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璞跟隨張富貴來到后院，剛剛碧羅堂的兩位商賈正坐在客座上等待，陳璞說道：“你去忙正事，完事兒再來找我，自家人，不必拘禮，正事要緊?！?br/>
    張富貴哪肯，說什么也把陳璞拉到主位上坐下，然后他坐在旁邊的位子上，茶娜和桑柔沒跟進(jìn)去，在后院里走走看看。

    那兩位商賈驚異于陳璞的身份，能讓瑞福祥整個北方大掌柜親自出迎，還強(qiáng)拉的坐到主位，這得是什么身份？張家的少爺？可是張家的少爺不是聽說才十歲嗎？

    張富貴介紹道：“這位是張家大小姐的夫婿，張家的姑爺，江南路的陳解元。”又示意陳璞，“這兩位都是焦州城的做布料生意的翹楚?！?br/>
    兩位商賈驚異于陳璞的身份的同時，聽到張富貴的話，都苦笑連連，那李姓商賈說道：“張大掌柜，就別往我們臉上貼金了，本來我們的布料都是賣往鄉(xiāng)下村寨，那些個瑞福祥顧不上的地方，還能賺些錢。現(xiàn)在冒出個碧羅堂和瑞福祥打?qū)ε_，連鄉(xiāng)下人都知道來城里買布更便宜了，我們是沒有辦法再做下去了。”

    “李兄說的對啊，我們已經(jīng)山窮水盡了，如今你們神仙打架，我們這些池魚已經(jīng)無力支撐了?！蓖跣丈藤Z也附和道。

    張富貴笑容和煦，“兩位又不是不知道，碧羅堂不顧經(jīng)商規(guī)矩，一再的壓價，就算我們?nèi)鸶Ｏ椴桓麄儗ι?，你們一樣沒有活路，不把這樣的商場害群之馬打敗，以后這布料成衣的行當(dāng)豈不是被他們霸占了？到時候他們想怎么定價就怎么定價，那樣的局面你們愿意看到嗎？”

    “我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今后我們也不做這布料生意了。”李姓商賈說道，

    “李兄此言詫異啊，你們要知道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了，碧羅堂他們以這種無恥的行徑獲得了巨大的利益以后，他們以后還會守規(guī)矩嗎？李兄和王兄眼前是可以放棄布料生意，去做別的，茶葉、瓷器、米糧、藥材都可以。但兩位可有想過，當(dāng)碧羅堂真的有一天把瑞福祥擠出了布料行當(dāng)，他們會怎樣？安心經(jīng)營布料生意？換做你們，你們會怎樣？你們想過嗎？”張富貴當(dāng)頭棒喝。

    王姓商賈眉頭皺起，“張大掌柜的意思是，碧羅堂很可能還會涉足其他的買賣，用這種無恥的方式繼續(xù)搶奪？”

    “如果他們真的嘗到甜頭，你以為他們會停下里嗎？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天下商賈都在看我們?nèi)鸶Ｏ楹捅塘_堂的熱鬧，其實(shí)一把刀早就懸在了所有人的頭上，我們?nèi)绻麛×?，下一刀落在誰頭上？卻沒人能醒悟。”張富貴語氣頗為沉重。

    李姓商賈嘆了口氣，“就算我們知道又能如何，如今已經(jīng)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再支撐，我恐怕就要去要飯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吧，先把眼前這關(guān)過了。我把我所有的庫存，以低于今天瑞福祥售賣價全部賣給瑞福祥，這也算幫了瑞福祥吧。”

    王姓商賈也說道：“我和李兄一樣，算是盡我們的綿薄之力，為瑞福祥搖旗吶喊一把。”

    張富貴起身作揖，“張富貴替我家張老爺，謝謝兩位的高義了，兩位可以馬上清點(diǎn)布匹送來此處，我們現(xiàn)銀支付，絕不拖欠。”

    送走了兩位商賈，張富貴回來會客的堂屋，陳璞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都是張富貴在應(yīng)付局面。

    張富貴重新落座后，陳璞問道：“你這是打算，把種子撒下去，等著慢慢發(fā)芽，變成參天大樹？”

    “什么都瞞不過姑爺，現(xiàn)在我也只能想到這個靜待發(fā)芽的辦法，對方太過強(qiáng)大了，只有讓整個武陽的商界都敵視他們，才能真正的遏制住碧羅堂背后的人。”張富貴說道。

    “說是這么說，可是商人絕大部分是只在乎眼前利益的，在沒有切膚之痛的時候，期望他們能夠站出來反抗，是不可能的?！标愯闭f道。

    “我也沒打算能夠立竿見影，先埋下種子吧，沒準(zhǔn)什么時候能夠用上呢，反正也不損失什么，只是動動嘴皮子。”張富貴也不氣餒。

    陳璞也不再糾結(jié)這個話題，“如今的局面如何？”

    “往我們有利的方向發(fā)展，還是多虧了姑爺你，老爺現(xiàn)在不遺余力的鼓勵裁縫創(chuàng)新，你有創(chuàng)出了紐扣，每天都在出新樣式，還有那套裝內(nèi)衣，利潤很大。如果碧羅堂只有靠布料降價這一個手段，那我們贏面大很多?！睆埜毁F說道。

    陳璞還是提醒道：“也不能這么樂觀，對方畢竟有渤浪王在背后，保不齊還有什么大殺招，一定要謹(jǐn)慎再謹(jǐn)慎。”

    “是，富貴謹(jǐn)記?！睆埜毁F說道，“不知姑爺是專程前來，看看瑞福祥的情況，還是有別的事情？”

    “我啊，剛辦完事，路過。下個月就要前往京城了，用這最后的自由時光，轉(zhuǎn)一轉(zhuǎn)這大好河山?！标愯毙Φ?。

    “姑爺，稍待，”張富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往外跑去，不一會兒回來，手中拿著一個錦盒，在陳璞面前打開，盒中有四只玉鐲和一個玉戒指，“這是我去一個轉(zhuǎn)行的布行商賈收貨的時候看到的，因?yàn)槟羌屹r的太多了，急需現(xiàn)銀，我就底價買了過來，本打算在你娶親的時候送給你的，可是你太急了，從你宣布成親到接親就十天，那會兒我還在東山路呢，就一直沒送出去，壓在了手里?！?br/>
    陳璞也不客氣，拿了過來，直接把戒指戴在了左手無名指上，又把在院子里瞎轉(zhuǎn)悠的兩女叫進(jìn)來，一人戴上一個玉鐲，剩下兩個留待到京城在給另兩位嬌妻，陳璞說道：“很好的禮物，等你和冰凌成親的時候，我也得費(fèi)些腦力了。”

    “冰凌，還好嗎？”張富貴難掩相思。

    “我們出發(fā)北上的同時，念云他們也出發(fā)去往京城，你的冰凌當(dāng)時可哭的夠嗆，不過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勝任大管家這個位置，做的很好，你一直沒有回去嗎？”陳璞說道。

    “從出來就沒回去過，我怕對方再出招，不敢掉以輕心，只能偶爾通信慰藉相思?！睆埜毁F說道。

    陳璞就喜歡張富貴這種有一說一的性格，想念就是想念，“怪我想的不周到了，我出來的時候跟她要個香囊啊，手帕啊什么的，就好了?！?br/>
    張富貴從懷中掏出一個香囊，“早就給我了，片刻不離身！”

    陳璞哈哈一笑，“還真是用情至深啊，冰凌有福氣?！蓖ｎD了一下，“這局面不會維持太久了，對面一定會想辦法反擊的，再堅持堅持，等一切塵埃落定，你就回去完婚。”

    張富貴也十分的喜歡陳璞這個姑爺，他從不把自己當(dāng)下人看到，一切的言行都發(fā)自肺腑，不虛偽、不做作，讓自己倍感親切，還有被尊重的感動。

    “姑爺，晚上找個酒樓喝一杯？”張富貴說道。

    “呀？做了大掌柜，酒量也見長了？”陳璞揶揄道。

    “我跟外人從來不喝酒的，你來了，我高興。”張富貴真摯的說道。

    晚上的酒宴自然要叫上所有人，張富貴看到這么多人，很是詫異，這姑爺是辦什么事兒，竟然還有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還是一個小和尚一個焦黃皮膚，都不是一般的正常孩子。

    陳璞互相的引薦了一番，既然大家都不是外人，自然也就沒有什么拘束，都吃喝的比較盡興。

    酒席結(jié)束，分別之際，陳璞說道：“明天一早我們就離開焦州了，還要向西行，就在這兒跟你道別了。你如果有什么緊急的事情要回報云陽，或者聯(lián)系我，又或者聯(lián)系念云，可以去逐日車行和挽月樓，我已經(jīng)打好招呼，你自報姓名便可。”

    張富貴表示記住了，目送陳璞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再次出發(fā)，穿村過寨，穿山越嶺，這一路的美食也從未斷過，信襄的黃酒、玉帶糕、辣湯；銅川的豆腐宴、褲帶面；天水的酸辣里脊、燴麻食。

    這些都是孫流云帶著眾人一一品嘗的，全武陽他沒吃過的美食還真不多，為了吃美食，這胖老頭兒可以說是足跡遍布武陽，說他是活地圖也不為過。

    跟著孫流云，眾人也開了眼界長了見識，因?yàn)檎嬲睦削叶级贸缘臇|西都不在大酒樓，而是在小街市。為了遍尋這些美食，孫流云帶著陳璞他們走街竄巷，看到了許多過去都不曾見過的風(fēng)土人情。

    最讓人捧腹的一件事就是，在天水城時，一個專門做醬牛肉的老頭兒，追著陳璞他們問，那黑牛多少錢賣？只要肯開價，他絕不還價！

    師弟聞言被氣得牛眼瞪大，只想一頭頂死這不知死活的老頭，好在他記得和陳璞的約定，牛眼緊盯著那老頭，大鼻孔不停的喘著熱氣。陳璞好說歹說的才絕了那老頭兒的念頭，轉(zhuǎn)頭還要安撫師弟。

    就這樣一路吃，一路游，半月后抵達(dá)了汴京，同樣是舊國京城，汴京卻遠(yuǎn)比不上寧安精致，無論是城墻還是街道，又或是皇宮，都透著股子滄桑和粗糲，猶如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蹲在荒涼的高原，俯瞰繁華。

    過去的五國之中，若論富裕程度，漢國是墊底的，皆因漢國禁止與西域通商，五國制衡的時代，中原與西域的商路竟然要走漢國和齊國交界處的靖安古道，然后向西繞過漢國，才能抵達(dá)西域諸國。

    陳璞讀起這段歷史的時候，真的很想扒開漢國皇帝的腦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大糞，如此得天獨(dú)厚的地理位置，竟然荒廢一百年，可以毫不客氣的說，如果這一百年漢國開放邊境，大力的發(fā)展與西域的貿(mào)易，漢國在實(shí)力上絕對可以穩(wěn)居五國之首。那樣的話，誰做這天下共主，還說不定呢。

    汴京最大的諷刺也在于此，作為一國之都的時候，極為的蕭條，變成一路首州的如今，卻開始逐漸的煥發(fā)生機(jī)。

    自從進(jìn)入汴京城桑柔就像一只嘰嘰喳喳的喜鵲，不停的給大家講述著汴京城的風(fēng)土人情，“在我還小的時候，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爺爺帶我進(jìn)這汴京城，那時候這里還是漢國的國都，這里的百姓民風(fēng)極為剽悍，一言不合就動手，最開始我看到街上斗在一起的人，嚇的我都不敢動。后來，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對他們視而不見，臉不紅心不跳的從他們身邊走過?！?br/>
    孫流云也說道：“我也是在年輕的時候來過這汴京城，跟現(xiàn)在真的是沒有辦法比的，你們看這街上的行人，我那會兒來的時候，街上可沒這么多人，想找個飯做的好吃的館子都難，從那時起，我就再也不想來這漢國了?！?br/>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九月初三，還有六天，就是桑河圖說的日子，一行人在客棧住下后，一時間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最后只得來上兩桌麻將，連秀念和孫青牛都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