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也有段時日沒有見面了?；叵肽菚r候表白的情境，尷尬還是在。只是當(dāng)時那份深沉悲傷的情愫，漸漸被旁的不知名的東西化解了，也許時間真的是良藥吧?，F(xiàn)在看到陸予，于江江也沒有感覺那么難受了。她下意識地循著聲音抬頭看了一眼，正與陸予的視線相交。陸予的眸子里有于江江看不懂的波瀾和起伏。這讓她下意識地扭開頭，逃離了陸予的注視。

    “你也過來了？”于江江用平常的語氣說。

    “嗯。”陸予沒有多話，只是向她的方向站了站，無聲地替她隔絕了一下時不時撞到她的包擦到她背的人群。

    “陸鑫放假了來北都玩幾天，他報了北都的大學(xué)，想先過來看看?！?br/>
    聽陸予這么一說，于江江才想起好像高考剛結(jié)束沒多久。她轉(zhuǎn)頭問陸鑫：“考得怎么樣呢？”

    陸鑫咧著嘴憨憨地笑著：“不出意外人大吧，北都大學(xué)還是考不上，當(dāng)不了我哥的校友，可惜?！?br/>
    “人大很厲害了好嗎！”于江江真心為陸鑫感到驕傲，這樣的心情就像當(dāng)初知道陸予考上了北都大學(xué)一樣，覺得好像是自己的至親得到了無上的榮耀一樣，她也跟著覺得驕傲。

    “走，姐請你吃飯?！闭f著，于江江高興地去拉陸鑫。

    她的動作被陸予阻止，陸予扯了扯她的衣角，手指觸到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膚，那炙熱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打了個顫。

    陸予不知道她那些小動作，他抿著唇，臉上有包容而寵溺的表情，他對她說：“我請客，慶祝一下?！?br/>
    言簡意賅的七個字，竟讓于江江感覺到了幾分物是人非的心酸。

    陸鑫不知道兩人之間那些暗涌，他在一旁站著，高興得手舞足蹈，驕傲地說：“讓我哥請！我哥做成了一筆好大的單子！拿了一百萬的獎金呢！”

    坐在副駕駛座上，于江江覺得頭皮有點發(fā)麻，一手臂之隔的陸予正在專注地開車，他一貫?zāi)敲闯聊?，話不多，卻溫柔得讓人沉溺。過去這是于江江愛他的理由，可是此刻，這也成為于江江覺得別扭的理由。

    方才上車的時候，陸鑫那臭小子直接跳上了后座，一上去就直接躺倒，弄得于江江尷尬不已，只得轉(zhuǎn)頭上了前座。拉安全帶拉了半天有點卡，陸予一俯身過來，替她拉開了安全帶。

    那么近的距離，近到于江江聞到了陸予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道。這是他從前絕不會沾染的味道。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問了出來：“你抽煙了？”

    陸予愣了一秒，隨即替她扣好了安全帶，淡淡回應(yīng)：“客戶給的。”

    “你以前……從來不會抽煙……”于江江這么說著，自己都覺得有點傷感。

    那是因為你不喜歡。陸予差點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可理智還是讓他停住。

    這一刻，他眼底有暗潮涌動。七年了，陸予自己都記不清到底在心底積壓了多少話。他的心好像一塊不止饜足的海綿，不斷在吸附，不斷在貯存。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還能攢住多少秘密。

    在陸鑫手舞足蹈的雀躍中，陸予微微笑說：“有時候就是應(yīng)酬，老板們在抽煙，我們不能不抽?！?br/>
    陸鑫只以為他們在討論抽煙的話題，也跟著附和：“我哥以前從來不抽煙，這次我過來可把我嚇?biāo)懒?，每次回家，家里都跟著火了一樣，全是煙?！?br/>
    陸予皺了皺眉頭，嗔責(zé)一句：“哪有這么夸張？”

    陸鑫撇撇嘴：“你就頂嘴吧，也就江江姐說你你不頂嘴?！?br/>
    于江江這么冷不丁被提到名字，有點尷尬，咧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就聽陸予低聲說：“她才不會說我?！?br/>
    不知道是她多想，還是確實有些許不對勁，這話聽在于江江耳里，實在有幾分意味深長。于江江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不動聲色看了他一眼，只見陸予臉色如常，頭都沒有回，照常開著車。于江江不禁懷疑地開始自問，難道剛才是她聽錯了嗎？

    下班時間的二環(huán)是重災(zāi)區(qū)，不管是為了分流的立交橋還是普通的路段，全部都堵滿了車，密密麻麻的，簡直像是車輛工廠的流水線。

    雖然耗時很久，但一路有陸鑫嘰嘰喳喳，倒也過得很快。陸鑫從心里崇拜陸予，一直以陸予為偶像和目標(biāo)，一路說著未來的宏愿，一派熱血青年的作風(fēng)，這樣的激情讓于江江有些羨慕?，F(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這樣的精氣神。

    時間是洗墨盒，洗洗刷刷，將繪者的筆觸由最初的濃墨重彩洗成了淡淡的點滴印跡。連同最初熱血沸騰的夢想，也洗成了最最普通的淡漠生活。

    于江江偷偷瞟了陸予一眼，努力像從前一樣平靜地和他聊天：“你拿了獎金的事，和阿姨說了嗎？”

    陸予手握著方向盤，手指敲了敲，點點頭說：“她知道?！?br/>
    “那……”于江江斟酌了會用詞說：“你女朋友知道嗎？”

    正在敲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陸予轉(zhuǎn)頭看了于江江一眼，隨即又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只是很平常地說了一句：“沒有女朋友了。”

    陸鑫聽到他們在談這個話題，迫不及待地插嘴：“我哥被甩了，別看他看著聰明，談戀愛挺白癡的，特別不會哄女孩子開心?！?br/>
    陸予眉頭皺了皺，正準(zhǔn)備開口阻止，就聽陸鑫滿嘴跑火車：“江江姐，你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我哥，給他介紹個女朋友，他也太可憐了?！闭f著，他頓了一下，“其實我心里是特希望你給我做嫂子。再沒有哪個女孩能像你一樣對我哥好，對我和我媽也這么好了?！?br/>
    陸予沒想到陸鑫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也跟著愣了一下。一時間，車廂里的氣氛有些尷尬。他應(yīng)該打破這尷尬的，可他沒有。他在心里卑微地希望于江江能在這個問題上面給予一些回應(yīng)。陸予偷偷觀察著于江江的反應(yīng)，半晌，于江江臉上呈現(xiàn)出了尷尬之色。陸予知道她已經(jīng)無聲給出了答案，可這答案讓他覺得心里有點冷。

    他輕嘆了一口氣，聲音低不可聞，良久，他訓(xùn)斥著陸鑫：“小孩子懂什么，別胡說八道。”

    吃過了飯，陸予、于江江和陸鑫一起去了長安街。古城樓在現(xiàn)代的彩燈裝點下顯得金碧輝煌，重新翻修的顏色太過艷麗，讓古城樓失去了歷史的厚重感和古香古色的韻味，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來往間不停有游客和古城樓拍照合影，陸鑫湊熱鬧也去拍了一張。

    他拍完還不死心，非得拾掇陸予和于江江也拍一張。

    那是于江江第一次和陸予合影。她有些尷尬地踱步過去，本來以為陸予不會過來，誰知他只是抿著唇笑了笑，竟然徑直向她走了過來。

    于江江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只覺得有點想哭，那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七年前愛上他的那一刻，回到了四年前她離開的那一刻，回到了最愛陸予的那個女孩的身上。帶著滿心的歡喜和雀躍，等待著和陸予的合影。

    陸予站定在她身旁，兩人保持著安全而尊重的距離。

    陸鑫在他們對面舉著手機(jī)，大嗓門地喊著：“一、二……”

    就在“三”要喊出來的那一刻，于江江覺得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那只溫暖而有力的手只是微微一收，她便跌進(jìn)了那人的懷抱里。

    就在那么一秒之間，她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什么。兩人親昵的身影已經(jīng)成為照片影像，留在了陸予的手機(jī)里。

    陸鑫拿著手機(jī)，邀功一般，正準(zhǔn)備向二人飛奔過來。就被身旁一對年輕情侶叫住，他們找陸鑫幫忙拍個合影。

    陸鑫是個熱心腸的人，二話沒說就答應(yīng)了。拿著人家的相機(jī)跟了過去，一時也忘了陸予和于江江還在那等著。

    此刻，陸予的手已經(jīng)放開了。他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常的樣子，靜靜站在一旁。于江江還沉浸在方才的突然靠近之中。那是陸予第一次那樣近地?fù)е?。那么親昵的姿勢，好像兩人是相愛多年的戀人一樣。

    明明是一步一步離夢想更近了，可于江江卻心酸得有點想哭。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一刻的心理感受，太復(fù)雜了，她窮盡她所會的所有詞匯，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來形容。

    這么多年，她就像擱淺在沙灘上等待著死亡的魚，絕望而微弱地呼吸著。驟然一陣巨大的海嘯席卷沙灘，將她帶回了大海。救命之水將她喚醒，可醒來的她也感到迷茫。時間過去太久了，她已經(jīng)不能重新習(xí)慣海里的生活了。

    陸予看著遠(yuǎn)處的陸鑫，似在慎重思索，也似是隨口一說。

    他緩而慢地對于江江說：“我做成了一筆融資，價值五個億。公司獎勵了一百萬，”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套房子?！?br/>
    夜燈璀璨，星光靜好?？諝庵杏幸故车奶鹣?，和北都人用心生活的點滴溫暖。陸予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眼睛瞇成一條線。那是于江江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笑著，不是禮貌，不是只當(dāng)一種表情，更不是武裝自己的武器。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覺得愉悅和滿足。

    他轉(zhuǎn)過頭來，專注而認(rèn)真地盯著于江江，一字一頓地說：“于江江，我終于在北都有家了?！?br/>
    看著陸予臉上的意氣風(fēng)發(fā)，于江江有點想流淚。夜風(fēng)輕輕拂掃而過，于江江覺得鼻子酸酸的。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也許該說些鼓勵的話，可她知道陸予是不需要的。他在她心里，一直是優(yōu)秀得如神祇一般的人物。

    “恭喜你?！鼻а匀f語到了嘴邊，只成為這么一句俗氣而無關(guān)痛癢的話。

    陸予看著于江江，久久沒有移開視線。他伸手替于江江攏了攏碎發(fā)，以很溫柔的力道。他的手指觸到于江江的臉頰，于江江下意識地退了退。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

    這是第一次陸予在于江江面前顯示出了他強(qiáng)勢的一面，他緊緊地抓著于江江的手腕，于江江不敢動，也掙不脫，這樣的姿勢讓于江江有些不知所措。

    陸予第一次沒有照顧于江江的小情緒，他以那樣的方式強(qiáng)迫于江江看著他，不管她是不是尷尬著，也不管她是不是覺得無助。

    這一刻，他需要她看著他。

    七年，他終于釋放了一直以來的壓抑，那些洶涌而來的情潮自心底噴薄而出。他自己都有些無力駕馭。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可還是克制不住來自心底的聲音。

    “北都真的很大，大到我來了好幾年，仍然找不到方向。這么多年，我只是努力在朝著你走去，想成為能讓你依靠的人。于江江，我真的是個自私的人，所以我想自私地請求你，能不能繼續(xù)愛我，愛到你愛不動為止？”

    人生之中有幾個七年呢？于江江不得不承認(rèn)，這七年在她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占了很決定性的比重，不論她怎么偽裝得不在乎，此刻眼淚還是不自覺地在眼睛里打轉(zhuǎn)。

    過往的幾年，對陸予的愛太過沉重，重到哪怕他只是輕輕召喚，那些在她身體里沉睡的感情都會瞬間復(fù)蘇，她難以招架。

    于江江覺得不知所措，她無法分辨此刻對陸予的感情是愛還是對過去的遺憾。她有些無助地看著陸予，從水光朦朧的視線里看著陸予那張熟悉到不能描摹的臉。

    “你可以請求我，可是我該請求誰呢？”于江江問著他的同時，也在自問：“我不知道該怎么對等待了七年的自己交代。陸予，告訴我，我該怎么再愛你呢？”

    陸予心疼地看著于江江，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拂去了她眼角落下的眼淚。

    “18歲以前，我到過最遠(yuǎn)的地方就是江北，除了江北我哪里都沒有去過，我的世界好小，小到我不敢?guī)魏稳诉M(jìn)來；18歲以后，我到了北都，這幾年我到處出差，去過很多地方，我知道這個世界很大，可我也終于懂了，對我來說，我的全世界都是你?！?br/>
    陸予從來不曾對于江江說過這么多直白不帶任何迂回的話，他自己都難以置信，原來他有這么多話都想要對于江江說：“我知道這七年我瞻前顧后猶豫不決傷了你，可我不是你，不能愛得那么自由那么無所顧忌。我害怕我不能照顧你一輩子，對我來說，那才是對你最大的辜負(fù)。”

    于江江覺得難受極了，心理像被熱油烹灼著。她覺得命運真的在和她開玩笑。一個月前，不需要陸予說這些話，只要他輕輕點點頭，于江江就已經(jīng)飛奔到他身邊了。可如今，陸予這樣剖白心聲，她卻猶豫了。

    她為什么會猶豫？七年的感情，一朝修成正果，這不是正是她要的嗎？

    腦海里模模糊糊出現(xiàn)一個突兀的人影，那么不清晰，也那么讓她難以置信。

    她不愛陸予了嗎？她還會愛陸予以外的人嗎？

    她不知道。

    于江江困惑不已，甚至有些懦弱地不敢直面陸予，只是模棱兩可地說：“你叫我整理自己的感情，我按照你的話整理了；如今我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卻又要我繼續(xù)愛你。陸予，我沒辦法收放自如，自在灑脫。愛不是游戲，我也不是你設(shè)定的角色，隨時隨地都按照你的步調(diào)走?！?br/>
    對這樣的答案，陸予早有心理準(zhǔn)備，他不急不躁地轉(zhuǎn)而握著于江江的手，以珍惜的力度和慶幸的姿態(tài)。

    “你丟掉的七年，我賠你。你若是收拾掉了對我的感情，我就從頭開始追你。于江江，我只想自私地求一個機(jī)會，一個再來一次的機(jī)會?！?br/>
    于江江皺著眉頭看著陸予，覺得很有壓迫感。她不知道該回應(yīng)什么，腦子里亂亂的，什么都想不起來。

    “我……”

    也許是天意，于江江最終還是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陸鑫給人拍完照，興沖沖地回來了。他邀功地把手機(jī)遞給陸予，打斷了陸、江二人波濤暗涌的對話。

    “哥，你看我把你們拍得多好看！”

    陸予接過手機(jī)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于江江出于女生的本能，想要看看照片，誰知陸予搶先一步，直接鎖了屏，把手機(jī)給收起來了。

    “干嘛不給我看看？”于江江抱怨。

    “你看到了就搶去刪了?！?br/>
    “我在你眼里有這么霸道嗎？”

    陸予笑：“霸道點好，就喜歡你霸道?！?br/>
    于江江臉一紅，默默覺得自己被調(diào)戲了，噤聲不再說話。

    在陸鑫熱情邀請之下，于江江硬著頭皮到陸予的新家做客去了。

    于江江知道這大晚上的，到人家男人家里是不太好，可陸鑫這邊實在讓于江江有點盛情難卻。

    陸予公司的福利房是針對高管和總公司調(diào)過來的技術(shù)人員的，并不是直接獎勵，屬于內(nèi)部購房，房價便宜并且直接按照比例從工資里扣。對外地人來說，算是一條在北都成家立業(yè)的捷徑。如果不是陸予爭氣，估計還得混個十年才有這樣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