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沈良臣一直聯(lián)系不上談穎，她似乎非常忙，而他也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加上時差的關(guān)系，彼此間連通個電話都變得異常艱難。

    正好盛世的一個樓盤出了事故，承建方工地上死了人，事情鬧得很大，他趕回來時已經(jīng)來不及阻止事情曝光。

    然而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沈?qū)氁庀蛩岢隽宿o職。

    沈良臣看著面前的這封辭職信，說實(shí)話，心里居然生出幾分不舍。他沉默地看著她，還是開口問道：“對報酬不滿意？”

    沈?qū)氁鈸u頭，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溫柔笑意，“我知道這個時候離開非常不恰當(dāng)，但是——”

    沈良臣皺著眉頭，幾乎要以為沈?qū)氁馐枪室饪此υ?，結(jié)果她抬手撫了撫肚子，居然說：“我懷孕了，你知道這個年紀(jì)很危險，而且也要準(zhǔn)備婚禮，所以容我自私一回?！?br/>
    這話讓沈良臣足足愣了好幾秒，隨后才了悟，“張石的？”

    “是?！?br/>
    沈良臣是萬萬沒想到，那個暴發(fā)戶還真把沈?qū)氁庾返绞至恕Ｗ詠硌劬Χ奸L到頭頂上的沈大小姐，竟然會和那樣一個男人在一起？想當(dāng)初他和談穎在陳縣的時候，同張石一起跟著運(yùn)輸隊送貨，那些回憶就像發(fā)生在昨天一樣。

    緣分果然很奇妙，沈良臣此刻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不管當(dāng)年如何地爾虞我詐，如今只剩一句由衷的祝福，“恭喜你。”

    “謝謝?！鄙?qū)氁鈴澠鹧垌恍?，眼角眉梢都染滿了幸福的痕跡，“你也要加油了。”

    沈良臣幾不可見地勾了勾唇，隱隱有些無奈，“一直在努力?！?br/>
    “女人呢，始終都是心軟，再怎么固執(zhí)也熬不過時間。堅持住，總會有收獲的?！鄙?qū)氁鉀_他眨了眨眼睛，當(dāng)真一副過來人的姿態(tài)。

    明明有著如此親密的血緣關(guān)系，兩人卻似乎從沒這么平心靜氣地交談過，沈良臣一時恍惚，脫口就道：“結(jié)婚的事，如果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br/>
    大抵覺得尷尬，他又接了一句，“畢竟是沈家大小姐，不能讓人看輕了。”

    沈?qū)氁獠⒉徽f話，只深深看著他，眼底竟慢慢浮起一陣濕意，許久之后才無聲點(diǎn)頭，“良臣，謝謝你?！?br/>
    她怎么都想不到，出嫁的時候，反而只剩沈良臣在自己身邊，多么荒唐可笑，仿佛這么多年爭來斗去沒有半點(diǎn)意義。

    臨走的時候，沈?qū)氁膺€是忍不住回頭提醒沈良臣，“有空多去看看爸爸?！?br/>
    沈良臣略一頷首，沈?qū)氁馕⑿χ嫠麕狭宿k公室門。

    回想起昔日熱鬧的沈家，如今似乎更加冷清奚落，沈良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座城市，浮世繁華、紅塵喧囂，他卻依舊是孤零零地站在這里。

    沈?qū)氁庠?jīng)問過他，到底有沒有后悔，其實(shí)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當(dāng)初的決定對不對，但現(xiàn)在，他是真真切切地覺得寂寞。

    如果當(dāng)時手段沒那么極端，可能一切都會不一樣吧？但說來說去，還是人心太貪，沒有那么多貪念就不會有那么多的悲劇和遺憾，這也是他這么久以來唯一明白的一件事情，受用終生。

    此刻陽光正好，到處都是一片璀璨，他站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卻格外地思念談穎。

    ***

    而此刻的談穎，其實(shí)早已提前結(jié)束美國的工作，及時飛回了國內(nèi)。她和程季青約好在一家茶樓碰面，匆匆趕到時，對方早已等候在了包廂內(nèi)。

    程季青還是一如她第一次見到時的樣子，穿著純黑的手工西服，襯衫的領(lǐng)口和袖子都熨燙得服帖整齊，他安靜地坐在那，脊背挺直，臉上帶著幾分沉穩(wěn)和淡然。

    這樣的他狀態(tài)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太多，想來最近應(yīng)該過得很不錯。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遙遙地側(cè)目看過來。談穎不太自然地沖他微微一笑，快步迎了上去。

    “抱歉，這么累還要你趕過來?！背碳厩嘟o她泡茶，談穎看了一眼，點(diǎn)的依舊是她喜歡的普洱。

    她坐在那里，來時的一番話都不知該從何開口。反倒是程季青被她這樣子逗笑了，“怎么了？知道我要走，舍不得？”

    “是舍不得?！闭劮f誠懇地點(diǎn)點(diǎn)頭。她這些年沒什么朋友，更何況是一個陪伴了八年的人，最艱難最難熬的那段日子都是他陪伴在她身邊，一路支撐扶持。

    程季青含笑低了下頭，像是隱藏什么情緒一般，又很快抬起來看向她，“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我也沒料到自己有天會離開這里。生活了這么多年的城市，臨走，居然發(fā)現(xiàn)沒一個人可以告別?！?br/>
    這話說來太感傷，談穎只覺得鼻尖一酸，她怔怔地看著他，“那為什么還非要走？”

    看到他在郵件里說要離開青州，她腦子瞬時就懵了，那一刻心底充斥著難受和自責(zé)。她甚至懷疑對方是為了避開她？

    程季青自從十五歲那年，親生父親去世之后，他唯一的家就只有程家了。哪怕那里生活著太多和他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人，但至少他的母親還在，至少還可以稱之為家，若是離開，她真不知道他能去哪里。

    程季青看出了她眼里的擔(dān)憂，輕聲嘆了口氣，語氣卻并不失落，“傻丫頭，是我沒在郵件里說清楚，這次離開是陪小慕去看病。正好那邊的總公司有意向招我回去，離開對我而言其實(shí)是件好事情。”

    原來是陪女兒……這多少讓談穎稍微好受一些，只聽程季青又說：“當(dāng)年我來這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你，可沒料到，離開的時候卻是為了另一個人。”

    想到醫(yī)院里躺著的那個小女人，他臉上不由染了幾分溫柔笑意，一副滿足的口吻，“坦白說，剛和你分開那陣子并不好受，但是小慕給了我很大的支持和慰藉。開始我非常排斥這個女兒，但是后來和她相處之下，發(fā)現(xiàn)有個孩子的感覺還不賴?！?br/>
    看得出來如今他非常喜愛那個孩子，提起她時眼里的笑意都藏不住，談穎抿了抿唇，“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父女天性，小慕是個可愛的孩子?！?br/>
    程季青低聲笑了笑，“是啊，現(xiàn)在我真的覺得她是上天賜給我的一份禮物?！?br/>
    失去談穎，辛苦等待的八年變成了一場幻影，那些所有的不甘和失落卻都在小慕這得到了很好的彌補(bǔ)。孩子帶給他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情，但并不輸于愛情，那些歡樂和幸福同樣是真實(shí)存在的。

    ***

    談穎看著他一副有女萬事足的樣子，心里總算松了口氣，“那下次回來是什么時候？”

    “短期內(nèi)，暫時沒這個計劃?！背碳厩嗫聪虼巴獾某鞘?，難得沉默了。

    談穎愕然地看著他。

    “小慕的事，最后還是被繼父知道了。他非常生氣，想讓我和裴瑤結(jié)婚，我回絕了?！?br/>
    他這么喜歡小慕，卻還是如此排斥裴瑤，談穎真不知該說什么好，而且回絕這樁婚事之后，想來程季青的日子恐怕更不好過。她咬著唇沉凝半晌，試著勸道：“其實(shí)裴瑤……是真的愛你……”

    “我知道?！背碳厩嗫偹銢]那么抗拒這個話題，他淡淡看了眼談穎，有些自嘲地說，“我現(xiàn)在相信她的話了，這段時間，也看到了她很多改變，但是，或許我太執(zhí)拗，和她斗了這么多年，總覺得非要爭個輸贏不可?？傆X得……娶了她，她就得逞了?！?br/>
    談穎怎么都沒想到程季青是這么想的，她和沈良臣年少的時候不正是如此，為此吃了多少虧。她不得不提醒他，“季青，你面對所有人都能理智寬容，為什么對裴瑤總是那么狠心？你想過這個嗎？”

    程季青蹙了蹙眉頭，選擇避而不答。

    兩人又聊了會兒，途中程季青的手機(jī)響了，他接起來時臉上都是熠熠生輝的神采，想來那邊是誰已經(jīng)很清楚了。果然沒過多久小慕就在司機(jī)的陪同下過來了，程季青不放心一定要親自去門口接。

    哪知道包廂門一打開，卻碰到了被一群人簇?fù)碇蠘堑纳蛄汲肌?br/>
    他像是和人在談要緊事，表情沉重而肅穆，在看到程季青時不免微微一怔，凌厲的眉眼下意識就往包廂里看。當(dāng)看到本以為還在國外的人卻好生生地端坐在里邊兒時，臉色明顯沉了幾分。

    談穎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碰到沈良臣，目光直愣愣地看過去，哪知道那人很快就移開視線，像是壓根沒看到她一樣，和為首的另一人說著話就離開了。

    他倒是和程季青頷首致意了，卻獨(dú)獨(dú)沒理她。

    程季青站在門口有些好笑，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那樣子就好像在告訴她，喲，大醋缸子又吃醋了。

    談穎瞪了瞪眼沒理他，心里不免有些七上八下，又有幾分難言的失落，這人怎么還是和從前一樣，遇事從不肯讓人解釋。

    幸好沒時間讓她難受太久，小慕很快就進(jìn)來了，小丫頭看起來便機(jī)靈極了，特意選了談穎和程季青中間的位置坐下來。

    七歲的小女孩，雙眼亮晶晶地盯著談穎直打量，“你就是鄒阿姨？”

    “對?！闭劮f笑著和她打招呼，“很高興見到你，小慕?！?br/>
    小慕略帶思忖地看了她一會，這才慢慢地伸出手去，“我也很高興，你比我想象的溫和。”

    溫和？這個詞挺有趣的，談穎猜想這孩子以前莫不是將她幻想成了惡毒后媽？

    小慕非?；顫姡麄€過程和談穎互動得很愉快，談穎并不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還是小孩子，可也好幾次被孩子逗得發(fā)笑。

    ***

    程季青則在整個過程中都非常關(guān)照女兒，自小慕出現(xiàn)以后，他的心思幾乎全都牽掛在孩子身上，連說話時的語調(diào)都輕如羽翼，這樣的他，談穎還真是頭一次見到。

    見面接近尾聲，程季青去了趟洗手間，小慕這才撐著下巴直勾勾地看著談穎，開口問她，“阿姨，你知道我為什么叫小慕嗎？”

    談穎大概能猜到，小慕也很快就給出了答案，“心有所慕。裴瑤說她年輕時有機(jī)會告訴我爸爸這句話，可那時候她不懂，錯過了，等想說了，我爸爸已經(jīng)不相信她?！?br/>
    談穎點(diǎn)點(diǎn)頭，她相信這孩子還有話對她說。

    小慕沉默幾秒，又抬頭看著她，“鄒阿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成全我媽媽。我們離開以后希望你別再和爸爸有聯(lián)系了，這么說雖然很不禮貌，可是我希望你能理解?！?br/>
    原來這孩子真正想說的是這個，談穎看著她一張認(rèn)真又寫滿了不安的小臉，不由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你也要答應(yīng)阿姨，好好的，一直陪在爸爸媽媽身邊。”

    她知道孩子有先天性糖尿病，這個病需要終生注射胰島素來維持，非常辛苦。可這么可憐的孩子，想的卻遠(yuǎn)比他們要通透許多。

    談穎當(dāng)然也清楚當(dāng)斷不斷帶來的危害，她之前一直無法釋懷，大概還是因?yàn)槌碳厩鄾]有更好的歸宿，如今看到他得到另一種幸福，至少給了她不小的安慰。

    小慕?jīng)_她擠擠眼睛，“這個你放心吧，我還要做爸爸媽媽的丘比特呢，爸爸的幸福就交給我吧?！?br/>
    小家伙拍胸口保證，談穎忍不住微微一笑，胸口那塊沉重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哪怕程季青要離開這個城市，哪怕他們此生有可能再不相見，但知道他很好就足夠了。

    離開的時候，程季青手里牽著小慕，他們一步步走向街對面的車子，裴瑤似乎正坐在車?yán)锏戎麄儯炙坪踯嚴(yán)锔緵]有人？談穎站在茶樓的窗戶后，看得并不仔細(xì)，只能看到陽光在他們身上灑下了一層厚重的金黃色，畫面美得有些不真實(shí)，。

    人一輩子要經(jīng)歷的事實(shí)在太多，在這個過程里不斷摔倒，不斷學(xué)會，不斷原諒。然而原諒本身就是件艱難的事情，如果永遠(yuǎn)學(xué)不會，大概一輩子只能困在自己的心魔里。就像裴瑤之于程季青，沈良臣之于她——

    那么他們到底原諒了嗎？

    程季青從不肯松口，但如今他也能對著那張像足了裴瑤的小臉釋然微笑。

    而她，整顆心分明也都掛在那個人身上的。

    談穎嘆了口氣，又無奈輕笑，心里琢磨著似乎該去哄哄某個人了，可一回身，卻看到沈良臣抱著胳膊倚靠在包廂門口，臭著臉看她。

    他說：“我可以聽你解釋?！?br/>
    “……”

    見談穎沒有馬上說話，他走過去幾步，很快就站定在她面前，瞇了瞇狹長的眼眸，“不想解釋？”

    談穎心里憋著笑，瞪著一雙烏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沈良臣皺著眉頭，卻很快也笑了起來，一把將人抱進(jìn)懷里，“算了，就算你是趕回來和他見面，我也決定原諒你。”

    “為什么？”談穎奇怪極了，這人原來沒生氣？

    只聽沈良臣輕聲在她耳邊說：“誰讓我愛你呢?！?br/>
    我愛你，所以你做什么我都會原諒你，因?yàn)槲抑?，你心里也在悄悄地愛著我?br/>
    這就夠了，不是嗎？

    ——正文完——

    接下來的兩天沈良臣一直聯(lián)系不上談穎，她似乎非常忙，而他也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加上時差的關(guān)系，彼此間連通個電話都變得異常艱難。

    正好盛世的一個樓盤出了事故，承建方工地上死了人，事情鬧得很大，他趕回來時已經(jīng)來不及阻止事情曝光。

    然而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沈?qū)氁庀蛩岢隽宿o職。

    沈良臣看著面前的這封辭職信，說實(shí)話，心里居然生出幾分不舍。他沉默地看著她，還是開口問道：“對報酬不滿意？”

    沈?qū)氁鈸u頭，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溫柔笑意，“我知道這個時候離開非常不恰當(dāng)，但是——”

    沈良臣皺著眉頭，幾乎要以為沈?qū)氁馐枪室饪此υ?，結(jié)果她抬手撫了撫肚子，居然說：“我懷孕了，你知道這個年紀(jì)很危險，而且也要準(zhǔn)備婚禮，所以容我自私一回?！?br/>
    這話讓沈良臣足足愣了好幾秒，隨后才了悟，“張石的？”

    “是?！?br/>
    沈良臣是萬萬沒想到，那個暴發(fā)戶還真把沈?qū)氁庾返绞至?。自來眼睛都長到頭頂上的沈大小姐，竟然會和那樣一個男人在一起？想當(dāng)初他和談穎在陳縣的時候，同張石一起跟著運(yùn)輸隊送貨，那些回憶就像發(fā)生在昨天一樣。

    緣分果然很奇妙，沈良臣此刻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不管當(dāng)年如何地爾虞我詐，如今只剩一句由衷的祝福，“恭喜你。”

    “謝謝?！鄙?qū)氁鈴澠鹧垌恍?，眼角眉梢都染滿了幸福的痕跡，“你也要加油了?！?br/>
    沈良臣幾不可見地勾了勾唇，隱隱有些無奈，“一直在努力?！?br/>
    “女人呢，始終都是心軟，再怎么固執(zhí)也熬不過時間。堅持住，總會有收獲的?！鄙?qū)氁鉀_他眨了眨眼睛，當(dāng)真一副過來人的姿態(tài)。

    明明有著如此親密的血緣關(guān)系，兩人卻似乎從沒這么平心靜氣地交談過，沈良臣一時恍惚，脫口就道：“結(jié)婚的事，如果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br/>
    大抵覺得尷尬，他又接了一句，“畢竟是沈家大小姐，不能讓人看輕了?！?br/>
    沈?qū)氁獠⒉徽f話，只深深看著他，眼底竟慢慢浮起一陣濕意，許久之后才無聲點(diǎn)頭，“良臣，謝謝你。”

    她怎么都想不到，出嫁的時候，反而只剩沈良臣在自己身邊，多么荒唐可笑，仿佛這么多年爭來斗去沒有半點(diǎn)意義。

    臨走的時候，沈?qū)氁膺€是忍不住回頭提醒沈良臣，“有空多去看看爸爸?！?br/>
    沈良臣略一頷首，沈?qū)氁馕⑿χ嫠麕狭宿k公室門。

    回想起昔日熱鬧的沈家，如今似乎更加冷清奚落，沈良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座城市，浮世繁華、紅塵喧囂，他卻依舊是孤零零地站在這里。

    沈?qū)氁庠?jīng)問過他，到底有沒有后悔，其實(shí)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當(dāng)初的決定對不對，但現(xiàn)在，他是真真切切地覺得寂寞。

    如果當(dāng)時手段沒那么極端，可能一切都會不一樣吧？但說來說去，還是人心太貪，沒有那么多貪念就不會有那么多的悲劇和遺憾，這也是他這么久以來唯一明白的一件事情，受用終生。

    此刻陽光正好，到處都是一片璀璨，他站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卻格外地思念談穎。

    ***

    而此刻的談穎，其實(shí)早已提前結(jié)束美國的工作，及時飛回了國內(nèi)。她和程季青約好在一家茶樓碰面，匆匆趕到時，對方早已等候在了包廂內(nèi)。

    程季青還是一如她第一次見到時的樣子，穿著純黑的手工西服，襯衫的領(lǐng)口和袖子都熨燙得服帖整齊，他安靜地坐在那，脊背挺直，臉上帶著幾分沉穩(wěn)和淡然。

    這樣的他狀態(tài)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太多，想來最近應(yīng)該過得很不錯。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遙遙地側(cè)目看過來。談穎不太自然地沖他微微一笑，快步迎了上去。

    “抱歉，這么累還要你趕過來?！背碳厩嘟o她泡茶，談穎看了一眼，點(diǎn)的依舊是她喜歡的普洱。

    她坐在那里，來時的一番話都不知該從何開口。反倒是程季青被她這樣子逗笑了，“怎么了？知道我要走，舍不得？”

    “是舍不得?！闭劮f誠懇地點(diǎn)點(diǎn)頭。她這些年沒什么朋友，更何況是一個陪伴了八年的人，最艱難最難熬的那段日子都是他陪伴在她身邊，一路支撐扶持。

    程季青含笑低了下頭，像是隱藏什么情緒一般，又很快抬起來看向她，“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我也沒料到自己有天會離開這里。生活了這么多年的城市，臨走，居然發(fā)現(xiàn)沒一個人可以告別?！?br/>
    這話說來太感傷，談穎只覺得鼻尖一酸，她怔怔地看著他，“那為什么還非要走？”

    看到他在郵件里說要離開青州，她腦子瞬時就懵了，那一刻心底充斥著難受和自責(zé)。她甚至懷疑對方是為了避開她？

    程季青自從十五歲那年，親生父親去世之后，他唯一的家就只有程家了。哪怕那里生活著太多和他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人，但至少他的母親還在，至少還可以稱之為家，若是離開，她真不知道他能去哪里。

    程季青看出了她眼里的擔(dān)憂，輕聲嘆了口氣，語氣卻并不失落，“傻丫頭，是我沒在郵件里說清楚，這次離開是陪小慕去看病。正好那邊的總公司有意向招我回去，離開對我而言其實(shí)是件好事情?！?br/>
    原來是陪女兒……這多少讓談穎稍微好受一些，只聽程季青又說：“當(dāng)年我來這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你，可沒料到，離開的時候卻是為了另一個人。”

    想到醫(yī)院里躺著的那個小女人，他臉上不由染了幾分溫柔笑意，一副滿足的口吻，“坦白說，剛和你分開那陣子并不好受，但是小慕給了我很大的支持和慰藉。開始我非常排斥這個女兒，但是后來和她相處之下，發(fā)現(xiàn)有個孩子的感覺還不賴?！?br/>
    看得出來如今他非常喜愛那個孩子，提起她時眼里的笑意都藏不住，談穎抿了抿唇，“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父女天性，小慕是個可愛的孩子?！?br/>
    程季青低聲笑了笑，“是啊，現(xiàn)在我真的覺得她是上天賜給我的一份禮物?！?br/>
    失去談穎，辛苦等待的八年變成了一場幻影，那些所有的不甘和失落卻都在小慕這得到了很好的彌補(bǔ)。孩子帶給他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情，但并不輸于愛情，那些歡樂和幸福同樣是真實(shí)存在的。

    ***

    談穎看著他一副有女萬事足的樣子，心里總算松了口氣，“那下次回來是什么時候？”

    “短期內(nèi)，暫時沒這個計劃?！背碳厩嗫聪虼巴獾某鞘?，難得沉默了。

    談穎愕然地看著他。

    “小慕的事，最后還是被繼父知道了。他非常生氣，想讓我和裴瑤結(jié)婚，我回絕了?！?br/>
    他這么喜歡小慕，卻還是如此排斥裴瑤，談穎真不知該說什么好，而且回絕這樁婚事之后，想來程季青的日子恐怕更不好過。她咬著唇沉凝半晌，試著勸道：“其實(shí)裴瑤……是真的愛你……”

    “我知道?！背碳厩嗫偹銢]那么抗拒這個話題，他淡淡看了眼談穎，有些自嘲地說，“我現(xiàn)在相信她的話了，這段時間，也看到了她很多改變，但是，或許我太執(zhí)拗，和她斗了這么多年，總覺得非要爭個輸贏不可。總覺得……娶了她，她就得逞了?！?br/>
    談穎怎么都沒想到程季青是這么想的，她和沈良臣年少的時候不正是如此，為此吃了多少虧。她不得不提醒他，“季青，你面對所有人都能理智寬容，為什么對裴瑤總是那么狠心？你想過這個嗎？”

    程季青蹙了蹙眉頭，選擇避而不答。

    兩人又聊了會兒，途中程季青的手機(jī)響了，他接起來時臉上都是熠熠生輝的神采，想來那邊是誰已經(jīng)很清楚了。果然沒過多久小慕就在司機(jī)的陪同下過來了，程季青不放心一定要親自去門口接。

    哪知道包廂門一打開，卻碰到了被一群人簇?fù)碇蠘堑纳蛄汲肌?br/>
    他像是和人在談要緊事，表情沉重而肅穆，在看到程季青時不免微微一怔，凌厲的眉眼下意識就往包廂里看。當(dāng)看到本以為還在國外的人卻好生生地端坐在里邊兒時，臉色明顯沉了幾分。

    談穎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碰到沈良臣，目光直愣愣地看過去，哪知道那人很快就移開視線，像是壓根沒看到她一樣，和為首的另一人說著話就離開了。

    他倒是和程季青頷首致意了，卻獨(dú)獨(dú)沒理她。

    程季青站在門口有些好笑，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那樣子就好像在告訴她，喲，大醋缸子又吃醋了。

    談穎瞪了瞪眼沒理他，心里不免有些七上八下，又有幾分難言的失落，這人怎么還是和從前一樣，遇事從不肯讓人解釋。

    幸好沒時間讓她難受太久，小慕很快就進(jìn)來了，小丫頭看起來便機(jī)靈極了，特意選了談穎和程季青中間的位置坐下來。

    七歲的小女孩，雙眼亮晶晶地盯著談穎直打量，“你就是鄒阿姨？”

    “對?！闭劮f笑著和她打招呼，“很高興見到你，小慕?！?br/>
    小慕略帶思忖地看了她一會，這才慢慢地伸出手去，“我也很高興，你比我想象的溫和?！?br/>
    溫和？這個詞挺有趣的，談穎猜想這孩子以前莫不是將她幻想成了惡毒后媽？

    小慕非常活潑，整個過程和談穎互動得很愉快，談穎并不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還是小孩子，可也好幾次被孩子逗得發(fā)笑。

    ***

    程季青則在整個過程中都非常關(guān)照女兒，自小慕出現(xiàn)以后，他的心思幾乎全都牽掛在孩子身上，連說話時的語調(diào)都輕如羽翼，這樣的他，談穎還真是頭一次見到。

    見面接近尾聲，程季青去了趟洗手間，小慕這才撐著下巴直勾勾地看著談穎，開口問她，“阿姨，你知道我為什么叫小慕嗎？”

    談穎大概能猜到，小慕也很快就給出了答案，“心有所慕。裴瑤說她年輕時有機(jī)會告訴我爸爸這句話，可那時候她不懂，錯過了，等想說了，我爸爸已經(jīng)不相信她?！?br/>
    談穎點(diǎn)點(diǎn)頭，她相信這孩子還有話對她說。

    小慕沉默幾秒，又抬頭看著她，“鄒阿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成全我媽媽。我們離開以后希望你別再和爸爸有聯(lián)系了，這么說雖然很不禮貌，可是我希望你能理解?！?br/>
    原來這孩子真正想說的是這個，談穎看著她一張認(rèn)真又寫滿了不安的小臉，不由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你也要答應(yīng)阿姨，好好的，一直陪在爸爸媽媽身邊?！?br/>
    她知道孩子有先天性糖尿病，這個病需要終生注射胰島素來維持，非常辛苦?？蛇@么可憐的孩子，想的卻遠(yuǎn)比他們要通透許多。

    談穎當(dāng)然也清楚當(dāng)斷不斷帶來的危害，她之前一直無法釋懷，大概還是因?yàn)槌碳厩鄾]有更好的歸宿，如今看到他得到另一種幸福，至少給了她不小的安慰。

    小慕?jīng)_她擠擠眼睛，“這個你放心吧，我還要做爸爸媽媽的丘比特呢，爸爸的幸福就交給我吧?！?br/>
    小家伙拍胸口保證，談穎忍不住微微一笑，胸口那塊沉重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哪怕程季青要離開這個城市，哪怕他們此生有可能再不相見，但知道他很好就足夠了。

    離開的時候，程季青手里牽著小慕，他們一步步走向街對面的車子，裴瑤似乎正坐在車?yán)锏戎麄?，又似乎車?yán)锔緵]有人？談穎站在茶樓的窗戶后，看得并不仔細(xì)，只能看到陽光在他們身上灑下了一層厚重的金黃色，畫面美得有些不真實(shí)，。

    人一輩子要經(jīng)歷的事實(shí)在太多，在這個過程里不斷摔倒，不斷學(xué)會，不斷原諒。然而原諒本身就是件艱難的事情，如果永遠(yuǎn)學(xué)不會，大概一輩子只能困在自己的心魔里。就像裴瑤之于程季青，沈良臣之于她——

    那么他們到底原諒了嗎？

    程季青從不肯松口，但如今他也能對著那張像足了裴瑤的小臉釋然微笑。

    而她，整顆心分明也都掛在那個人身上的。

    談穎嘆了口氣，又無奈輕笑，心里琢磨著似乎該去哄哄某個人了，可一回身，卻看到沈良臣抱著胳膊倚靠在包廂門口，臭著臉看她。

    他說：“我可以聽你解釋?！?br/>
    “……”

    見談穎沒有馬上說話，他走過去幾步，很快就站定在她面前，瞇了瞇狹長的眼眸，“不想解釋？”

    談穎心里憋著笑，瞪著一雙烏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沈良臣皺著眉頭，卻很快也笑了起來，一把將人抱進(jìn)懷里，“算了，就算你是趕回來和他見面，我也決定原諒你?！?br/>
    “為什么？”談穎奇怪極了，這人原來沒生氣？

    只聽沈良臣輕聲在她耳邊說：“誰讓我愛你呢?！?br/>
    我愛你，所以你做什么我都會原諒你，因?yàn)槲抑溃阈睦镆苍谇那牡貝壑摇?br/>
    這就夠了，不是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