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這天早上，正哼著小曲兒處理手頭的事兒，自從擊退十三部以后，陳江的心情就很好。他心情的好，來源于以下兩個方面：

    其一，經(jīng)過這一役，戎人和上京雍家之間的關(guān)系，算是徹底斷了。戎人覺得雍家耍了他們，把他們作了槍——自多年前，呂謀忠出戎為使，用了雍馳之謀一事；與戎人得漁陽、上黨兩郡時，上京作壁上觀一事——憑借此二事雍家所建立的與戎人之間特殊的信任關(guān)系，這下算是全毀了。

    戎人十三部的兵馬拼了個幾近全軍覆沒，雍馳卻早早地撤軍。在戎人看來，這不是背信棄義是什么？

    特別是右賢王對此事定了調(diào)子——是雍馳耍了十三部。陳江發(fā)現(xiàn)，自從擊退十三部以后，戎人的探子和上京的探子都變得容易抓了。之前就有人飛羽傳信，釘了一張密封的信箋在樓下的門椽上，里面用漢文歪歪扭扭地寫著一份上京在漁陽探子的名單。

    陳江立即讓人大肆搜捕，然后這些人受刑不久，又供出了許多北戎探子在漁陽的分布。

    如此輕易就能完成之前繁重的工作，陳江怎能不高興呢？

    第二件讓陳江高興的事，便是之前常常被廖清輝抱怨，說世家子不太服管，陳江自己掌管物資調(diào)配，也常常被世家子出身的軍士官兵指摘?？墒亲詮拇藨?zhàn)后，也許是戰(zhàn)斗太過慘烈，讓眾人不分世庶，建立起了風(fēng)雨同舟的同袍之宜，又也許是雍馳所為讓許多世家子歸心于漢王?？傊?，自己再也沒有聽見有人指摘物資調(diào)配之事了。

    一開始陳江還覺得奇怪，有一次他與廖清輝聊起此事，廖清輝卻道：“這是因?yàn)闈h王賞罰公平，從不偏私，又決斷英明，能戰(zhàn)勝強(qiáng)擄，所以眾人日久自然不得不服氣?！?br/>
    陳江好奇問道：“原來世家子都是這樣看漢王的？”

    廖清輝笑了笑：“就拿漢王的私事來說，漢王與虞太守親近，眾所周知?？墒菨h王在賞罰上，可曾偏心過虞太守一絲一毫？”

    陳江道：“似乎沒有?！?br/>
    廖清輝道：“那就是了，以前……以前世家厭惡呂太守，乃是因?yàn)閰翁卦谇赝跽鞣ヌ煜碌臅r候，馬上尺寸之功未立，結(jié)果卻分去了漢中沃土，你說那些跟著秦王流血流汗的世家，能平常視之嗎？”

    陳江道：“這么說，先帝在這件事上，也是賞罰不明。”

    廖清輝道：“豈止是賞罰不明，簡直是損公肥私，寒了眾世家之心，再加上呂太守為人輕慢，動輒羞辱世家，譏嘲世家，自然是什么名頭臟，就往他身上安什么名頭。如今漢王不僅賞罰分明，虞太守還是義軍強(qiáng)佐，連我們每日吃的軍糧，許多都是從黔中運(yùn)來的呢。前陣子，虞太守又從巴蜀調(diào)了‘白羽軍’參戰(zhàn)。世家子入義軍，都是希望征戎能獲勝的，虞太守如此傾力相助，大家贊嘆還來不及呢，又怎么會說他不好？”

    陳江嘆道：“原來還有這么一層關(guān)系。”

    廖清輝道：“若是漢王最親近的，全是寒門之人，世家子心里怕是要犯嘀咕了，可如今，虞太守是世家子，懷公子是世家子，我也是世家子，虞太守又與漢王親近，平素又最是溫和好說話的，世家子在抗戎義軍中，也算是把虞太守看成一顆定心丸。之前世庶兵士之間還未像如今這般融洽，多少有些齟齬，他們還想著萬一有個什么事，虞太守身為世家子，能給他們解圍進(jìn)言呢?！?br/>
    陳江道：“你這么一說，倒也是這個道理。”

    廖清輝道：“這就看出來漢王與秦王用人，高下之別了。同是有親信，漢王賞罰公允，以親信定軍心，秦王當(dāng)年卻是賞罰不平，以親信寒人之心?！?br/>
    陳江道：“你這么一說，我真是明白了?！?br/>
    廖清輝笑道：“看來郡丞大人以前還總是把世家看成洪水猛獸，心有戒備呢，世家子又不是不講道理?！?br/>
    陳江笑道：“不敢，不敢，以前是我見識短淺，以后再不敢了?！?br/>
    以上這兩件事讓陳江心情愉悅，這些天來工作都開心了許多，只是……他心中尚且還有一個小小的疑問……那便是……若是古驁與虞君樊的事被古父古母知道了，又會如何呢？百年來世家子之風(fēng)尚從不將‘契兄弟’視為丑事，反而視為風(fēng)雅，自己之前在山云書院念書，早已見識過，可古父古母也會這么想嗎？

    陳江很喜歡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軍中眾志成城，世庶協(xié)力，全憑軍功說話，北地一番向上的景象。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因?yàn)闈h王身邊有輔佐之臣，陳江希望他們一個也不要少……

    “郡丞大人，出事了！北面打起來了！漢王召你入府議事！”

    一個傳信的舍人匆匆地走進(jìn)門來，陳江忙放下筆，跟著那舍人朝郡府趕去，一邊走，陳江一邊問：“是怎么回事？”

    那舍人道：“前陣子漢王派了五千騎兵，護(hù)送那個漢戎混血的劉之山去牧場，結(jié)果劉之山帶著部族四萬人，剛駐扎過去沒兩天，左賢王的殘部就帶著兩千人的戎牧民過來騷擾，被義軍給趕走了?！?br/>
    “那現(xiàn)在戰(zhàn)況你可知道？”

    “倒不是戰(zhàn)況不戰(zhàn)況，是這次左賢王殘部偷襲，踏壞了劉之山所部許多牧民的羊群牛群，當(dāng)時那五千人正巧不在那一邊，那些劉之山部族中的漢戎混血老少，就直接騎上廖將軍托他們放牧的義軍戰(zhàn)馬，拿起宰牛宰羊的刀，跟戎人打起來了?！?br/>
    “還有這等事？”陳江道。

    “戰(zhàn)馬傷了不到一千匹，跑了五百匹，劉之山正在郡府給漢王賠罪呢。此次他們算是徹底和戎人鬧翻了，那個劉之山還說想讓所轄部族參加抗戎義軍呢！”

    “……難怪漢王要召我?！?br/>
    那舍人笑道：“是，咱們義軍又要添新部了，免不了郡丞大人又要費(fèi)心勞力。”

    陳江笑道：“什么費(fèi)心勞力，這是好事啊?！?br/>
    說著陳江進(jìn)了郡府，幾步就穿過了庭院，走到了內(nèi)堂，只見劉之山坐在下首，虞君樊和古驁坐在上座，陳江靜靜地走了進(jìn)去，走到古驁身側(cè)站定了。

    只聽虞君樊道：“劉大人，你這些心里話，我都知道，也都與漢王細(xì)細(xì)地稟報過了，你部族之人入義軍這件事，今后你我商討著處理，又有郡丞相佐，定不會出紕漏，你放心好了?！?br/>
    劉之山連連謝恩道：“……漢王義薄云天，我部族四萬口人丁，今后便托付在漢王身上了。”說著劉之山起身，作勢要跪，古驁雙手托起他來，微笑：“之前本王曾說過，本王不分世庶，不分漢戎，但凡信天道，尊禮儀，就是同袍?！?br/>
    ……這日陳江在郡府留了下來，關(guān)于漢戎入義軍之事，虞君樊與劉之山溝通，古驁定策，陳江分派執(zhí)行，這么一談，就一直談到了夜里。其中除了漢戎混血之人入義軍的事宜以外，又談到了婦孺為義軍牧戰(zhàn)馬、養(yǎng)牛羊?yàn)楣┙o、在劉之山部族中建立漢文學(xué)堂、拔舉里正以為管轄等等一干……

    最后虞君樊與陳江兩人，親自送著劉之山去了別館休息，未談完的事明日再議。古驁一個人在府中，想起剛才劉之山離去的背影……他心中一個更宏大的軍旅預(yù)想，一點(diǎn)一點(diǎn)浮出了水面。

    之前自己勸劉之山入義軍，劉之山不為所動?？墒沁@件事交給虞君樊后，虞君樊如春風(fēng)化雨般，一點(diǎn)一點(diǎn)造成了既成的事實(shí)，讓劉之山今日心甘情愿地求著自己，愿入抗戎義軍。

    古驁還記得年初的時候，與虞君樊的談話。

    當(dāng)時虞君樊說：“漢王想讓他歸附，如今還差一個勢。不過勢在人為，再給我一些時間?！?br/>
    “只怕時不我待。”

    “此戰(zhàn)之后，定有轉(zhuǎn)機(jī)?！?br/>
    尚憶虞君樊那日望向自己的篤定眼神，此言出口時，虞君樊正在與自己在對弈，從容淡定，輕輕巧巧便將劉之山引著走進(jìn)了他布的棋局。

    口袋，是從劉之山接受了那片牧場開始扎緊的。

    為了讓它不那么像一個口袋，令人心生疑懼，虞君樊還為劉之山找了一個借口：“多謝你為漢王在戎都打探典將軍的消息，所以劃這片牧場給你?！?br/>
    那么一片豐美水饒的草原，古驁留著沒什么大用，可劉之山卻不可能不要。而要了之后，不可能不與戎牧民發(fā)生沖突，義軍亦不得不為劉之山應(yīng)戰(zhàn)。

    激戰(zhàn)之后，劉之山為自保，自然急切地欲投入義軍麾下。

    古驁縷著這件事的脈絡(luò)，越發(fā)鐘情起虞君樊來。虞君樊送走了劉之山，剛進(jìn)了房門，古驁笑著把虞君樊抱住了，虞君樊瞟了古驁一眼，眼梢?guī)е唤z魅意：“……謝我不急這么一時。”

    古驁看著虞君樊，這張溫潤的面孔下，究竟還藏著什么呢？

    古驁一口咬上了虞君樊的下巴，虞君樊吃痛地呻/吟了一聲，古驁覺得全身上下都被懷里的人點(diǎn)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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