變動，沒有把周融安置好就離開，這是張惟昭一直覺得遺憾的事情。
“我已經(jīng)進了國子監(jiān)了?！敝苋谝参⑿χf。
“恭喜恭喜！”張惟昭雖然對大炎的很多設置還不清楚，但是國子監(jiān)還是知道的。這幾乎等于是一個國家的最高學府了。能在國子監(jiān)做監(jiān)生，就意味著在科舉的道路上事半功倍。
大炎是三級舉士制度。但凡讀書人，一般先要去考秀才，得中秀才之后考舉人，中了舉人去考進士，進士的頭三名就是老百姓最熟知的狀元、榜眼和探花。
中了舉人，就有做公務員的資格了。但是只有得中進士，才能進入中央部委或成為地方行政首腦。只有進士中名列前茅的人，才可以進翰林院，將來進入內(nèi)閣為宰輔。
秀才雖然是這三級舉士中最低的一級，普通人要獲得這個資格也是很不容易的。有些讀書人考一輩子，也沒能通過這個資格考試。沒通過的人，只能一輩子當童生。哪怕頭發(fā)都白了，還是童生。
但是，如果能夠進入國子監(jiān)成為監(jiān)生，就不用先去考秀才，而可以直接考舉人。這就節(jié)省了很多的時間和精力。
周融能夠進入國子監(jiān)，當然有受了家族蔭庇的緣故，但更是因為他自己天資聰慧，努力向?qū)W。
張惟昭的恭喜說得真情實感。她自己在前世，也是通過一路考試謀得了一份喜歡的職業(yè)，所以她看到周融學業(yè)有進益也很替他高興。
“你準備什么時候參加鄉(xiāng)試？”舉人考試稱為鄉(xiāng)試，一般在秋天舉行，所以又稱秋闈。
“我學里的先生說，明年參加鄉(xiāng)試也可，但最好再磨礪一年，這樣把握大一些。若是能被選中，就可以直接參加隔年的春闈了。所以我打算后年下場?！贝洪澥沁M士考試，每三年的春天進行一次。
“如此，我就等著你蟾宮折桂的好消息了?！?br/>
“好，你等我！”周融說，同時手在袖子里緊緊握成拳。
你等我。等我若能真的蟾宮折桂，就能以新科進士的身份求娶你了。當然這句話周融現(xiàn)在不會說出來，他知道說出來也沒用。張惟昭只會當他是少年人發(fā)譫語。將來當他能夠證明，他是一個有力量庇護她、支持她的男人的時候，他會讓她相信他的真心。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張惟昭知道他的真人是什么樣子的。也只有張惟昭，在知道他的真實面目之后，還能如此懂得他、包容他，如常待他。他知道她并非平常的女子，她的翅膀很有力量，能飛得很高很遠。所以他現(xiàn)在也在奮力向前，證明他能夠配得上她，陪她飛得足夠高足夠遠。
董臻臻是過來人，看到小叔子看張惟昭的眼神，就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也不去打擾，反而一徑向張榮鯤討教養(yǎng)生法，給周融更多與張惟昭攀談的時間。
今日張惟昭已經(jīng)不同往昔了。她現(xiàn)在是太后身邊的紅人，聽說太后甚至為了她驅(qū)逐了一個得用的掌事宮女，只因這個宮女因嫉妒而構(gòu)陷張惟昭。張惟昭醫(yī)術(shù)了得，太后年事漸高，以后恐怕會對張惟昭愈加倚重。若是周融能和張惟昭結(jié)成一對，對南周府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張惟昭雖說現(xiàn)在仍穿著道士服，其實張榮鯤并沒有為她正式引度，也沒有辦度牒，因此她要還俗也容易，只要張榮鯤點頭，脫去這身道袍就行。就算是以后要常在宮中服役，年齡大了，在宮外有個家也是好的。若是要經(jīng)常陪伴太后，不能在家盡主婦的職責，那就給周融討幾房妾室，或者是一房平妻，將來把孩子記在她的名下，對她加倍尊重就是了。
董臻臻在心中把算盤打得山響。周氏家族原本就是靠裙帶關(guān)系起家的，若不是周景成了本朝最受寵的公主的駙馬，周家也不會有今日的榮耀。所以周家人不覺得靠裙帶關(guān)系上位就是沒本事。
南周府一向是靠著出了一個駙馬的北周府發(fā)跡的，但周聰、周融兄弟，只是駙馬的堂侄。再往后一兩代，血緣越加疏遠，若一直要靠著北周府，恐怕就有點靠不上了。
因此南周府的人自己得有本事立得住。周融日后若有一個像張惟昭這樣的太后近侍做妻子，前程就不會太差。周家人不會嫌棄張惟昭出身低。出身低不怕，只要前程好就行。
周融和董臻臻盤桓了一個時辰才走，留下了大包小包的禮物。禮物里有給師徒兩個的秋冬衣料，有發(fā)釵、步搖、耳墜、手鐲和玉佩，另外還有幾盒上好的果脯和月餅。
到了晚間，關(guān)了大門，師徒倆搬了一張小圓桌放在院中，擺上月餅、果脯和果酒，坐在院中賞月聊天。
張惟昭發(fā)現(xiàn)，如果只盯著天上看，忽略掉飛檐斗拱這些背景，這個月亮看著和她前世也沒什么不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她和她的家人，不僅地域不同，連時間軸也不一樣了。張惟昭內(nèi)心一嘆，就收回了這些感傷。
張榮鯤也拿著酒杯，玩味地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見張惟昭回過神來，他發(fā)問道：“近日在宮中如何？”他知道最近張惟昭在宮中越來越受器重。但受器重的另一面就是會有越來越多的麻煩。
張惟昭想了想說：“也還好。師父說過，我們是醫(yī)者，就秉承醫(yī)者的本分就好。其余諸事少做理會。”
張榮鯤道：“現(xiàn)在看來，就算你諸事不理，還是會有人找上門來?！闭f著用手指敲了敲放月餅的食盒，意思是要不然這些月餅哪里來的。
張惟昭明白張榮鯤的意思。現(xiàn)在她在太后身邊，并被太后器重，等于已經(jīng)進入后宮權(quán)力系統(tǒng)中去了。就算她自己手中并無權(quán)勢，但她有機會對有權(quán)勢的人施展影響力。這在有些人眼中就奇貨可居了。
成為太后倚重的近侍，對于那些渴望榮耀門庭，被家族器重，獲得社會影響力的人來說，這里面包含著很多機會。
但對于張惟昭來說，這都沒啥意義。她在這個世界上并無太多牽掛，盛名、利祿，都對她沒有很大吸引力。
倒不是說她有多么清心寡欲。而是因為她和這個世界的鏈接還并不深，她還還沒有完全消除掉局外人的感覺。
換了在前世，如果她成為英國王室的健康顧問，她的成就感肯定會比現(xiàn)在大得多。她可能會非常自豪地回母校演講，向?qū)W弟學妹們傳授經(jīng)驗。也可能成為頂級名校的客座教授，有自己的工作室，組建一個年輕有為的團隊。
但是，現(xiàn)在，她只希望以后能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去做一些基礎醫(yī)療衛(wèi)生的普及工作。畢竟這個時代平均醫(yī)療衛(wèi)生水平還很底下，每前進一步就能給普通百姓的生活帶來很大的改善。
“那我就憑借自己的本心行事好了?！睆埼┱堰@樣回答師父。
張榮鯤點了點頭，然后又說：“若待不下去就想法子回來。無論如何，玄妙觀總會有你呆的地方?！?br/>
張惟昭明白師父的意思，站起來給師父斟了一杯酒。
八月十六這天，張惟昭在午時之前回到長樂宮。若在平時，這會兒長樂宮正是擺膳的時候，宮女和宦官會端著食盒來往不絕。今天宮里卻靜悄悄地，不見人影。張惟昭覺得詫異，但并沒有四處觀望，而是徑直回到了自己屋里。
回來剛剛洗手、洗臉，換了一下衣裳，綠蘿就急匆匆敲門進屋，對張惟昭說：“姐姐你回來得正好。太后剛剛一直說頭目眩暈，吃不下飯，請你趕快去看一看。”綠蘿因禍得福，上次被杖責養(yǎng)好傷之后，卻得以到太后近旁侍奉，平時負責打簾、澆灌殿中盆栽，偶爾為太后捶腿捏腳。之所以要調(diào)綠蘿到近旁，是因為太后說她是個有情義的。
張惟昭進殿來行過禮，來到太后身旁。只見太后面目虛浮，顴骨赤紅，卻像是怒火沖頂?shù)臉幼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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