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月兒幾乎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么離開燈影舍的。舍外飄著雨,飛飛灑灑,落在她的臉上,沁心的涼。她一出門便走進了雨里,然后聽到姜馥的詫異呼叫她名字的聲音,她便茫然的回過頭,姜馥一邊讓丫鬟為她撐開了傘,一邊把將她拉到屋檐下來。
“真是的,你沒看到正飄著雨嗎?從這里到芳暮軒還有好長一段路,這么走過去,不感冒也難,還怎么勸韋姑娘?”
駱月兒怔了一怔,回首望向已經被雨滴灑濕了的地板,在燈火的輝映下呈現(xiàn)出晚霞般的蒙黃,才想起下雨應該打傘。然而內心卻是那樣的鈍痛,似乎與外界一并隔離了起來,無法觸碰任何,這雨也仿若不存在。她便伸手去接雨滴,然而手也立即被姜馥拉了過來。
她拉著她走下階梯,一邊道:“這里路滑。我恰好也要到芳暮軒,就和你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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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并在雨幕下踏著交錯迂回的長廊到了掩映在芭蕉中的芳暮軒。駱月兒遠遠地望著那燈火通明的軒內,想著自己即將見到的躺在病榻上的少女,想流淚,但是卻流不出來。除此之外,望著軒窗倒也沒有任何感覺。姜馥也望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的茫然似是冬日布滿大霧的早晨,便拍了拍她的肩。
“你不是要當說客的嗎?快進去啊。”
說著她自己領先走進了軒里去。駱月兒低了低眼,輕吸了一口氣,也邁進了這夜色中的屋檐。
她跟著姜馥走進芳暮軒中迂回的周廊,略顯逼仄的樓梯,雨仍舊淅淅瀝瀝的下,她的神智也在這一刻慢慢清明。跟著姜馥走到應該屬于元珠的那扇門前,然后看到姜馥徑自走了進去,便也跟進去。
韋堅坐在元珠床側,手中捧著藥碗,不知在和她說什么,而元珠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便喚了一聲:“珠兒?!?br/>
元珠抬起頭來,看到是駱月兒,臉上也浮起了一抹喜悅的神情。然后韋堅站起身來,嘆息道:“你終于來了。”
“怎么?她不吃藥嗎?”姜馥問,“不吃藥可好不了啊?!?br/>
“她不是不愿吃,是不愿讓我喂她。”韋堅無精打采的說道,一邊望了元珠一眼,她望著他偏過頭去。
“那你就讓別人喂她唄!”
韋堅心不甘情不愿的將藥碗遞給有意接碗的駱月兒,然后看到她端著藥碗走到元珠的面前。一邊姜馥瞥了他一眼,往門外一望,韋堅會意,便跟著她一并走出門去。
他們一同走在廊道上,從樓梯側下樓,無意中發(fā)現(xiàn)姜馥提裙下階的步態(tài)很美,不禁也讓韋堅想起了元珠。將來,他有機會看到元珠也以這么嫻雅的姿態(tài)下樓嗎?她還能和他一起下樓嗎?一邊想著心情也有些沮喪。先是康明,然后是察哈爾,現(xiàn)在元珠也……
他做人還真失敗。
姜馥回頭望著韋堅,看著他飄渺不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足上,便也低頭望了望自己穿著湖藍色錦履的腳。她實際也不是喜好華麗裝扮的人,于是此刻也只是穿了一身云綢的湖藍漢衫,烏發(fā)隨意綰了一個髻,可是衣衫是上好的綢,綰住發(fā)的也是上好的簪。
姜馥停下腳步,韋堅也停下腳步,她走,他也走。
她便玩心起,把他引至軒外,韋堅也果然隨著她走到軒外。目光還是飄渺的,也不像以往那樣與她針鋒相對。姜馥便打算往雨里走,料想韋堅也會跟過來,但是她是不大喜歡雨水的,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喚了他一聲“韋堅!”然后把嘴往院子里一努。
韋堅不上當,也不聽話,抬起來的眼睛望著她卻又恢復了那冷酷的表情。姜馥嚇了一跳,連忙把叉著的腰放下來,獻媚似的一笑:“好啦!鬧著玩玩而已。韋公子如此失魂落魄,還真是讓姜馥大開眼界啊?!?br/>
“你是想打趣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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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月兒舀起一勺藥汁,在碗沿將藥水掂干,然后元珠哽咽著拭淚道:“我真的沒有受過如此大的屈辱?!?br/>
駱月兒笑了一笑,將藥勺向元珠送過去:“別傷心了,氣壞了身子反而更不值。來,乖!喝藥?!?br/>
元珠從她的手里將藥碗接了過來,她不習慣別人喂她吃藥。駱月兒會意,望著元珠的神情,看著她臉上未干的淚痕,心里雖然酸楚,然而也十分憐惜,她便把自己的手絹掏出來,在元珠舉起藥碗要喝的時候,手絹輕輕的湊過去。
元珠愣了一愣,然后感覺到手絹輕柔的撫過臉上的淚痕,然后聽到她說:“你啊,應該帶一方手絹在身邊。在外人面前用手拭淚,多不雅???”說著她笑,然后看到元珠臉上浮起的羞赧之色,襯得黑水一般的眸子格外清麗,然后她將藥全都喝了下去。
“珠兒,你覺得……子浚怎么樣?。俊?br/>
元珠詫異的抬起頭,望著駱月兒,她臉上那試探而略帶凄楚的神情,不禁眨了眨眼,問:“你的意思是……”
“你真的不想回韋府了嗎?也不想見子浚?”她不知是從何時想起了元珠和她在一起時,那臉上的神情。那會兒,她和康明的關系,在表面上可謂是如膠似漆。
她在她面前調琴,她和康明一同走入煙雨水榭,彼此眼神輕輕的一撞,她的神情,似乎是在惆悵中悄悄展開的一點悲傷與歡喜。而那時的她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怎么招待她的身上,卻完全忽略了她和康明之間那小小的默契。
以及在月燈閣那一日,康明從她身邊站起,往跌落在忠王馬下的元珠疾奔而去。他奔跑的速度是那么快,快到當時連她都因此而覺得詫異的地步。她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那是他們相見的第一天,她向他的身后慢慢走去,然后看到他把她扶起來,那么體貼、那么關懷……
此刻她望著元珠的神情,知道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有些失望,也不知如何是好,便苦笑著轉移了一個話題:
“云綣也是韋堅的妹妹,他擔心她出事,也很正常嘛。而且他對你也很好啊,他重視你可比重視云綣還重視哦。”
元珠別了別臉:“真的?”
“當然是真的啦!”
“我實際……”元珠也低了低頭:“也不是真的鬧脾氣不愿回去,但是我不希望被人鄙視看不起。而且我確實不是非要依靠他不可的?!?br/>
“我們知道?!?br/>
“我也是舍不得他……”元珠的眼圈紅了一紅,當然了,她也……舍不得子浚,也舍不得駱月兒。她不是因為走投無路或是什么別的緣故才留在韋府,不論前途有多少挫折和痛苦,她都不怕,她舍不得的只是,離開他們……
駱月兒便將她抱緊。
“那就回去吧。好嗎?不要顧別人是什么看法……回去吧。”
☆
小橋流水,花木扶疏。
李林甫剛去看過父親,此刻獨自在長廊上行走,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夏季的雨總是帶著清新的香氣,此刻穿梭在寬敞古雅的長廊里,望著廊外的雨滴,他不禁也有些心蕩神移。
一片雨的淅瀝中,他突然遠遠地聽到遠處折廊傳來姜馥的說話聲,便住了腳步,循聲望去,看姜馥是和誰在一起。
姜馥卻是和韋堅一同從遠處長廊的長階上下來,望著姜馥那言笑宴宴的模樣,他的目光微微一閃,便在長廊一側的柱旁躲了。廊柱擦著發(fā)梢而過,他的背貼緊廊柱,集中精神的想聽他們究竟在聊什么。
然后他聽到姜馥問:“那個易姑娘,對你真的這么重要嗎?”
他有些疑惑,誰是易姑娘?疑惑間,這個問題并沒有人回答。然后他聽姜馥繼續(xù)問:“那你打算娶她嗎?”
他們正往他這個方向過來,腳步聲輕軟,一如它的主人般沉靜而優(yōu)雅的模樣。李林甫再順著他們前行的速率微微往后避,然后聽到韋堅的聲音說:“如果她愿意的話,當然了……”
姜馥輕笑了一聲:“怎么?韋公子的條件還配不上她?她還不愿意?”
“元珠可不是一般的女孩?!表f堅望了望她。
姜馥恍然大悟:“是是是。韋大人喜歡的女孩,自然是百里挑一的了!而且你們還有夫妻相呢。”
韋堅臉上微微沁出微笑,又隨即掩去,望了她一眼:“你不需要奉承我,只要你別像上次那樣傷害元珠就行了。要不然……”
“上次?哪一次???在月燈閣那一次嗎?”
李林甫冷哼了一聲,抬眼望了望長廊,對話的內容落在他的耳朵里刺耳非常。然而他仍然繼續(xù)聽著他們的對話。
“我可沒有打你妹妹的主意??!我說了,你既然那么在意她又何必帶到月燈閣來?還以遞棒的身份出現(xiàn)?這馬球場上經常有人死亡,雖然有一部分是謀殺的,但難道都是謀殺的嗎?我也沒有道理謀殺她啊,她是我什么人?。俊?br/>
韋堅也不欲和她解釋,只是默默的望了她一眼,說:“反正我不信。只是我提醒你,不要打元珠的主意!”
“你……”
“我逛夠了。要找她去,再見。”
“喂!”她看著韋堅回身離去的身影,還是受不了他那冷淡而厭煩的表情,不禁跺腳道:“如果你真惹火我了,我姜馥可不是好欺負的!”
他的背影仍然毫不顧惜的往來路走去,姜馥看著他的身影不禁又氣又怒,跺了半天腳他仍沒有回來的意思,反而是身影完全的消失在她的視線里。李林甫便待等她也離去后再走出長廊。然而姜馥看上去十分郁悶而失望,此刻只是停下腳步來,站在原地,悶悶地站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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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也望了她半晌,接著不欲再躲,從長廊后轉了出來。因為她并未回頭,所以他在她身后的位置,她也看不到他。
姜馥仍然悶悶的站在原地不動,時而低頭,時而往韋堅離去的方向望。
李林甫便走上前去,抱住她,感覺到她驚乍的掙扎和輕喚。
他沒有試圖控制她不要掙扎,于是她并不費力的掙過身來,那么警惕的神情,在望到李林甫的那一瞬,十分刺眼的落入他的眼里,接著她的神情一愣,臉色也因震驚而變得微微一白,然而手指卻仍然一動不動,抓著他的手腕。
“你在這里做什么呢!”李林甫若無其事的問。
“哥奴……”
“我剛才過來,你一直站在這兒,居然也沒感覺到我。”說著他望了望她控住他的手腕,抬眼,然后看到她閃電般的放開了他的手去。眸色微微一黯,嘴角也在同時浮起了笑意如雨芬蘭。
“我……”她想了想,然后努力的一笑:“我只是一個人出來走走?!?br/>
“噢!”李林甫“噢”了一聲,然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姜馥的視線卻探索式的望上了他的面孔,她并不愿那么輕易的放松。
李林甫張嘴笑了笑,然后挽起了她的手,那么冷的手。
“你的這身衣服有些舊了,不如裁些新的吧?今天府里正好新來了一堆料子,不如現(xiàn)在去選一選怎么樣?再過幾天我打算去龍骨山走一走。記憶里你一直很喜歡那地方,不然和我一同去?也勝過老這樣悶在家里啊。”
“好?。 苯ミB忙回答著,然后聽著他繼續(xù)說話。
她任由著他挽著往前走。掩飾著情緒的勉強微笑,但是心情卻并不因此而變得有多好,更讓她明白的是剛才有多驚險。
她不能再和韋堅見面了。真的不應該再和他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