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在賽后的新聞發(fā)布會上,雅楓臨時助理教練代表俱樂部宣布了一條消息,代理主教練言良成已經辭去了他在雅楓俱樂部的一切職務,而關于球隊新任主教練的謎底,雅楓俱樂部將另行通告。然后他就閉上了嘴,既沒對本場比賽作出什么評價,也沒理會各路媒體記者的連番提問,他甚至都沒客氣地恭維對手幾句,這讓主持人還有四川宏盛的荷蘭主教練都覺得很難堪,只好胡亂應付了一下,就讓新聞發(fā)布會潦草收場。
不過本埠的記者還是靠著自己的渠道得到一條確鑿的新聞:明天上午十點,雅楓俱樂部將為新任主教練程德興召開專門的新聞發(fā)布會暨酒會,地點就在長江大酒店。有消息更加靈通的記者還得到一條小道消息:因為這場輸得莫名其妙又窩窩囊囊的比賽,雅楓俱樂部總經理吳興光很有可能會引咎辭職。
嗅覺靈敏的記者立刻覺察到后一條消息里蘊藏的巨大市場價值。
在過去的一個星期里,言良成去職和程德興上任,這兩樁事就一直是報紙體育版的熱門新聞,謠言滿天飛,傳聞遍地走,隔天便是一種說法,這吸引了不少讀者的眼球。但是再好的菜肴,要是翻來覆去地吃,它也會漸漸變成一塊沒滋沒味的老牛皮——新聞新聞,重點就在一個“新”字,在程德興沒有取得令人信服的成績之前,或者他沒有走到人人唾棄的地步之前,媒體應該為熱情的讀者提供點什么佐餐的有趣話題?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報紙的編輯和記者們,F在好了,吳興光和雅楓俱樂部,他們之間總有點可以說道的地方吧?這幾天的體育新聞報道重點,就是它了!
周一出版的《球迷》報率先把這條未經證實的小道消息發(fā)布出來,當然他們還不敢違背新聞工作者的職業(yè)操守,只能借著“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俱樂部官員”之口,欲蓋彌彰地把這段文字刊登在報紙上。但是武漢當地電視臺的午間體育新聞中,就已經證明了這條消息絕對不是空穴來風,在電視新聞片段中,吳興光和程德興握手時的態(tài)度很冷淡,原本應該熱情洋溢的歡迎辭也簡短干巴,只有兩句話:“歡迎程指導;希望武漢雅楓能在程指導的帶領下更上一層樓!闭f話時吳興光臉上的神情倒更象是嘲諷。
高勁松沒去參加新聞發(fā)布會和什么酒會。一來他還不大習慣那種觥籌交錯的氛圍,二來他實在是招惹不起那些拿著雞毛就敢當令箭的記者,生怕自己稍不留神說了不該說的話,給自己的轉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三來俱樂部對隊員參不參加新聞發(fā)布會沒作硬性規(guī)定,只是口頭通知,今天下午四點新教練會在基地的大會議室和大家見個面,于是他就樂得呆在基地的隊醫(yī)室里,繼續(xù)給他那條莫名其妙的傷腿作理療。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李曉林也沒去長江大酒店湊熱鬧,他穿著件舊運動衫在基地里到處轉悠了一氣,最后也踅到了隊醫(yī)室。他實在是無所事事,就趁這閑工夫來讓隊醫(yī)給自己推拿按摩,昨天的比賽里他的腰是真的帶了點傷,到現在吸氣還有點隱隱作疼。
他進門時高勁松正一面翹著傷腿照紫外線,一面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首席隊醫(yī)聊說這紅火的股市,并且把他從來都不怎么看得起的姐夫陳鋼好一通夸耀:“他那回買的是延中實業(yè),十一塊二買進的,當天就漲到十四塊八,第二天便到了十八塊,第三天更是沖過了二十整數關,乖乖,才三天工夫,他就在那支股票上賺了個翻番……”
首席隊醫(yī)是俱樂部里的首席股評師,還是第一個開通傳呼機股票服務的人,江恩理論、k線圖、kdj指標、macd,這些平常人眼里神奇怪誕到不可理解的東西,在他嘴里是張口就來,還頭頭是道,基地里有不少人都是在他的影響下才走進了股市?烧f來也怪,這樣一個精通各種股市技術分析技巧也熟諳股市實戰(zhàn)的人,給別人推薦股票時,推薦哪支票,哪支票就漲得人滿心歡喜,可輪到他給自己選股票,買哪支就賠哪支,捂哪支就霉哪支,等他捂票捂得自己都沒了信心,一咬牙賣出去時,那支股票立刻就象坐在電梯里一般直線望上漲,以至于隊上有好幾個隊員平時壓根就不關心股市行情,只打聽他賣票沒有,一聽他賣了,轉身就去追買他賣掉的那支股票,居然也賺得盆滿缽盈。
“延中實業(yè)是‘三無概念股’,歷來就是滬市最活躍的股票,而且從今年二月份開始,它的六十天均線由下向上穿過一百八十天均線,發(fā)出了第一次買入信號,其后周線、月線和年線接連掉頭向上,并且持續(xù)發(fā)散,勢頭十分迅猛,莊家操盤手法也很老到……但是我覺得你姐夫的賣出時機不對,從月初到現在的跌勢更象是莊家為了清洗浮籌而進行的打壓,刻意作為的意圖非常明顯,這個時候應該繼續(xù)追買,而不是觀望,更不是賣出。”
隊醫(yī)不愧他首席股評家的綽號,一連串專業(yè)術語把高勁松和李曉林說得頭暈腦脹,但是兩個人也都聽明白了一點,那就是這支叫“延中實業(yè)”的股票絕對可以買。
李曉林坐到隊醫(yī)的對面,順便給他遞了根煙,一面幫他點燃火,一面隨口問道:“那您準備買不?”
“沒錢了。”隊醫(yī)很干脆地說道。說完他就苦起了臉。他在股市上“割肉”割得他老婆心疼,實在沒辦法,只得沒收了他的帳戶卡。
聽完隊醫(yī)的悲慘遭遇,李曉林撇撇嘴,說:“這算個屁事啊,辦公室里不是有電話嗎?電話委托操作不是一樣的事?還不用你自己掏電話費。”就把煙盒朝高勁松比劃一下。高勁松搖搖頭,把紫外線燈朝旁邊稍微挪動了一下。他的膝蓋都快烤熟了,好大一片肉皮都泛著紅光。
“我老婆連我?guī)舻拿艽a也給改了……”隊醫(yī)懊惱地說道。不過他馬上又興奮起來,在桌上桌下劃拉了一番,就從抽屜里翻出來一張折疊得有棱有角的作圖專用紙,打開來幾乎鋪滿了整張辦公桌,上面是他自己用鉛筆勾畫出來的好大一幅k線圖。“這是深市的‘瓊民源’,多種概念股,從年初開始就有增量資金介入,你看這里,這一段時間的成交量持續(xù)放大,而股價卻一直在這個狹小的范圍內反復波動,這就是大資金介入的實證……”
面對著這幾乎和辦公桌同樣大小的圖紙,還有那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實心圖空心圖,再看看抬頭頁尾的一排排一行行的文字記錄,高勁松和李曉林都驚訝得張大了嘴——乖乖,這得耗費多大的心血啊……
“……‘瓊民源’,它一定會成為深市的領頭羊,總有一天,它會和‘深發(fā)展’一樣,也會和滬市的‘四川長虹’一樣,成為一顆耀眼的股市明星!标犪t(yī)凝視著圖紙的模樣,完全就象一個慈愛的母親在凝視著她疼愛的孩子,一頭說,他的手指還在圖紙上輕輕地撫過,嘴里還呢喃般地念叨著,“我一定會買這支票,一定會買!
隊醫(yī)這魔障一般的表現把高勁松和李曉林唬得手忙腳亂。高勁松在嚷嚷“時間到沒有肉都烤焦了”,李曉林卻更有經驗,他拽了拽圖紙,問道:“那兩支股票,都叫啥名字?啥發(fā)展來著?”
隊醫(yī)回過了神,乜了李曉林一眼,吐出兩個名字:“深市的‘深發(fā)展’,滬市的‘四川長虹’。但是它們倆綁在一塊兒,也肯定比不上‘瓊民源’。”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點的股票——經您這一點評,它就是塊石頭,也得變成金子!闭f完李曉林就窩了脖子笑。
俱樂部里誰都知道買股票要和首席隊醫(yī)對著干的事情,有事沒事的時候,人們也時常拿這話來調侃他,因此隊醫(yī)也不生氣,不過他也不愿意把自己精心挑選的股票拿給兩個隊員來當笑話說,于是他收起了圖紙,問李曉林:“你沒事來隊醫(yī)室干什么?有這點時間不進城陪陪你的女朋友?”
“早吹了。”李曉林無所謂地說道,又趴在桌上吹不小心落在桌面上的煙灰!罢f話間我就要從武漢滾蛋了,天高地遠的,誰還能給誰立個保證書一樣——這年頭能顧好自己就不錯,不敢奢望別人。”
高勁松已經被紫外線燈燙得呲牙咧嘴了。隊醫(yī)總算記起了他,過來把燈挪到他腳踝處,還在他的腳踝上抹了好些黑黝黝黏糊糊的藥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說:“三十分鐘。自己看著表。”就去水池子洗手,又問李曉林:“你的事情都辦妥當了?”
“差不多了。我昨天晚上和程德興通過電話,他同意放我滾蛋!崩顣粤终f著一咧嘴,“他現在生怕我不走了哩,我要不走,興許他就沒錢買他想要的人!
“走了好!标犪t(yī)在水池旁邊的干毛巾上擦著手,似有心似無意地說道,“俱樂部里這陣子亂,污七八糟的事情多,指不定就再冒出啥事哩——昨天半夜我還接了個記者的電話,問我知道不知道吳總要辭職的事!彼氐阶狼白拢瑥臒熀欣锾统鲋,湊在李曉林遞過來的火上點燃,鼻子嘴里噴著煙氣說,“我就說這關我屁事啊。誰來作總經理都行,大不了我回醫(yī)院上班——我還真就不在這里受閑氣了!
李曉林點頭附和隊醫(yī)的說法:“就是,少了誰這球也照樣踢地球也照樣轉……”他一早就知道了吳興光的事,雖然消息來源不怎么可靠,可從昨天比賽后半段吳興光失常的表現來看,這謠言多半會成為事實。
高勁松卻是現在才聽說這驚人的消息,他瞪大了眼睛問:“誰說吳總要辭職?”
“都這么說。也不知道消息是打哪里傳出來的,反正是傳揚得有鼻子有眼,挺像那么回事。不過昨天中場休息時吳總那付張皇失措的神態(tài)你也看見了,我估計這事不會有太多的出入!
高勁松唆著嘴唇沒言聲。他已經是信了李曉林的話。
他現在的思緒有些凌亂。在言良成受排擠的事情上,他義無返顧地站在了言指導這一邊,為此他甚至不惜和好朋友魏鴻林發(fā)生沖突,還和周健差一點就當眾翻臉,而且他也曾在心頭埋怨過吳興光和俱樂部——無論言指導的水平是高是低,這都是可以在內部協(xié)調處理的事情,在球員面前處心積慮地打擊他的威信摧毀他的威望,這本身就是錯誤的做法;況且言指導對雅楓俱樂部的貢獻是俱樂部上下有目共睹的事情,俱樂部如此做法就更顯得手段下作,也更讓他覺得雅楓不是個好俱樂部,吳興光也不是個稱職的總經理兼領隊?杉幢闼麑桥d光個人有這樣或者那樣的看法,當他乍一聽到吳興光也要離開雅楓,他還是覺得有些傷感——吳興光也是引領他踏進甲a聯賽的人,他在替補席上煎熬的那段日子里,吳總經理三番五次地找他談心,一方面寬慰他,一方面鼓勵他,還給予他不少處理日常人際往來方面的建議。說實話,他很感激吳總,他還在心里告戒自己,哪怕他今后不在武漢雅楓了,他也不能忘記這個難得板起一張面孔的總經理,也不會忘記他給予自己的那些教誨……可他還沒離開武漢哩,吳興光就要先他一步離開雅楓了,這實在是讓他有點難以接受……
心神恍惚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
李曉林揚著眉頭直撇嘴,說:“誰也沒說他是個壞人。不過他也不能算是好人,也就是個普通人罷了。連對錯都分辨不出來的人可和‘好人’這個詞不沾邊。”說著就斜了眼睛瞅瞅高勁松,抿著嘴笑笑,便扭了臉對隊醫(yī)說,“幫我按摩下腰——昨天晚上就不怎么對勁,翻個身都發(fā)緊發(fā)疼,現在更厲害了,長吸一口氣,這兩邊就生生地刺痛!四川宏盛的人真不地道,我都躲著他了,連球都不跟他搶了,他還下這黑手!
隊醫(yī)招呼他趴到病床上,說:“你這點傷只算屁大點的事。青年隊的遲郁文昨天后半夜還送去醫(yī)院照片哩,左胸第五第六兩根肋骨骨裂——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堅持到比賽結束的,還能和一幫子人喝酒喝到半夜!
李曉林在病床上弓起腰把褲子朝下褪了褪,嘴里吸著涼氣說:“輕點啊,那是腰,不是你家的豬大腿……哎喲!”
他高一嗓子低一聲地嗔喚了半天,才總算是緩過那股痛勁,這才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遲郁文還是個吃奶的娃娃,他知道個屁!上了場連個方向都鬧不清楚,就知道埋著頭跑,人家都迎面倒地滑鏟了,他還梗著脖子望上沖——斷兩根肋骨都算他走運了!”他偏了臉朝高勁松努努嘴!翱纯慈思覄潘,再看看他,倆人一般大小,勁松還比他還小著月份哩,瞧瞧人家那機靈勁——下半場宏盛六號剛剛換上場,就被他借著提褲子一胳膊肘頂在胸口,再都不敢貼緊他,就這份打了人還教人沒地方訴苦的能耐,便夠遲郁文學了。”
正在看報紙的高勁松笑著罵了他一句,問:“你這是夸我還是損我?”
“當然是夸……哎喲!”
隊醫(yī)一面給李曉林按摩,一面問高勁松:“小高,你的轉會有眉目了么?”他和李曉林關系不錯,所以和高勁松的關系也連帶著親近起來,高勁松同時被兩三家俱樂部追逐的事情,他也知曉個七七八八。
高勁松把報紙塞給李曉林,小心地轉動了一下腳踝,仰了臉說:“昨天晚上深圳那邊來過電話,算是首肯了……”
李曉林又緩過了勁,就又接上了嘴:“你別一天到晚把深圳掛在嘴邊了。就憑深圳藍天那股子捏手掐腳的小氣勁,能有個什么盼頭?還是那句話,跟我去西安,咱們哥倆一同去闖蕩出一番新天地!本统邉潘蓴D擠眼。他還有話要和高勁松說,但是這里不合適。
直到回了宿舍,掩上了門,高勁松才問:“什么事?”
李曉林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鄭重地說道:“陜西天河誠心誠意邀請你。他們不好和你說,讓我先和你吱一聲,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他們預備給武漢雅楓的轉會報價是這個數,估計雅楓不會拒絕。”但是這數字太沉重了,他根本沒辦法說出口,他只能伸出右手,屈起了大拇指和食指……他現在都不敢面對高勁松,天知道高勁松明白過來這代表著什么意思時,會做出一番什么樣的舉動。
高勁松盯著那三根平平伸出的手指,突然間只覺得口干舌燥,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飄曳模糊起來,半晌才張口結舌地問:“……這,這是……三……三百萬?”
李曉林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說句心里話,他從他的經紀人區(qū)志強那里聽到這個數字時,也不敢相信這是真事。倒不是說陜西天河拿不出這個錢,而是沒料想到陜西天河會瘋狂到為一個剛剛踏進甲a的小年青砸出這樣一筆錢,這讓他的心理有點失衡——他的轉會費只到高勁松的一半略強,即便這中間有人為因素,兩者之間的距離也不該有這么大。他也把自己的疑問告訴了區(qū)志強。區(qū)志強的回答很簡單:“他在九十分鐘里只有三次射門,三次都打在門框內,每一次值一百萬,一共是三百萬!
這當然是開玩笑的說法,可聰明的李曉林立刻便明白過來。是的,高勁松在九十分鐘的比賽里只有三次射門,但是三次射門分別是右腳左腳和頭球,這樣均衡的射門技術足以躋身甲a優(yōu)秀射手的行列,而且排名還肯定不低,再加上那準確率和他那萬金油一般的本事,陜西天河出三百萬都是便宜的,要是等其他俱樂部琢磨出其中的滋味,這價錢肯定要向上翻一番,到那時,即便陜西人拿出六百萬,他們也不能確保一定可以得到高勁松……
李曉林收回了那三根手指,只豎起了食指,說:“你的簽字費。”他盯著高勁松,巴咂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又說,“別的待遇咱們倆一樣!彼姓J,他現在已經很羨慕甚至是嫉妒高勁松了,陜西天河承諾他的東西,高勁松一樣都不會少,可他已經二十七歲了,高勁松還不到二十二歲……
高勁松表情呆滯地仰坐在沙發(fā),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良久都沒說話。
陜西天河承諾給李曉林的待遇,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戶口、房子、薪水、獎金標準,還有副隊長的地位,只要他現在點點頭,他也能擁有這些東西。僅僅是點點頭,他就很有可能得到這些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良久,高勁松才艱難地說道:“……我,過兩天,再答復你!
“好!
不知道為什么,當李曉林聽到高勁松這樣說時,他突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