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村子里總有此起彼伏的公雞打鳴聲回蕩,阿黃每次都要跟著叫幾聲,然后用兩個前爪趴在東間的門上發(fā)出“嗚哩嗚哩”的叫聲催促主人起床。
這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徹底調(diào)整了林曉漁的作息。她一骨碌坐起來,人已經(jīng)清醒,向門外叫了一聲:“阿黃?!遍T外的狗“旺旺”應了兩聲,端坐在地上,等待主人開門。
戚雅雅卻翻了一個身繼續(xù)睡,嘴里嘟囔了一句:“戀愛的人到底不一樣?!?br/>
林曉漁不理她,自管自穿戴完畢就出門去。
惜月也起來了,正準備燒水做早飯。采荷到底是小孩子,抱著“狐貍”睡得正香。
林曉漁不想讓惜月那么辛苦,就說天氣已經(jīng)那么熱了,早上洗臉從井里打了清水就可以,早飯可以在村頭鋪子里買或者進了城再吃。兩個人牽著阿黃先去外面遛一圈,等天大亮了再叫其他兩個人起床。
二娘來過之后,她和惜月還沒有機會好好談過。
此時的村子,霞光初照,郁郁蔥蔥的村道上像有一層青紗罩在上空,清風拂面,溫暖清新。阿黃得了片刻的自由,蹦蹦跳跳在路邊跑來跑去,尋思著找一棵樹方便。
林曉漁想要安慰惜月,卻不知道怎么開口。惜月也一樣。默默走了一段,互相偷眼看看對方。
“三爺他武藝高強,一定會平安回來?!毕г侣氏却蚱瞥聊?,向她微微一笑。
林曉漁想到三哥,心還是會因為擔憂而拎起來。但是自己又能怎樣呢?即使現(xiàn)在三哥還在臨安城里,也是見一面都不能。
“嗯,我會為他祈禱。”林曉漁像是安慰自己一般。
惜月發(fā)覺離開冷府之后便越來越聽不懂林曉漁說的話了,特別是林曉漁跟戚雅雅在一起的時候,好多詞匯聞所未聞,有時候跟聽天書似的。想到這里惜月不自覺地苦笑了一下。
林曉漁見惜月笑,以為她心里感慨,接著說了一句:“如果二姐也喜歡三哥多好?!?br/>
“二娘說不喜歡三爺嗎?”惜月微微詫異道。
“哦,這倒沒有。她說自己也不清楚?!?br/>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惜月肯定地說,“二娘會想明白的。”
“但愿如此?!绷謺詽O心里舒暢了一些。
兩個人走的方向正通向村外的田野,此時已有貪早的農(nóng)人跨著輕快的步子超過她們向田間走,不時有好奇的人回頭看看她們。每當這個時候,阿黃就不客氣地奉送幾聲怒吼。鄉(xiāng)間自然風光雖美,鄉(xiāng)間的人卻跟現(xiàn)代的農(nóng)民一樣封閉勞碌,視別人為異類。
兩個人牽著阿黃往回走,林曉漁看著東邊天空半隱在朝霞里的蛋黃般顏色的太陽,側(cè)頭看看惜月,淺金色的霞光正照得惜月清秀的臉龐有一種溫暖的朝氣和祥和。
“惜月,你還難過嗎?”林曉漁終于輕輕地問了一句。
“不難過?!毕г聸]有側(cè)臉,只定定地迎著金燦燦的陽光,瞇縫起眼睛,淡淡地說:“只是替大人覺得可惜,他這一生恐怕都要受制于別人了。”
或許這就是別人說的做不成戀人還可以做朋友吧,這是林曉漁所不懂的。在她的概念里,本就不是從朋友發(fā)展起來的戀人,分手之后怎么可能變成朋友呢。
說到冷晉,林曉漁眼前又出現(xiàn)他那對目露兇光的眼睛,她已經(jīng)不再做噩夢夢見這對眼睛了,更加不想再記起這雙眼睛,不再多說什么,兩個人都似松了一口氣,腳下的步子也輕快起來。
路過房東家時,見賈婆正在籬笆里撒著秕谷喂雞,她孀居的女兒也在,一身素色白裙,烏發(fā)里只插了幾朵素白的絹花,有一種與賈婆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惜月照例很有禮貌地向她們打招呼,林曉漁也沖她們笑了一下。
賈婆冷冷看他們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似又冷哼了一聲,夾在搶食的雞叫聲里不甚分明。賈婆的女兒見母親如此,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勉強向她們微笑了一下。
……
趁林曉漁去拖那兩個睡蟲起床的空檔,惜月手腳利落地發(fā)起小爐子給大家煎了茶湯。林曉漁也是最近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南宋的茶不是泡出來的而是煎煮出來的。
茶葉是一塊一塊或圓或方的茶餅,每次要用時需從上面切下一塊來,碾碎了,用細竹絲做的茶篩子篩去雜質(zhì),再用水沖濾盡微粒,加一些配料,例如鹽與姜,放入茶壺里煮,等水沸成為茶湯。真真是一件細致的功夫,不似現(xiàn)代沖水那般簡單。
所以南宋人喝茶,其實就是飲湯。采荷叫著要去城里吃餛飩,先喝點茶湯墊墊胃正合適。住在鄉(xiāng)下以后,因為林曉漁一向不把采荷當丫鬟看,也從來不指派了活給她干,倒慣得她像半個小姐似的。采荷年紀又小,除了畫畫之外就只知道玩了。偶爾惜月還管束她一兩句,幸虧這小丫頭性子還算不錯,還算聽話。
“惜月真是個寶呀?!逼菅叛旁诜坷锫劦讲柘?,悠悠地對林曉漁說。
“那是,誰娶了她誰有福氣,可惜我是個女人?!绷謺詽O一邊摸著自己那把小巧的東洋刀,一邊說。
“喲,一大早又玩這把刀,昨天看了一個晚上還沒看夠?!逼菅叛艤愡^去看放在一邊的那把大的東洋刀:“你想好要送給他了嗎?”
“先不送,像你說的,先得收個定情信物再說,我還要給這一對刀取個名字?!绷謺詽O將手中的東洋刀別在腰間,扭扭身子:“你看,像不像個女俠?”
“像個神經(jīng)病?!逼菅叛湃恿说?,壞笑著,一溜煙跑了出去。
阿黃在院子里搖頭擺尾地沖她們歡叫兩聲,好像在說:“帶我去吧,帶我去吧?!?br/>
戚雅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指指阿黃:“這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古代又沒人偷狗?!绷謺詽O沖阿黃笑一下,阿黃也眉開眼笑的,甚是機靈通人性。
“那可難說。不是也有人‘偷雞摸狗’的。”戚雅雅一邊說著,眉角眼梢浮過一個狡猾的笑紋。
林曉漁馬上明白過來:“我們當天就回的,你還以為能在城里住幾天???”
“你家秦大哥不是有住宿可以給我們安排的?”戚雅雅又作溫柔狀。
“滾,不是定情信物都沒送么,怎么就成我家的了?”和戚雅雅過招多年,林曉漁很擅長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一招。
戚雅雅翻了一個白眼,自顧洗漱去。
惜月招呼大家喝茶湯。幾個人都心急進城,三口兩口就將茶湯吞下了,只覺口中有生姜的回味。
最終出來的時候,林曉漁將房門院門都鎖了,牽著阿黃一起出發(fā)。戚雅雅摸摸阿黃毛茸茸的圓腦袋,一臉滿意的神色,像是在稱贊阿黃合作默契。
……
為了省腳力,坐船進城。村頭渡口新來了一個船家,是個紅臉的漢子,身材魁梧,劃船技巧高超,比其他船家速度快出一倍,沒多久就到了城南渡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曉漁覺得城里街道上的人比以往少了一些。一路上看到好幾家餛飩店關(guān)著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還在營業(yè)的餛飩店,匆匆吃過早飯,就趕去章家鋪子。
等穿過那條幽長的巷子,看到章家鐵匠鋪的招子時,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鋪子半開著,門板有一半沒有取下來,鋪子前的火爐里紅艷艷地火舌吞吐著,章鐵匠卻不見人影。
林曉漁猶豫了下,悄悄走進鋪子,看到屋子里墻壁上的大刀長矛都不見了,向里走了幾步,見屋角的盾牌弓箭也沒了蹤影,心中惶惑,忙出聲向樓梯口叫道:“章大哥在家嗎?”
“哎,誰呀?”章鐵匠的學徒應著聲,匆匆從里間院子里跑出來,見到林曉漁略略回憶了一下,才道:“冷小姐您來了,師傅送師娘回鄉(xiāng)下去了,早上剛走?!?br/>
“哦,”林曉漁心中略略安定,笑著問:“知道秦大哥在哪里嗎?”
學徒撓撓頭,抱歉地說:“秦大哥昨兒還來過,后來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br/>
“他若是來這里,你告訴他我來過,我們今天去蘇姑娘家,若是時辰早,晚上就回去?!绷謺詽O邊說邊往外走,一刻都不耽誤。
“好嘞?!睂W徒送他們到巷口才回去。
……
今非昔比,為了省坐轎子和馬車的錢,大家一路步行去御街,再從御街去蘇眉佳住的那個巷子。林曉漁和戚雅雅因為在現(xiàn)代逛街逛得習慣,并不覺得累。御街嘛,就相當于延安路,戚雅雅說。
御街上還是一派熙熙攘攘繁榮錦繡的氣息,鱗次櫛比的高樓擋去一半刺眼的陽光,路上行人紛紛走在高樓的陰影里。沿著街道兩邊或固定或流動的小攤販們喜笑顏開地吆喝著,偶爾走過幾個“督頭”摸樣的官差,不驅(qū)趕小販,反而拿出銀子買他們的東西。
這個時代可沒有城管,“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是自古皆然的道理。有人叫住一個小貨郎(挑著擔子走街入村賣東西的人),“孫家小哥,回孫家村的時候幫我捎個口信…”那人將幾個銅板塞到貨郎手里,貨郎點頭收好...
一行人腳下匆匆,眼睛卻忙得東看西看,應接不暇。
經(jīng)過一座朝東的高樓,從架空的二樓露臺下走過,林曉漁抬頭看到那樓的匾額上寫著“鵲橋仙”三個大字,心中一亮,這個就是吳奇說的可以留信的吳家鋪子了,她停住腳步,向大門里張望了一下,只見柜臺后面站著一個穿著考究的掌柜的,卻不見小二的蹤影,心中躊躇。
吳家這兩天為了吳逸的婚事應該是忙翻了,吳奇想必也正忙著,自己也沒有什么要緊事,就不留話了。便又動了腳步往前。
一行人笑著走過。戚雅雅不知道這里就是曾經(jīng)拘禁過自己的地方,見到裝修奢華的樓面眼中只有艷羨。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