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駕崩，為防有人趁機作亂，會第一時間封閉宮門城門，御林軍及京師各衛(wèi)，也皆處于緊張的戒備狀態(tài)。
皇城之中，自皇帝的寢殿延壽殿內(nèi)，傳來一片宮妃的哀哭之聲?；侍雍蛢晌换首?，也已經(jīng)滿身縞素地跪在了龍榻前。
沈寒溪剛拿著蕭硯的手令進入刑部大牢，還沒有同蘇瓏說兩句話，便有傳信之人匆匆趕至，告知他圣上殯天的消息。
他雖早有預(yù)料，臉色卻依然變了一變。
回眸看向立在那里的蘇瓏，只見她面無表情，似對皇帝的駕崩無動于衷。
“本官適才說的話，請娘娘謹記在心?！弊运雽m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喚她的名字，“蘇瓏，你要好自為之?！?br/>
沈寒溪言罷，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牢頭見這位祖宗終于走了，匆匆過來鎖門，往里面看了一眼，卻見女子的身子一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慌忙入內(nèi)，焦急喚道：“娘娘，怡妃娘娘？”不經(jīng)意間，卻看到她裙下滲出一大灘血跡。
牢頭的臉色登時大變，忙高喊著跑出去：“不好了，快傳太醫(yī)！”
入宮的路上。
“大人，夏大人遲了一步，沒來得及將宋姑娘送出城?！?br/>
“千算萬算，沒算到圣上走得這么突然。”走在前面的男子步履不停，唇邊浮起一抹妥協(xié)的笑，“看來是老天爺，偏要讓她留在本官身邊。罷了，讓夏小秋先帶她回府?！?br/>
近侍確認道：“是回宋宅，還是？”
沈寒溪頓住腳看他：“你覺得呢？”
他立刻垂眉道：“卑職明白?！?br/>
宋然坐回車內(nèi)，神色有些恍惚。六娘也怔怔道：“圣上他……駕崩了？”
當(dāng)今天子年紀(jì)輕輕，距離自宮中傳出他病重的消息，也才一個來月的時間，實在令人猝不及防。
天子……不，此時應(yīng)當(dāng)稱他大行皇帝了。他在位期間，除了重用廷衛(wèi)司惹人詬病以外，可以說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他勤政愛民，雷厲風(fēng)行，尤其是對貪官污吏，絕不姑息容忍，比之即位后便整日吟詩作畫，將所有政務(wù)全都推給以顧藺生為首的內(nèi)閣的永睿帝，更加有帝王的風(fēng)范。
宋然年少時，曾見過他一面。按照輩分來算，她還應(yīng)當(dāng)喚他一聲舅舅。她很小的時候，尚是皇子的他被排擠離京，路過堯州時，曾在墨家停留過一日。
那一年，她五歲，少垣兩歲。他曾將他們姐弟二人同時抱起，微笑著詢問他們的名字。她隱約記得，他的手臂有力，笑容溫暖而俊朗。
年少的她沒有想過，她與自己的這個“舅舅”，竟沒有再見之日。
也許有些人，一生就只有那一面的緣分。
她再次感受到，生命是這般的無常。
她神色寂寥，而身邊的小丫頭卻更關(guān)心另外一個問題：“姑娘，圣上駕崩了，太子是不是要登基了？”
宋然答道：“按照大靖的禮制，要先發(fā)喪大葬，一個月后，才會舉行新帝的登基大典。”
這一個月間，有可能會發(fā)生任何事。按照慣例，天子駕崩后，太子登基前，為防別有用心的大臣扶持其他皇子謀亂，需要加強對軍隊的控制，甚至需要京畿各衛(wèi)的將軍上交調(diào)兵的虎符，宮城則由禁軍日夜宿衛(wèi)。
然而，在太祖時代，由皇帝直接控制的親軍二十六衛(wèi)，因永睿帝在位期間文臣勢力和內(nèi)閣權(quán)利的膨脹，如今除了鸞儀衛(wèi)尚在廷衛(wèi)司的掌管下，只聽命于沈寒溪和天子以外，其余各衛(wèi)皆由兵部控制。
至于禁軍——那禁軍統(tǒng)領(lǐng)謝禾乃謝家出身，他究竟會為誰效力，誰也說不準(zhǔn)。
從現(xiàn)在開始，到登基大典前的這一個月間，太子將會面臨嚴峻的考驗。
宋然的腦海中已勾勒出那縱橫復(fù)雜的暗流，六娘卻只哦了一聲，挑起車簾看了一眼，驚訝道：“姑娘，這并不是回家的路！”
既然不能去蘇州了，不是應(yīng)該送她們回家嗎？
宋然也挑起車簾，眼皮不禁一跳。夏小秋騎馬來到旁邊，道：“宋姑娘，大人有令，讓你去他府上暫住幾日。如果你想，可以派人將鐘伯他們也接過來?！?br/>
她將馬車的側(cè)簾放下，手不由得握緊了胸前的那枚扳指。
皇帝大葬，定遠侯應(yīng)當(dāng)也會入京奔喪，先到沈府避避風(fēng)頭，的確是個很好的選擇。只是，她還能躲多久呢？
一入沈府，便有管家迎過來，恭敬地帶她到廂房去，又召了一眾下人過來，告訴她：“宋姑娘日后便當(dāng)這里是自己家，從今日起，沈府上上下下所有奴婢，姑娘都可任意差遣?！?br/>
說完，又向她介紹沈府的情況。
沈府雖大，但因沈寒溪不曾娶妻納妾，所以后宅并不像一般的大戶人家那般關(guān)系復(fù)雜。
六娘聽說沈寒溪這些年不曾娶妻納妾，不由得吃了一驚。就連松年縣那樣的小地方，隨意一個做官的，都免不了三妻四妾，還時不時地會去窯子里偷腥，堂堂的廷衛(wèi)司總指揮使，可以說是天大的官兒了，身邊竟沒有一個女人？
管家看出小丫頭的驚訝，解釋道：“以前圣上倒是賜了大人許多美人，只因她們爭風(fēng)吃醋，大人嫌聒噪，便一個個遣出府去了?！?br/>
六娘年紀(jì)小，好奇心重，忍不住問道：“大人便沒有個暖床丫鬟？”
她一進府就注意到了，這府上的女婢全部年輕貌美，隨意拎出一個來都很賞心悅目，他置身于這美人如云中，怎么可能清心寡欲？
她想，宋姑娘脾氣好，自己得替她好好把關(guān)。
卻聽管家道：“大人愛干凈，也不喜歡人近身，在大人床上睡過的，宋姑娘是第一個。”
聽到這里，六娘的臉不禁一紅。
宋然卻坐在桌邊，理著衣袖，不知在因為什么出神。
“姑娘好好休息吧，小人先行告退?！?br/>
待管家退下去，她才回神，對六娘道：“既然來了，便安心住下吧?！?br/>
六娘應(yīng)了一聲，忍不住小聲問她：“姑娘是不是想嫁給沈大人？”
宋然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否認，又聽小丫頭道：“沈大人若是當(dāng)真想娶姑娘為妻，便應(yīng)當(dāng)明媒正娶，給姑娘一個名分，這般將姑娘不清不白地困在府上，算怎么回事？”
六娘的語氣里都是對她的關(guān)心：“我自小在青樓長大，見了太多薄情的郎君，他們便只會花言巧語地哄騙人，口上說得動聽，實則只是覬覦……覬覦著姑娘們的身子。我曾經(jīng)伺候的一位姐姐，曾是飄香樓的花魁，她雖淪落風(fēng)塵，卻一直守身如玉，只愿將自己的處子身獻給中意的公子?！?br/>
她想起悲傷的往事，聲音微啞，道：“當(dāng)時，有一位公子取得了她的芳心，也一直承諾要為她贖身，起先，樓里的老鴇因那公子身份尊貴，又出手闊綽，便不逼迫她接待其他客人，可是后來漸漸地，那公子不再來了。她以為那公子有苦衷，一直癡癡地等著他，依然拒絕其他的恩客，也因此挨了不少毒打，那一年的年底，她生了一場重病，即將不久于人世，死前念念不忘的，還是那名公子?！?br/>
她說到這里，嗓音有些顫抖，哽咽道：“可是，當(dāng)我費盡周折，將那名公子帶到她的面前時，那公子卻……卻連房間都不肯進，還以袖掩嘴，說：‘一股臭味，臟死了’?！绷锷詈粢豢跉?，平復(fù)下心情，“‘一股臭味，臟死了’，便是她離開人世前，聽到心愛之人的最后一句話?！?br/>
她抽了抽鼻子，看向宋然：“我不該將宋姑娘與青樓的姑娘相提并論，可是，我見了太多遇人不淑的姑娘，不想如宋姑娘這般好的人，也遭受這樣的委屈?！?br/>
宋然聽完她的話，起身朝她伸出雙手，道：“過來?！?br/>
六娘乖乖走到她身邊，被她伸手給抱住了。
小丫頭體格瘦小，雖已快到及笄之齡，卻像是十二三歲的樣子，宋然抱著她，聲音溫和：“沈大人不是那負心的公子，我也不是你口中的那位青樓的姑娘，并沒有瞧不起她的意思，只是我不會選擇她選的那一條路。有一句話說得好，‘你若無情我便休’，若是有朝一日，我喜歡的人不再喜歡我，我也許會難過，卻不會為他做傻事。命最重要，離了誰都該好好活著?！?br/>
六娘聽她這么說，這才安下心來，嗯了一聲，又忍不住囑咐她：“沈大人若是回來了，想……想欺負姑娘，姑娘該怎么辦？”
宋然頓了頓，道：“他大概……會忙一段時間，不會那么早回來?！?br/>
自大喪之日始，各寺廟宮觀，要敲鐘三萬下，舉國致哀，小殮過后還有大殮，大殮過后，各部的大臣和官員還要到本衙門集體齋戒，散閑官員也要齊集于午門齋戒住宿，不得回家。
文武百官皆難以清閑，更何況是他？
此時，太醫(yī)院的院使陳貴，正在為突然昏迷在刑部大牢的怡妃診脈，待他探清那脈象，手不禁重重一顫。
兩個時辰后，他帶著一則消息匆匆入宮，這則消息，幾乎足以扭轉(zhuǎn)蘇瓏的命運，也幾乎打亂了沈寒溪的全部計劃。
怡妃娘娘的腹中，已有大行皇帝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