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尋呆立原地,心中卻是猶豫不決?!叭绻约哼@一走,那喬月,金牙坤他們怎么辦?但是老師叫我出城,一定有他的原因,老師傳我大道秘密,我也絕對不能辜負他,此時真是兩面為難?!?br/>
留在這里?但是一旦倭寇攻進城來,那自己是絕對跑不掉的。當下邊想邊摸出這枚鑰匙,絕對不能死在這里!一定要出去,西城潛龍的秘密,黑金萬入的秘密,還有林湘兒,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林尋內(nèi)心一番天人交戰(zhàn),終于下定決心,一定要逃離這片即將陷入火海的戰(zhàn)場。
林尋剛走到后門口,卻又聽到前方有人說笑,細細一聽,語音怪異,語調(diào)平板殊無起伏,竟是倭語。林尋心道難道倭寇已經(jīng)打到南雍后門來了?正要轉(zhuǎn)身回去,卻又見里面沖出幾個身著寬大錦袍的男子持刀小跑過來,披頭散發(fā),口里還喊著漢語“哪里跑!”
林尋正要轉(zhuǎn)身,后頸一涼,卻是一把大倭刀架在脖上。
“哈哈,叫你跑!”只見拿刀男子披頭散發(fā),面目猙獰,比起真倭還要可怖,罵道:“奶奶的,終于逮到了一個活的?!?br/>
身后幾個假倭見他一刀下去,尺度掌握的分毫不差,嘻嘻笑道:“不愧是鬼三刀,厲害厲害!那蒼鷹刀刀法雖然犀利,但是不知輕重,硬是沒留下一個活口。抓不到五十個活人,徐海大人倒是惱怒的很!”
“呸,”鬼三刀冷哼一聲,道:“那蒼鷹刀算什么,在鬼某眼里,不過是個蒼蠅小蟲?!?br/>
那幾人不料他如此剛愎自用,忙賠笑道:“是是是!”
鬼三刀收下大刀,道:“聽說前面倒是有些不怕死的,徐海大人一生氣,恐怕都得殺光?!?br/>
“那雞籠山就沒留一個活口?!?br/>
一旁的林尋卻是聽得直冒冷汗,沒留一個活口!雖然喬月劍法了得,又與金牙坤,王凡在一起,但是心中難免擔憂,哆嗦問道:“幾位大爺,敢問有沒有見到一個黃衣裳的女子?”
鬼三刀一愣,狂笑道:“你這小子問的好,哈哈,自老子們進了南京城,都不知道害了多少黃衣裳姑娘,哪知道你說的是哪個?哈哈...”
鬼三刀正要再大吹牛皮,卻聽到嬉笑聲,別過臉去,原來是幾個額頭光亮的男子走近,嘴里嘰里咕嚕說個不停,正是剛剛后門那幾個說笑的真倭。
鬼三刀道:“阿狗,來給老子通譯,他娘的放的什么屁!”
其中一個倭寇卻似乎略懂漢語,上前一步指著鬼三刀喝道:“你罵的什么的,想死的?”
鬼三刀將林尋扔到一旁,收刀架在肩上,笑道:“你懂漢語?那還省了事,老子告訴你,老子罵的就是你們幾個孫子!”
那倭寇回身給幾個同伙嘀咕幾句,幾個倭寇眉頭一皺,齊齊拔劍,只聽那倭寇道:“你的,大膽的,要死的?!?br/>
鬼三刀聽得好笑,道:“說的什么鬼話,給老子聽好了,老子是徐大人的手下一把手,鬼三刀,怕了嗎?”
那幾個倭寇相視一眼,紛紛搖頭,那倭寇說道:“你的,什么東西的,你怕了?”
鬼三刀見他說的鬼里鬼氣的,聽得火氣直冒,舉刀砍去,大喝道:“怕你奶奶的?!?br/>
那幾個倭寇見他突然發(fā)難,急忙后退幾步,站穩(wěn)身形,舉刀迎向鬼三刀。鬼三刀的倭刀直有四尺半,比起那幾人的刀要長上一半,一時間占盡優(yōu)勢。
那幾個倭寇有些招架不住,連連后退,幾人相視一眼,跳到四方,大喝一聲倭語,齊頭沖向鬼三刀。鬼三刀雙手握緊大倭刀,原地打轉(zhuǎn),將大刀在半空中掄個渾圓,當?shù)囊宦?,把那幾人倭刀一一格開。
那幾人只覺得虎口一熱,低頭見拇指發(fā)紅,隱隱有血跡浸在刀柄上。
鬼三刀呵呵一笑,罵道:“娘的,沒一個能打的,連井田太豬都不如?!?br/>
那略懂話語的倭寇一聽井田二字,身子明顯一震,道:“你說什么的,井田什么的?”
鬼三刀笑道:“井田太郎?!?br/>
那倭寇猛地回頭一陣比劃,幾人身子都是一震,紛紛將收收鞘,只聽那人道:“你的怎么知道大刀魔王的?”
鬼三刀笑得更是癲狂,大聲道:“什么狗屁大刀魔王,滾回去問他臉上一刀是誰給的!”
那倭寇目瞪口呆,鬼三刀以為他沒聽懂,道:“阿狗,通譯給他聽。”
阿狗正要開口,只聽那倭寇道:“不必了,閣下的武功大大的好,我們走的?!闭f罷就要轉(zhuǎn)頭離去。
鬼三刀嘴角一裂,上前一刀將那倭寇自上而下劈成兩半,血肉橫飛,笑道:“走?哼,想的美?!?br/>
那幾個倭寇沒想到這廝如此嗜殺,雖然自己是浪人,平日里無法無天,但一遇到比自己更兇惡的人物,只覺得雙腿一軟,連拔刀的力氣都沒了。
鬼三刀見那幾人嚇得不輕,哈哈大笑,喝道:“滾吧!”
阿狗用倭語講了一遍,那幾人面面相覷,忙轉(zhuǎn)身就跑,鬼三刀等人笑罵道:“這些王八,藝差人膽小?!?br/>
見那倭寇尸體,林尋只覺得頭昏腦脹,忙捂嘴作嘔。鬼三刀哈哈一笑,抓住林尋扔到那尸體上,罵道:“呸,真是敗老子興?!?br/>
林尋與尸體離得更近,胃里不由得一陣倒騰,心道這幫人殺人不眨眼,落到他們手里怕是活不了了,還不如拼一口氣,也要捅他幾個窟窿。心念至此,林尋一手抓起那尸體的倭刀,爬起來轉(zhuǎn)身亂砍,鬼三刀沒料到他竟敢反撲,肚上挨了一劍,倒退幾步。
那幾人忙上前抵住林尋,道:“你這小子找死?”
林尋也不搭話,只管隨手亂刺亂砍。那鬼三刀離得遠遠的,望著林尋,心道這小子雖然亂刺一通,卻是暗藏法度,與之前與自己交手的幾個監(jiān)生所用的儒家劍法大相徑庭。當下來了興趣,大喝道:“你們退下?!?br/>
那幾人以為鬼三刀要親自動手,便有心逞強邀功,齊聲道:“這種蝦米哪須大人動手!”
鬼三刀性子喜怒無常,這幾人雖是大拍馬屁,但在他聽來,卻是忤逆自己,當下持刀上前,劈開那幾人劍招,道:“格老子的,叫你們住手!”
鬼三刀只覺得腰身一冷,忙轉(zhuǎn)身格擋。原來那幾人被迫一收刀,林尋便沒了阻攔,立馬橫刀齊腰斬來,鬼三刀防備不及,腰身又吃了一刀,鮮血直冒。
“好劍法!”鬼三刀不怒反喜,劃過長刀斬向林尋。
林尋忙舉劍橫在頭頂,擋住一刀,只覺得一股巨力貫穿全身,雙足深陷土里。
鬼三刀也是暗中吃驚,自己活劈那倭寇也只用了七成力道,而剛剛這一刀用了十足的氣力,卻是沒能斬殺這小子。鬼三刀面上不表現(xiàn)出來,只冷哼一聲,在空中反旋一圈,又是一刀劈下。
林尋見這一刀比先前還有兇猛,不敢硬接,腳步往后撤去,手中倭刀卻是迎上鬼三刀的大刀,附隨其刀勢,直直插到地上。
鬼三刀一刀撲空,身子因慣性往前一傾,險些摔倒,其余幾人暗自吃驚,道:“三刀大人沒事吧!”
那幾人確是好心,鬼三刀此時鬼火直冒,以為那幾人譏諷自己,好不氣惱,轉(zhuǎn)身一刀當頭劈下,那幾人一同出手架住大刀,道:“大人這是干嘛?”
鬼三刀見幾人膽敢還手,喝罵道:“干你姥姥!”說罷反手一刀,乘那幾人集中精神防備上面時,腳上暗中蓄力,一腳踹翻一個,大刀順勢劈下,斬殺一人,那兩人嚇得不輕,轉(zhuǎn)頭就跑。
鬼三刀轉(zhuǎn)念一想,若是今日之事傳了出去,自己那還有顏面,正要追上兩人時,忽覺得后心絞痛。當下低頭一瞧,只見一倭刀正貫穿胸口,喝道:“奶奶的!你敢殺我?你…”轉(zhuǎn)身大刀一揮,逼得林尋脫手棄刀,跌倒在地。
而這一刀已是花光了全部氣力,鬼三刀只覺得眼前漸黑,站不住腳,一團倒在地上。
林尋也是氣力大衰,直喘粗氣,心中卻是傷心,雖說自己對這人深惡痛絕,但是也沒想過親手殺人。心中有些害怕那尸體,往后縮了幾步,轉(zhuǎn)念道此地不宜久留,勉力起身,拖著身子沿著墻往外走去。
出了雞籠山,倒是再沒有遇到倭寇浪人,一路上全是些逃難的學生和夫子。不時還有大明官兵擦肩而過,一路嚷嚷著,口里卻不是保家衛(wèi)國的口號,全都罵罵咧咧著慢步趕往戰(zhàn)場。
林尋看著眾人四下逃竄,滿耳盡是戍角號聲與哭喊聲夾雜,聽得身后有人尖叫,極目望去,那南京城墻上端坐一人影。那人身著飛鶴官服,手握長劍指揮布置,想必就是當今浙江巡撫胡宗憲,身邊也坐一人影,便是他的幕僚徐渭先生。兩人卻是談笑風生,絲毫不怕刀光劍影,流箭火藥。
而城下已是一片殘骸,火光乍現(xiàn),噼里啪啦,嘶喊拼斗聲不絕。
林尋見此人間慘景,心中已是慘痛,也不知袁玄老師如今怎么樣,想到老師,林尋一摸懷里,幸好鑰匙還在。當下又想起喬月,金牙坤,還有王凡,嚴世蕃...轉(zhuǎn)頭一看,只見身后國子監(jiān)已是一片火海,不遠處又是一群倭寇與官兵交戰(zhàn)。
林尋乘亂慢慢摸出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竟然到了河邊碼頭,只見河邊也是尸橫遍野,卻是見不到一艘好船。平日里畫舫燈船全然不見了蹤影,早已沒了漿聲燈影。
林尋瞧見一打漁老人正跪地痛哭,上前詢問一番,原來那胡宗憲怕倭寇前來支援或逃跑,下令封了江面,再無船只進出河口。
倭寇船支要想登陸,就必須經(jīng)過獅子山炮臺。而那些倭船經(jīng)這樣消耗一番,南京城的陸上阻力就大大減少了。
卻說世事無絕對,林尋正要轉(zhuǎn)身離去時,那江面上飄過一大船,外形似船似樓,長帆高艇,既不像漢人的龍骨帆船,也不像東瀛的矮腳戰(zhàn)船。
那船上有一旗幟,白底紅色交叉十字,漸漸駛向岸邊。
那船速度極快,不到須臾,便停穩(wěn)靠岸,船梯上走下一人。那人一頭黃發(fā),棕色眸子,鷹鉤鼻,絕非中原人士,當下見四周死尸遍地,臉色驚恐,用生澀的中文說道:“你…你好,我是...英格蘭使節(jié)...亨利...請問這里,這里是王都...南京嗎?這里發(fā)生…什么了?”他向城內(nèi)望去,一臉不敢相信,又問了一句:“這…這是怎么了???”
林尋聽得大概,心道這些人雖然是洋夷,但話語卻是客氣,好像并無敵意,便簡單答道:“這里已經(jīng)不是王都了,這里發(fā)生戰(zhàn)爭了。”
那夷人一愣,細細理解一番,似是恍然大悟,道:“這里為什么不是王都了?”
林尋心想自燕王遷都以來,已有百年,這些夷人定是依照以前的記述找來的,道:“自從第三個皇帝開始,這里就不是王都了。”
那夷人做手勢,道:“請等一等。”然后轉(zhuǎn)身回船,又下來一隊洋人,最后一人黑發(fā)黑眼,面目清秀,二十來歲,雖然身上服飾怪異,卻是活脫脫的漢人模樣。
這幾十人環(huán)視一圈,只見遍地伏尸,實在是慘不忍睹,頓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訝色。
那懂漢語的夷人對那漢人說了幾句,那漢人點頭回答幾句,用的均是流利的夷語。那漢人便上前問道:“先生,請問這里是南京嗎?”這漢人雖說的是一口漢語,但是卻是有些生疏。
林尋見他是個漢人,心中大生親近之宜,點頭道:“我已經(jīng)告訴那位先生了,這里是南京,不過現(xiàn)在正在打仗?!?br/>
那漢人道:“打仗嗎?為什么?誰和誰打?”
林尋搖頭道:“漢人與東瀛人,漢人與漢人?!?br/>
遠處又是一聲炮響,越來越多的小黑點從那城墻上跌落下來。
那人細眉一皺望去,問道:“漢人與漢人,難道…”當下又看林尋一眼,轉(zhuǎn)口道:“那現(xiàn)在明朝皇帝在哪里?我要見他?!?br/>
林尋一怔,道:“皇帝?他不在這里,他在北京?!背了计蹋植唤獾溃骸岸夷銈冊趺纯赡芤姷剿??”
那人微笑道:“你們的總督已經(jīng)同意了,我們可以見到皇帝,你知道北京怎么走嗎??!?br/>
林尋心想這些夷人既然可以進江,那么肯定是得了胡宗憲的允許,當下也許還能借他們的船離開這里,便點頭道:“嗯,我知道?!?br/>
說完這話,回頭望了一眼破舊的南京城,眾人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仍是戰(zhàn)火連天,上空烏云密布。
“呀?。 蓖蝗粶\談上竄出十幾個人來,個個頭發(fā)高束,額頭發(fā)亮,一身東瀛盔甲,正是倭寇。手握倭刀,張牙舞爪撲了上來。
林尋見狀,高聲道:“小心他們。”
那漢人卻是一臉平靜,道:“先生到我們后面來?!币娏謱げ粍?,十幾個洋人上前一步,擋在林尋身前。
那十來個倭寇見眾人手無寸鐵,嬉笑著靠近,團團圍住。
那洋人中一人站在前面,用東瀛話說道:“各位武士,我們是英格蘭的使節(jié),前來覲見中國皇帝,希望不要傷害我們。”這人顯然是隨船的東夷通譯。
十幾個倭寇相視一眼,笑得更加厲害,個個都將刀豎在胸前,惡狠狠地盯著眾人。
洋人見這些倭寇好似喪心病狂,紛紛退后幾步,從腰間掏出一物,約莫手掌大小,長桿短柄,對準倭寇,點燃火繩,只聽“砰”的一聲,最前面的一個倭寇頓時飛了出去,手臂開花飚血。
倭寇也認得此物,大喊“辛辣及!”,就要撲上來。洋人卻是不急不慢,又是一輪火銃,打得倭寇身上幾個窟窿眼子,還剩下幾個倭寇早就沒了心思,大叫道:“辛辣及,辛辣及!”也顧不得同伙了,轉(zhuǎn)身就跑。
見那些倭寇逃得遠了,四處又是火炮聲傳來,那漢人道:“這位先生,他們還會回來的,這里已經(jīng)不安全了,你跟我們先上船吧?!?br/>
林尋認得這些火銃,心中念頭忽轉(zhuǎn),道:“這幾人帶著那么多火銃,莫不是有什么陰謀?但是如今我也要出城,且先上他賊船瞧瞧?!碑斚麓鸬溃骸昂谩!?br/>
十幾個洋人讓出路來,那漢人笑道:“先生請。”
林尋想起先前那打漁老人來,忙問道:“我還能帶一個人嗎?”
那漢人一愣,道:“可以?!?br/>
林尋跑到先前那老人面前道:“老先生,快跟我離開這里。”
那老人仍是跪在地上,低著腦袋一動不動,林尋心中暗叫不妙,上前一觸,已然沒了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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