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軍南下的消息傳得很快,原本因為這幾個月的和平安穩(wěn)下來的保定府真定府又是一片混亂,百姓們紛紛南逃,而當?shù)伛v軍也不約而同地往德州靠攏,德州大營里,原本為進攻北平做準備的議事突然變成了迎戰(zhàn)燕軍的軍事會議,多虧了徐輝祖站出來喝令眾將肅靜,才算是止住了鬧哄哄的爭論和亂象。
無論如何,中山王府的面子是要給的,徐輝祖就算不是主將,身份地位也擺在那里,軍中少有將領敢和他嗆聲,而徐輝祖也沒有太過搶去李景隆的風頭,他冷冷的目光掃了一遍眾將,等到大帳中安靜下來,才朝著李景隆一拱手:“曹國公,燕逆來勢洶洶,究竟是出德州迎敵還是據(jù)德州而守,還請早做決定!”
一語點醒了恍恍惚惚的李景隆,他吞了兩口唾沫,強自鎮(zhèn)定下來:“十二衛(wèi)城尚未修建完畢,怕是...怕是要北上迎敵才對?!?br/>
語氣暴露了他的軟弱和恐懼,但終究還不算是無能,徐輝祖點頭接道:“六十萬大軍,在德州地界很難排布得開,而且燕逆來得如此之快,怕也是忌憚十二衛(wèi)城修建完畢拱衛(wèi)德州,所以燕逆的目標必是這些修建一半的衛(wèi)城,若是德州成了戰(zhàn)場,這番布置就落到了空處?!?br/>
“魏國公所言有理,既然如此...該動用多少兵力迎敵呢?而且燕逆哪兒來的二十萬兵力?”人群之中,老成持重的安陸候吳杰撫了撫胡須,若有所思。
和去了山海關又在永平受挫的江陰候吳高不同,吳杰這位老侯爺,從北上開始就跟著耿炳文守真定,真定一敗后,吳高被打發(fā)去了山海關,而他卻還繼續(xù)在真定跟著李景隆北征,只是那時候的李景隆心高氣傲,覺得這些敗軍之將都不堪大用,才讓他去管了后勤,北平戰(zhàn)敗后,李景隆也算是開了竅,恭恭敬敬地將他從后勤提了上來,如今在軍帳中,吳杰也是諸軍主將之一。
不愧是老將,一下子就想到了最為關鍵的地方,徐輝祖滿意地點了點頭,指向了沙盤:“北平一戰(zhàn)后,燕逆兵力已經(jīng)過了二十萬,但東有遼東,北有宣府,西有大同,燕逆怎敢傾巢而出?這二十萬兵力,是一定有水分的,若是我所料不差,燕逆兵力也就十余萬,只是這十余萬里有大量騎兵,還有朵顏三衛(wèi),所以燕逆才有南下決戰(zhàn)的信心?!?br/>
古代打仗就這么個德性,出兵之前兵力總是取整宣傳,取整就算了,有些還會夸大宣傳,打之前也要先嚇嚇對面,畢竟這個時代通訊極其困難,真要狠了心吹正式開戰(zhàn)之前也不容易能摸清,所以徐輝祖只是粗略算了算靖難開始后朱棣的征程,就判斷出他的兵力不可能這般多。
這番話一出,眾將都松了口氣,若是燕王真有二十萬大軍,那可就真難打了...因為他們是清楚的,燕軍多騎兵不說,步卒也多半經(jīng)歷過戰(zhàn)事,這半年來燕軍連敗兵招降都要細細篩選,就是為了保持超高的戰(zhàn)斗力,朝廷這邊就算有六十萬大軍,可多是地方府兵和敗兵,就算多上一倍,打起來也是心里沒底的。
李景隆點了點頭,只感覺那顆狂跳的小心臟也安定了不少:“所言極是,燕逆也不可能無中生有,北平那個地方,供不起這般大軍出征,所以這一仗,優(yōu)勢仍然在朝廷這邊!既然燕逆只有十余萬,不如就令三十萬大軍北上迎敵,剩下的大軍繼續(xù)修建十二衛(wèi)城...”
武定侯郭英出列,橫眉立目:“獅子搏兔,亦須全力!半數(shù)大軍若是兵敗,就算修好了衛(wèi)城,也沒有意義!依末將看,六十萬大軍,盡皆北上,與燕逆決戰(zhàn)!”
有些話是不能在軍議上說出來的...全力決戰(zhàn),就算輸了,也可以退守德州,若是勝了,十二衛(wèi)城也就失去了修建的意義,不得不說燕逆這一番時機掐得極準,簡直讓這兩個月來的準備毫無作用,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
也多虧北平兵敗后,李景隆痛定思痛改了不少性子,若是按他兵敗之前那張狂的脾氣,郭英敢這么跳出來否定他的話,早就惱羞成怒用主帥威嚴壓下去了,可他此刻竟然只是身子頓了頓,就看向了其他將領,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將領甚至徐輝祖臉上都隱現(xiàn)贊同之色后,他才點了點頭:“有理,那該于何處迎敵?”
堂堂主帥竟然成了應聲蟲...徐輝祖極為無奈,但也為李景隆的有自知之明松了口氣,他大步走到沙盤前端詳片刻,又召過那驛卒細細問了燕軍動向,片刻之后,他猛地點向了沙盤上的一處地方:
“就在此處!”
“白溝河!”
……
二月初七,南軍發(fā)兵。
既然已經(jīng)不能依托城池和衛(wèi)城阻擋燕軍,野外決戰(zhàn)自然成了唯一的選項,連續(xù)商議了幾天之后,李景隆終于下了軍令,除去德州囤積的大軍,在真定等地駐扎的郭英、吳杰等將領各與他分兵三路,齊頭并進,合擊燕王兵馬。
這次野外決戰(zhàn)不比上次攻打北平,兵力多了,自然就該分兵發(fā)揮兵力碾壓的優(yōu)勢,郭英等部都有了動作,李景隆自然也就點起大軍一路出德州一路北上,為了壯大聲勢鼓舞士氣,他也學起了燕王的法子,沿途宣傳,六十萬號稱百萬,浩浩蕩蕩地直奔白溝河。
按照慣例,大軍開拔,總是有先鋒的,而這次李景隆部的先鋒,就是平安。
平安,原名平保兒,其父平定當年追隨朱元璋南征北戰(zhàn),后隨徐達攻打元大都時戰(zhàn)死,而后平保兒被朱元璋收為義子,改名平安,承襲父職。
大概是跟隨朱棣多年的原因,比起步卒,平安更擅用騎兵,所以這次南軍先鋒多是由騎兵組成,而且得益于南軍出兵動作極快,只是二月十五,平安就率軍星夜兼程抵達了白溝河,搶先燕軍一步占據(jù)了先機。
前鋒不過萬余兵力,但也已經(jīng)足夠了,但抵達白溝河沒有碰見燕軍足跡的第一時間,平安就派探馬游騎四散而出,往北探去,而他則是騎著馬到了河邊一處高坡之上,看著河水奔流神色不定。
按照軍帳中數(shù)日的推演,這里是最好的迎擊燕軍的地方,不只是白溝河周遭都處在朝廷控制之下,最重要的是,這里有足夠六十萬大軍施展開的戰(zhàn)場。
白溝河并不算寬,但卻是燕軍南下的必經(jīng)之路,大軍要過橋,只有兩處,一是上游的蘇家橋,二就是南軍眼前的楊橋,只要搶先占據(jù)這兩個地方,就能占盡先機,除此之外,附近險峻的山地地形能極大阻礙燕軍騎兵沖鋒優(yōu)勢。
一旦李景隆不剛愎自用,南軍中濟濟一堂的將領立刻就展現(xiàn)出了他們的價值,一些可笑的錯誤,南軍不會再犯了。
抬頭看了看天色,又心算了算時間,身后的大軍要到此處,大概還要兩天時間,而燕軍...
“報!上游五十里蘇家橋處發(fā)現(xiàn)燕軍蹤跡,數(shù)量極多,應是要宿營此處!”
斥候飛奔上了山坡,平安沒想到心心念念的燕軍居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算起來若是自己晚到一天,說不定就要在白溝河南邊和燕軍撞上,不由慶幸之余橫眉冷喝:“本將知道了,再探!”
“是!”
一道身影走上了山坡:“你打算怎么辦?”
平安回過頭,看到的是瞿能那張猙獰的臉。
他知道這份猙獰不是對著他來的...北平的事他已經(jīng)聽說了,他很欽佩這位在主帥南逃之后還帶著那些攻城士卒苦守大營打退幾次燕軍進攻的都督。
他點了點頭:“燕王到得很快?!?br/>
“不是很快,是太快了,”瞿能站在馬下抬頭看著他:“從德州到這里多遠?從北平到這里多遠?燕王到得比我們還快,我們可是騎兵!”
平安沉默下來,他明白瞿能的意思。
日夜不休星夜兼程地行軍,這一萬前鋒才到白溝河,就算燕王要早些行軍,也不太應該會出現(xiàn)在這個地方。
而且燕王的十余萬大軍雖然多騎兵,但也只是相對于南軍而言,他的軍中一定有大量的步卒。
依那個人的性格...只有一種可能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
他像是在問瞿能,又好像在問自己:“會不會只是前鋒?”
話才出口,他又自己否定了:“不對,兵力太多?!?br/>
瞿能出聲道:“這里離那邊不遠,而燕王手底下的斥候,你我都知道有多厲害?!?br/>
是啊,自己的探馬能發(fā)現(xiàn)他們,就算是先存了警惕,他的斥候應該也快發(fā)現(xiàn)自己的蹤跡了。
平安笑了:“你想玩命?”
瞿能也笑了,那笑容有些猙獰,他看向白溝河的上游方向,好像隔了這五十里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fā)的燕王:“不,我只是不想再輸?!?br/>
“巧了,”平安撥馬下了山坡,淡淡開口,“我也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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