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崖枯巖壁上,一道人力鑿的羊腸路從陡崖上蜿蜒而來。生長了已有幾百年的藤植垂下,淡白云霧繚繞下透出點點翠色。
男子走在這條道上,清秀的面上現(xiàn)出憂郁的神情。目不斜視,絲毫不懼怕腳下的萬丈深淵,如履平地般的淡然。山風灌進寬大的袖口,吹起衣角,從后面看竟有些羽化登仙的意味。
一段距離后,是一群統(tǒng)一著身紅衣的少女。弓著腰,緊緊抓著崖壁上的藤蔓,小心挪動著顫抖發(fā)軟的腳。慘白的面上掛著恐懼的淚水,無暇顧及。
不時有蒼鷹發(fā)出極為尖利的嘶鳴,俯沖而下,啄走一顆眼珠,易如啄食一顆葡萄。
每走一步都有一位少女嬌聲慘叫,隨后摔下崖去。但每位少女都不曾有過放棄的念頭。誠然成為靈女非易事,每時每刻都有失去生命的可能,但成為靈女是每個南部女子至高無上的榮耀。
男子在崖壁上摸索,不多時,一方藤蔓緩緩移開,似天地間一看不見的手將這道藤蔓簾子拉開。
少女們一個接一個地進入山洞。
洞門不大,進入之后卻豁然開朗,別有一番天地。
洞內平坦廣闊,每行十步便有一簇篝火,瑩紅火光似怒放的花。高懸的穹頂,火光不及的晦暗中,傳來蝙蝠的低鳴與翅膀扇動的聲音。地上蒙了層細沙,沙下輕酥顫動,有長蛇蠕動。
少女們懷著敬意,小心翼翼避開腳下的蛇。這些無毒蛇性格溫順,傳說每個犯了罪的南部族人死后都會化為蛇,守護祭壇,算是贖罪,求得下一世的安樂富足。
石門耳道間穿梭,最后終于來到一廣闊之室。
大圓石桌置于室最中心之處,其上一條金紋黑蟒盤旋著,懶懶地吐著信子。
少女們進入,便先隆重跪地,對著金紋黑蟒磕頭。冉子豫學著她們的樣子,恭恭敬敬行禮。
石桌旁坐了一圈服飾各異的人,正是南部各族族長。而最中間的紫衣女子,穿著的是玉笙族的衣服。見白袍男子,坐著的人都起身,低頭微弓腰,“大祭司?!?br/>
冉子豫這才有機會看見大祭司的正臉。秀眉清目,哀而傷感,覺得甚是熟悉。略一思,唇角掠過一淺媚的笑。這不是巳元節(jié)上的清梧道長嗎?
大祭司微點了下頭,張口,清冷的聲音帶著自然的渺忙,“教主有言,靈女事關我教千秋存亡,今日來此的信徒皆為各部族之領袖,神主深知你們虔意,愿你們選出最合適的靈女?!?br/>
聞言,各族族長皆面有惑色,卻隱而不發(fā),時不時將目光投向最中間的儂云紫。
“可要給您過目?”儂云紫問。畢竟往年選靈女之事皆是他負責,今年......大概上次扮做清梧道長親自去了越宮,惹怒教主了吧。
大祭司沉默良久,眼中的晦暗從淡至深,再轉為淡然。“不必了,神主信任你們,這也是教主的意思?!?br/>
布熱族族長古依扎,年齡最大。此刻半捂著嘴咳嗽著,看著大祭司離去的背影,蒼老的眼里滿是鄙夷與嘲諷。
冉子豫與其他少女混在一處。幾個小仆看著她們,每次只讓一位少女到族長們面前。
族長們仔細打量少女的樣貌,舉止。靈女,必為美貌純潔的處子,如此方可大悅神主,賜福于南部,保佑他們的男兒英勇有為,女兒毓秀福澤,無災無病,世代長存。這些送來的少女皆是處子之身,純潔自然不必說,只是少有美貌的。
儂云紫搖搖頭。
“下一個?!逼腿税⑿U嗓子粗得似鴨子。
冉子豫不慌不忙,眼兒彎彎便過去了。
眾人眼中不約而同閃過驚艷,不少人沉浸于面前紅衣少女嫵而不矯揉,媚而不膩的脫俗美貌中時,布熱族族長古依扎不屑哼了一聲,陰沉道:“美是美了,可這不像我們南部的女子。欺瞞神主,可是會遭天譴的哦?!?br/>
眾人這才注意到面前少女的膚比一般南部女子白多了,青絲水波似的披在身后。還有這雙嫵媚如水的眼,太大太長。
“神主明鑒!族長們明鑒!小人確是南部人啊!”冉子豫說著,小聲抽泣起來,“小人知道自己長得怪異了些,從小就受盡欺凌,娘說這是因為我爹是北夏人,可是這不是小人的錯啊,小人從小生長在南部,也想為南部向神主求些福祉!”
聞她一襲帶著哭腔的言語,古依扎沉默了,一雙枯眼靜靜地觀察著她。他怎么不知道他布熱族里有這么一位姑娘。
儂云紫惦記著玉笙寨的冉子靖,只想趕快從這里脫身。靈女,反正是獻給神主的女人,只要美麗純潔,就算血統(tǒng)不純,又有什么關系呢。
從位子上起身,慷慨拉起冉子豫,“獻身為南部百姓求福祉,好!不愧是我南部的女兒!”近了才見她臉上有幾道淡淡的傷痕,卻不減絲毫美貌,反倒生出絲絲楚楚可憐的意味來。不禁暗暗嘆道,這女子真是會投胎,得了副這樣的好皮囊。
“如此赤誠之心,定能服侍好神主?!?br/>
“這!”其他族長震驚之余,憤怒不已。伺候神主,美貌純潔當先,因而他們不是氣一個血統(tǒng)不純的女子做了靈女,而是氣儂云紫以一已之言便定下了此大事,絲毫不把他們放在眼里。
“紫丫頭就這么定了嗎?”古依扎憋著怒氣。其他人不敢說什么,可這少女是他布熱族的,于情于理,他都有資格說些什么。
儂云紫笑笑,“古依伯伯,你族里有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兒也不早些拿出來獻給神主,這姑娘比以往的靈女都要美上好幾倍,就是看上去小了點,不過神主會滿意的?!?br/>
一番話說來,竟是他布熱族小氣了?!白涎绢^!”
儂云紫已拉著冉子豫走進一暗道。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ハ鄥s能覺出對方投來的眼神。
“我不管你從前是尊是卑,從此刻起,你便是南部最尊貴的靈女,明年將去到中原越宮祭壇,伺候神主?!眱z云紫的聲音本嬌尖,此時壓著嗓子低沉說話,顯出一種威嚴來。
冉子豫沒有回答。她狡黠美麗的笑在黑暗中隱藏得很好。
下一刻,嘴突然被掰開,塞進一顆丸藥?!鞍?!”
“你喂了我什么!”
儂云紫輕笑,“蛇毒而已。畢竟不是我族的人,得了權,對付我玉笙族可就不好了。”說罷,狠手一推。
冉子豫受力仰身,身后的墻抵擋了一下,然后隨著她一起落了下去。
陽光忽然在眼前炸開。在黑暗中待久了,一時有些不適應。是一個寨子,山與山之間,互相包合之處,兩崖之間僅可見一縷天光。
三兩個著玉笙族服侍的女子接住了她的身子?!办`女!”
冉子豫站穩(wěn)了身子,看著那五米多高的崖壁上,一片蔓延的藤植中破了一處,正是自己方才摔出來的地方。一身紫衣的儂云紫此刻站在那里,山風揚起她的紫衣。
“玉笙族聽令!照顧靈女一向是我們玉笙族在做,新的靈女已經出來了,族人們且盡心盡力,神主會賜福給我們玉笙族的。神主保佑,玉笙無疆!”
“神主保佑,玉笙無疆!”
“神主保佑,玉笙無疆!”
“......”
一時間,所有玉笙族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看著崖洞上的儂云紫,眼里透出奇異的光,那是一種希望,熱切飽滿的希望的光芒,嘴里重復著“神主保佑,玉笙無疆!”
冉子豫覺得眼前的景象莫名有些恐怖扭曲。這是心靈的力量,可惜用錯了地方。就像前世的邪教。
冉子豫緊張手心的藥丸,畢竟是蛇毒,萬一沾了她手心的汗融化了,毒滲進皮膚就不好了。于是,趁周圍人不注意松開了手。
藥丸在地上滾動,冉子豫漫不經心上前幾步,一腳踩碎。
儂云紫的目光在這時回到她身上。假裝自己沒注意到,舉起手,握成拳。“神主保佑,玉笙無疆!神主保佑,玉笙無疆!”
她看見儂云紫滿意地笑了,而后轉身消失在洞中的黑暗。
冉子豫移開腳,地上幾點粉末,山間的微風一吹,便散了。想控制我?軒轅皓都做不到,更別說你了。
兩個女子過來,帶著冉子豫穿過一線天,到玉笙族專為靈女修葺的高寨子。與一線天隔了一段距離,位于茂密藍竹后。
旁有一活泉湖泊。問過帶路的女子才知這泉水有美容之效,只有靈女才有資格享用。
想到來南蠻確實許久未沐浴了,“甚好,本靈女便試試這泉水的功效?!?br/>
“是!”兩名伺候的女子便下去準備了。冉子豫覺得不過下去泡泡,不需準備什么。還以為南部被稱為“蠻”,便是蠻荒之地,至少比中原粗獷,沒想到洗澡一類的事上還是如中原一般麻煩。
想著想著,已麻利解帶寬衣,一絲不掛下了水。躺在了泉里,這幾日逃亡奔波,爬山下坎積聚的勞累都在這一刻釋然了。涼涼的觸感,舒服到腳趾都顫抖?!八 ?br/>
卻不知這聲嬌呻清晰傳至藍竹叢,一下子刺激了叢中白袍男子的神經。手上提的籃子落了,灑了一地的紙錢。
走了幾步,扒開因過于茂盛而低垂的竹枝。忽見浴泉內一神仙般的少女,肌膚雪白身姿玲瓏窈窕,嬌若無骨,仿佛一朵嬌花等待人去采擷,而后一覽芳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