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門吱扭開了，梁清文迷迷瞪瞪一雙眼瞅著他倆，看氣氛不對，趕緊加快腳步閃進(jìn)自己屋里，露了條縫隙跟客廳里兩人小聲說：“不用管我……你倆繼續(xù)，繼續(xù)?！?br/>
把門一關(guān)。
“秋屏?！鄙蛞还膊恢朗裁磿r候起自己說話也老氣橫秋、語重心長了，“你得找個靠譜的吧?！?br/>
穆秋屏癟著嘴，轉(zhuǎn)了轉(zhuǎn)那顆大鉆石戒指眼中氤氳起水汽：“靠譜啊，滿上海你說上哪兒找比他更靠譜的?！?br/>
“你知道他把你當(dāng)情婦還是當(dāng)老婆？”
“情婦或者是老婆，也都是他的女人了。女人這一輩子要不不結(jié)婚，要結(jié)婚不就是嫁給愛情或者嫁給金錢嗎。我的愛情我一時半會兒遇不到了，年紀(jì)二十幾了，我選金錢選的還是最富裕的那位，你說，你說我選錯了嗎？”
“可事情不該是這樣！”
“你就說，我選錯了嗎！”
她這話讓沈一弓心里特不是滋味。男人兩手交握，別開頭，論吵架他從來都不是什么優(yōu)質(zhì)選手：“你這樣會讓我覺得你是在自暴自棄。”
“我沒有?！蹦虑锲量炕厣嘲l(fā)旁，“如果你覺得我的直白讓你有了壓力，我先道歉。但我不是為了這個。我來是真的想跟你分享我的快樂?！?br/>
“一枚戒指？”
“是，一枚戒指。他給我的保證?！?br/>
“從此以后你就心甘情愿做他的籠中鳥？”
“籠中鳥又或者姨太太，隨你怎么說。我不是不能追求愛情，沈一弓，只是我等不起。我沒有那些女人那么厲害，可以一輩子賺自己的錢，過自己的日子，唱自己的歌，演自己的電影。我功利，還貪慕虛榮?！蹦虑锲涟咽痔Ц吡耍?xì)細(xì)端詳著她的鉆石戒指，“這樣的我啊沈一弓，你說……我有什么理由奢求一個懷揣真心的男人用他的愛為我無私奉獻(xiàn)呢？我貪婪，我要愛就要最好，我要錢就要最多。沒有最好的愛，就選最多的錢?！?br/>
她說著側(cè)過身來，將頭靠在沈一弓肩頭：“我想你為我高興，我找到了一個全上海灘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亨?！?br/>
穆秋屏是一個過分年輕又過分知曉自己年輕的女人。她把有的事情看的太透想的太清，這讓沈一弓總歸有種說不出的愧疚。當(dāng)一個人把自己的感情毫無保留甚至毫無底線展露出來時，一個好人終究還是會被這樣的感情影響的。
沈一弓是一個好人。
好在穆秋屏不算壞人。
她坐起了身來，把留存在那張電影票舉到他面前：“我認(rèn)識了一些朋友，里面有和你一樣的人。這張電影票上有時間地點(diǎn)，你要去，一定要去。我知道你愛的那個人也許很難回到你身邊了，可做人永遠(yuǎn)得往前看?！?br/>
“我愛的人，他……”
穆秋屏按住了他的嘴唇：“噓。你不用跟我談他?！?br/>
沈一弓暗自苦惱。聽穆秋屏柔聲道：“一段戀情無疾而終又能怎么樣，也許去見過更多人，有了新的關(guān)系，自然而然你就會從前一段故事里脫身。怎么樣？放心嗎？”
一段新的關(guān)系，重新開始，從前一段情感里脫身……沈一弓望著自己手里那張電影票，沉沉思量。
“你不會擔(dān)心我要來吧？我絕不會來。來的是個男人?！?br/>
聽她這樣已解釋，沈一弓笑了起來：“要是你來，我也不糾結(jié)了?！?br/>
“我才不來呢?！蹦虑锲拎林亮舜了哪?，“我不想著你了。我有我的大金龜。”
這一晚穆秋屏最后沒走，卸了妝窩在沈一弓床上像他一個小妹妹那樣睡著了。早上沈一弓要去公司時，一出門正看見梁清文出門。梁先生瞄了眼他房間，看女人的大衣還掛著，便尷尬摸了摸鼻子，沒多問。
直到兩個人一塊到公司了，梁清文才開口：“難怪你對那些小姑娘都沒興趣。她們是真的庸脂俗粉，哪里能跟你那位半個大明星比。”
沈一弓當(dāng)時戴著眼鏡看合同，聞言把眼鏡往上托了托：“您一喝酒就醉到底是真的假的？”
梁清文抬起手里文件顧左右言它：“哎呀，說起來昨天那個單子款額大，還得再好好比對一邊。嗯……送貨也是個問題?！?br/>
沈一弓看他不接茬了，無奈搖搖頭。轉(zhuǎn)身想從口袋里拿鋼筆出來，卻將那張電影票給帶了出來。
時間是三天后，晚六點(diǎn)，花紅電影院。影片：《金銀風(fēng)雨》。
穆秋屏說會介紹來一個男人，和自己一樣的人。要去認(rèn)識認(rèn)識新的人嗎？走出去？自己真的想嗎？
可關(guān)鍵在于——繼續(xù)和霍左耗下去，又有結(jié)果嗎？
他想不出兩個人的結(jié)果能在哪兒。
偶爾見一面，自己有心軟化也沒用，對方不肯，非得一副針鋒對麥芒的陣仗，隨時準(zhǔn)備咬一口下來，看他鮮血淋漓跪地求饒。就是有情難自控的時候也改變不了這情況。他們也濃情蜜意過，也恩愛信任過，但當(dāng)初短短情濃仿佛已耗盡一生氣運(yùn)，有過背叛，破鏡難圓，不論如何也難再回到那個時候。
況且他們也早和七八年前不一樣了。不再是師徒，甚至不再是盟友?；糇筮€敢在槍林彈雨里把自己后背交給自己嗎？怕是再也不會了。
變了。
穆秋屏昨晚說的話再次蹦到他腦子里：“一段戀情無疾而終又能怎么樣，也許去見過更多人，有了新的關(guān)系，自然而然你就會從前一段故事里脫身。”
那要不然……試試吧。
電影放映那天，沈一弓五點(diǎn)多才把事情處理完，看時間不多也沒回去換衣服，就穿白天的西裝往花紅電影院那兒走。這家電影院坐落于戈登路上，新開的，洋氣得很，票價不低。國內(nèi)國外最新電影都會在這放。沈一弓到了電影院門前，剛剛好六點(diǎn)差兩分，他趕緊先進(jìn)去了，照著票上的位置坐了下來。
放映廳里已有不少人落座，大多是穿著時髦的年輕人，互相依偎著坐在黑暗的電影廳里小聲談笑?！督疸y風(fēng)雨》上映三天，票房不錯，穆秋屏飾演一位從小鎮(zhèn)來到上海珠寶首飾店工作尋求獨(dú)立的新世紀(jì)女性，因?yàn)橐幻都t寶石戒指機(jī)緣巧合被牽扯進(jìn)一段三角戀中。
有關(guān)電影，沈一弓倒沒有抱太大興趣，如若不是秋屏主演，也許他連看都不會來看一下。這兩年賺的錢雖然多了起來，但讓他用這些錢去享受，他還是做不到的。歸根結(jié)底骨子里仍然是個節(jié)儉對精神享受沒有什么追求的人。
沈一弓單獨(dú)坐下以后，看了眼左右兩邊的空位，莫名感到一絲緊張，他看了看表，六點(diǎn)整了，電影廳里的光暗下來，白色幕布上電影開始播放。這時他左邊有了響動，男人抬頭望去，卻看是一雙男女戀人繞過來在他身旁坐下。沈一弓捏了捏掌心的汗，心想也許穆秋屏的那位朋友也覺得尷尬，所以沒來。
這樣也好，他一個人單獨(dú)看看電影也免了再去想“新戀情”的事情。可就在他這樣想著了，他右邊有人坐下了。沈一弓借黑白電影投過來的光朝旁望去，坐下的是位身穿深咖色格子毛呢西裝的年輕男人，眼睛很大，皮膚白皙，面部略帶些嬰兒肥顯得年齡很小。對于男人來說有些過分可愛的長相了。
“你好。”那人輕聲和沈一弓說，與他伸出手，“我叫宋祁，是穆秋屏小姐的朋友。”
沈一弓掩了尷尬也伸出手：“沈一弓。也是穆小姐的朋友?！?br/>
兩人打過招呼以后，便都撤回座椅范圍之內(nèi)，有意不再觸碰。能看得出來對方也對這次類似“相親”的境況感到陌生與無措。好在電影院里燈光昏暗兩人暫且都不必強(qiáng)行交流，勉強(qiáng)緩解了一下這份緊張。
長久無話，沈一弓倒真是看那電影看進(jìn)去了，女主角的性格倒和穆秋屏生活中相類似，也是真切又熱情，天真又放蕩，她心里懷揣著對愛情的希望不管不顧扎入上流圈子里，最終卻被男人傷害的體無完膚。
到電影結(jié)束，穆秋屏穿著婚紗孤獨(dú)地站在外白渡橋上朝遠(yuǎn)方眺望，開口唱起凄婉的情歌，電影院里已能聽見不少姑娘為她遭遇而哭泣的聲音。燈光亮起，沈一弓站起了身，回頭借著光看清今晚這位陌生人：“電影放完啦。”
那男人也跟著站起來，他個頭不高，最多一米七五，站直了頭頂也就到沈一弓鼻子這里：“是。您要走？”
“先出去再說？”
兩個人就一塊出了電影廳，沈一弓站在外頭電影海報前等他過來，拿出煙來遞給他，對方接過了主動拿出打火機(jī)幫他點(diǎn)上了。
“你叫宋祁？”
“嗯?！?br/>
沈一弓指了指海報編劇那欄：“電影編劇？”
他端著煙笑彎眼來，把那只打火機(jī)收進(jìn)口袋：“是，工作認(rèn)識的秋屏?！?br/>
“秋屏是個很好的姑娘?！?br/>
“她是個非常有羅曼蒂克質(zhì)感的女人?！?br/>
“羅曼蒂克？真是洋氣的詞。”沈一弓這次認(rèn)真打量了一眼他的著裝，服帖、得體，一頭濃郁的黑發(fā)用摩斯往后梳去顯得非常精神，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看著人時很難讓人會避開他的目光，“所以……你就是秋屏說的‘那一位’了？”
“那你應(yīng)該也就是她談過的那個‘他’?！彼纹畛橹鵁熜Φ?，“來之前，我還有些擔(dān)心。畢竟這樣的人很少，如若有了也許我也很難在這么小范圍內(nèi)還提出要求。忐忑之下見到了你，想不到你如此英俊?！?br/>
“我英俊嗎？”沈一弓哈哈一笑，搖了搖頭，“你這是故意為了緩解尷尬所以才說的吧？”
“我沒有講錯，你確實(shí)英俊，比我認(rèn)識的這種人都要英俊得多。”
沈一弓想了想，如果就此道別也拂了穆秋屏一番好意，便開口邀請：“現(xiàn)在還不遲，我請你去喝點(diǎn)小酒吃些東西吧，怎么樣？”
宋祁把煙扔地上拿腳碾滅了，抬頭一笑：“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