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躺在門前的涼床上還沒醒，趙全菊正往塑料袋里塞黃瓜、茄子，亮亮背起書包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亮亮要去哪里？這么大太陽?！?br/>
    “新來的老師給他們補課，又不收補課費，我叫亮亮帶些菜去感謝老師。都是自家種的，不值什么錢?！壁w全菊邊裝蔬菜邊回答江心月。

    農(nóng)民就是這樣實在，有恩報恩，有怨報怨。

    “唐老師都給你們補些什么？”江心月轉(zhuǎn)頭問亮亮。

    “昨天幫我們補了英語，主要教我們讀、記單詞，今天要聽寫。唐老師還說，如果其它課做不來，也可以問她。李權(quán)想補數(shù)學?！?br/>
    “唐老師教得怎么樣？”

    “挺好的。邊上課邊跟我們擺龍門陣，學起來很輕松?！绷亮撂嶂思敝氤鲩T，“大姑，不跟你說了，要遲到了?！?br/>
    亮亮說完，提著半口袋蔬菜跑了。

    “從來沒見他這么認真地上過學。昨下午回來就趴在那里寫作業(yè)，看來要轉(zhuǎn)性了。”趙全菊笑瞇瞇地說道。

    江小川見江心月到來，忙坐起身，又抓過一件T恤罩在光膀子上，急忙招呼姐姐坐。

    “小川，到村委會來幫我行不行？我今天正式上任了?！苯脑抡f道。

    “月月，你到我們村來工作了？”趙全菊以前雖聽江小川說過，沒見江心月下來，也就沒放在心上?，F(xiàn)在聽江心月親口說起，還是有點兒不相信。

    “是，幺孃，我主動申請來的?！?br/>
    “姐，你咋放著城里好好的工作不干，偏偏跑到鄉(xiāng)下來？”李虹在旁邊突然冒出一句。

    “人各有志?！苯〈ㄘ嗔死詈缫谎??！敖?，我去村上干？我去村上能干什么？不太好吧？”

    “我準備向鎮(zhèn)黨委申請為我們村配備7名干部，你來當副書記，主要幫我發(fā)展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和搞活村集體經(jīng)濟這一塊。我的設想是，你來當村集體經(jīng)濟組織的董事長，購買耕田機、插秧機等機械，當好田保姆。同時盤活撂荒田地，增加集體經(jīng)濟組織收入?！?br/>
    “那得要多少錢？我沒這么多錢啊?！?br/>
    “誰要你私人出錢？村集體出錢?！?br/>
    “那，小川一月有多少工資可拿？”李虹逮住空閑忙問江心月。

    “工資1700元。另外，村集體經(jīng)濟組織這邊，實行自負盈虧?！?br/>
    “這么少?。俊崩詈珞@呼出聲，相較于外面打工的工資，至少少了三分之二。

    “家里雖然工資低，但消耗也低，算來差不多?！苯脑履托慕忉尩馈?br/>
    “我正跟李虹盤算著，要么去鎮(zhèn)上租個門市做生意，要么在山上發(fā)展養(yǎng)殖業(yè)。”江小川委婉地拒絕江心月。

    “在村上，一年半載肯定掙得不多，但越到后面，效益就會越好。況且，創(chuàng)造的社會價值也不一樣?！苯脑骂D了頓，接著說，“你在沿海城市待過，觀點新銳，眼光長遠，很適合搞這個?！?br/>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姐，我們一大家子也要吃要喝啊?！崩詈缭谂赃呇a充道。江小川沉默著，沒有阻攔李小虹說這些，證明江小川心里也是這么想的。

    江心月覺得他們說的都是對的。農(nóng)民很現(xiàn)實，他們每天要吃飯要開銷，他們沒有穩(wěn)定的收入來源，他們必須算好每一筆用度。

    江心月不好再說什么，又同他們擺了一會龍門陣，失落地離開了。

    亮亮提著菜前腳來到學校，權(quán)娃、甜甜兩姐妹后腳也跟著來到了學校。奇怪的是，大家好像商量過似的，手里都提了東西來送給唐老師。甜甜提了土雞蛋，說土雞蛋最營養(yǎng)。權(quán)娃提了一包米，說大米是基本口糧。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一番討論，然后才歡歡喜喜地向唐老師宿舍走去。

    “為什么要給我?guī)|西來？”唐姍姍喉頭發(fā)哽地問道。

    “我爸爸說，唐老師大熱天跟我們補課，很辛苦，要適當補補身子?！碧鹛饟屜日f道。

    “李權(quán)，你為什么帶米來？”唐姍姍看著權(quán)娃問道。

    “我沒錢交補習費?！睓?quán)娃囁嚅著小聲回道。

    “你呢，亮亮？”

    “我們家茄子、豇豆多，吃不完，丟了也可惜，所以就帶來了?！?br/>
    佩佩站在旁邊，看著才上了一天課的伙伴們帶來的東西，雖然腹誹他們幼稚、小兒科，但她還是被他們的認真、熱切感動到了。

    唐姍姍沒再問。善良樸實的農(nóng)民知恩圖報，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唐姍姍將大家讓到教室里：“同學們，今天我很感動。你們帶來的蔬菜、米雖然不值多少錢，但代表了你們對學知識的態(tài)度，說明你們想學知識，想改變自己的命運。

    你們看過《平凡的世界》這本書沒？書中主人公孫少平出生在貧困農(nóng)民家庭，家里窮得連鍋都揭不開，但他卻堅持讀書。雖然他最終沒能考上大學，但他所學到的知識豐富了他的頭腦，開闊了他的眼界。他對待世界和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看法，不隨波逐流，在每一個關鍵時刻，他都能做出正確選擇。

    今天你們讀書，不僅僅是要奔著大學而去，更重要的是要指導自己未來的生活。就像前些年網(wǎng)上的一個段子，說看到夕陽余暉，孤雁翱翔，有文化的會說，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沒文化的會說，哇塞，好多鳥，好好看。這就是區(qū)別。”

    幾個孩子崇拜地看著唐老師，他們從來沒聽過關于讀書還有這么深刻的道理。他們從父母那里接收到的信息都是要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好大學找份好工作。

    甜甜趁唐姍姍喝水的空隙，輕聲問：“哪里能買到這本書？”

    “我這里就有，你們拿去看吧。”唐姍姍回道。

    大家嘰嘰喳喳地又說了一陣話，唐姍姍才叫大家取出筆和本來聽寫單詞。

    權(quán)娃一向不喜歡英語，但僅僅一天，他就開始自覺學習了。20個英語單詞聽寫下來，權(quán)娃竟全部寫對了。唐姍姍一時興起：“為了表場李權(quán)同學的進度，《平凡的世界》由李權(quán)先看?！?br/>
    佩佩坐在最后面，惡作劇般地鼓起了巴巴掌。

    李權(quán)心里特別高興，他很久沒得過表揚了，甚至連老師的關注也沒得到過。今天唐老師這么大張旗鼓地表揚他，他心里非常受用，下定決心要學好文化知識。

    唐姍姍又讓每個同學起來朗讀昨天教的英語課文，李甜甜和李蜜落落大方，流利地讀完了課文。輪到亮亮和權(quán)娃時，兩人別別扭扭，很是不好意思，讀起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聲音細若蚊蠅。這大概是小男生學英語的常態(tài)。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設想有一天，你出國學術交流跟外國人聊天，一口流利的英語，就像說漢語一樣自然，完全無障礙，是不是很帥很美？”

    唐姍姍鼓勵道。

    權(quán)娃呼地一聲站起來，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像英雄就義般似地，開始一字一頓地大聲朗讀。其他人忍不住想笑，唐姍姍用眼神立即禁止。唐姍姍來到權(quán)娃身邊，不時糾正他某個不標準的讀音，權(quán)娃便又跟著唐老師讀一遍。

    權(quán)娃讀完，佩佩又巴嗒巴嗒地鼓掌，唐姍姍也跟著鼓掌。權(quán)娃心里波瀾起伏，他沒想到唐老師這么耐心細致，不僅不嘲笑他，還認真糾正他的讀音。權(quán)娃想，以后一定要認真學，不然，怎么對得起唐老師？

    有了權(quán)娃打頭陣，輪到亮亮起來讀時，他不再像以前那么緊張和害怕了。

    唐姍姍又跟他們上了一節(jié)新課，時間差不多5點了。孩子們要回去幫忙干農(nóng)活，唐姍姍布置了作業(yè)后準備放學。不料李甜甜掏出數(shù)學資料，請?zhí)茒檴櫧o她講平行線問題。權(quán)娃一聽唐老師要輔導數(shù)學，立即收住腳步也跟了過去。

    唐姍姍翻開數(shù)學教材，仔仔細細地跟他們復習了平行線定義、性質(zhì)，著重又教了他們怎么畫平行線。幾個孩子頭挨著頭緊緊圍住唐姍姍，唐姍姍熱得滿頭大汗，直嚷熱得不行了幾個孩子才作罷。

    幾個孩子聽完唐老師講解，覺得以前不懂的現(xiàn)在都明白了，于是收拾起書包往家趕。

    權(quán)娃一路小跑，回到家就急忙到菜地里幫婆婆提水淋菜。權(quán)娃因得了唐老師表揚，又弄懂了平行線的畫法，心里高興，嘰嘰喳喳地跟婆婆說開了：“婆婆，我以后晚半小時回來，唐老師給他們補數(shù)學，我也想聽?！?br/>
    “不是不愛讀書嗎？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愛學習了？”權(quán)娃婆婆漫不經(jīng)心地問了一句。

    “婆婆，唐老師教得好，聽著很帶勁兒。以前的老師不像她這么教書，聽著都想睡覺。唐老師今天還表揚我了，獎勵了一本書給我看。”

    權(quán)娃婆婆停下手中的活，下意識地看了權(quán)娃一眼，爾后說：“你只要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婆婆拼了老命也要供你讀?！?br/>
    權(quán)娃聽婆婆如此說，心里很受觸動。他加快手上動作，希望快點淋完菜回家寫作業(yè)、看書。

    晚上，權(quán)娃婆婆坐在曬壩里侍弄第二天要到場鎮(zhèn)上去賣的蔬菜，權(quán)娃便坐在昏黃的電燈下寫唐老師布置的英語單詞，又將李甜甜當時問的數(shù)學資料找出來，按照唐姍姍講的方法，一步一步地做。他突然發(fā)現(xiàn)，以前連看都不想看的數(shù)學題，現(xiàn)在做起來竟然沒那么難了。自己以前怎么就那么菜呢？

    權(quán)娃婆婆見孫子認真看書做作業(yè)，心想，難道這孩子轉(zhuǎn)性了？看來這個唐老師不簡單，才來兩天，自家孫子就寫作業(yè)了，不得了。

    權(quán)娃做完作業(yè)，這才取出厚厚的《平凡的世界》看起來。他越看越起勁，越看越入迷，以至忘了熱，忘了蚊蟲咬。書中黃土高坡的貧瘠、孫氏兄弟對命運不屈的抗爭，深深地吸引了權(quán)娃。那么貧苦的日子，孫少平卻將生活過出了滋味，過出了顏色，正如唐老師所說，是因為他有文化，能用辨證的觀點看待生活的磨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