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人還在不在,凌九不自覺地將腳步放輕,直到耳邊響著那熟悉又隨意的撥水聲,他心下一喜,臉上掛著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微笑,悄悄地一步步到溫泉邊上。
看著水中消瘦的身影,他先是加深微笑,隨即一滯,笑容隱去。
他沒想過他還在這,畢竟沒有誰天天泡溫泉,而且他連續(xù)來了幾次的時間都不一樣,這人卻一直都在溫泉里,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他一直都在溫泉里。
早在凌九進門的時候,水中人就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淡淡的表情好似早就知道了,沒有半點波瀾。
“這次又來做什么?”
凌九一僵,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發(fā)現(xiàn)了,臉上一滯,緋色瞬間染上兩頰。
他撓了撓頭,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是來找路逃跑的,除非他腦子里都是豆腐,哦不,是豆腐渣!
況且,他也打死不可能承認自己是有點想見他,只是有點,好吧,比一點多一點。
“我……”凌九的語氣有些不自然,臉色微窘,結巴了好一會兒,看著那人始終背著身,反正看不到自己,掏出胸前的饅頭塞進嘴里,“我是看這里環(huán)境清幽,來這里吃午餐的?!?br/>
那人略回頭看他一眼,然后淡淡轉身,凌九根本來不及看清他的樣子。
“我說過,凡是見過我的人都會死,趁著現(xiàn)在廉錦王還沒回來,你還是出去吃吧?!?br/>
“哦?!绷杈艕瀽瀾宦暎睦锟仙岬眠@個機會,劉玄書動不動就來纏著自己,他的身體左右也恢復不了,一見到那個變態(tài)王爺就露餡了,他要盡快抓緊時間離開。
凌九嘴上應著,腳下卻始終挪不動步,蹭了許久,他才慢悠悠地轉身,才走了兩步,又不管不顧地折了回來。
“那個……”
他還來不及說什么,只聽那人輕蔑地冷笑了聲。
“額,你笑什么?”凌九有些呆呆地看著他。
“我就猜到你會回來?!?br/>
“我……”凌九咬了咬唇,怯生生地看著他,“我叫凌……楊芳軒,你叫什么?”
“哦?那個新來的家妓?呵呵,家妓和男寵,倒是可以做個伴。”那人的語氣依然輕蔑。
做伴……
凌九的身子猛地僵?。?br/>
活了四百年,他就是一個怪物,百年的寂寞,身邊的人一個個背叛,他已經不指望會有伴了,就像沫逸,他不在乎他愛不愛自己,只要他愿意陪在自己身邊,自己不是一個人就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做個伴。
“你……真的愿意和我作伴嗎?”凌九怔怔地看著他。
雖然看不清他的樣子,但是只是看大致輪廓,他就是知道他一定俊俏得很。
怪不得那個變態(tài)王爺那么喜歡他,瞧都舍不得別人瞧上一眼。
只朝溫泉的方向看了一眼,凌九的臉就蹭地一下紅了個徹底。
那人不理會他,起身站起來向岸邊走去,拿起一旁的黑衣一件件穿在身上,最后披上一件黑色的大斗篷,將他嚴實地擋住,一絲不透。
估計那人是覺得他也是家妓,沒什么好避諱的,就坦然地在他面前穿衣服,雖然水汽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凌九還是忍不住地臉紅了。
雙頰似火燒。
他正出神地看著,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壓抑的咳嗽聲,還有陣陣的吸氣聲,好似極冷極其痛苦的樣子,聲聲從胸腔里傳來,聽起來極為慎人,好像隨時都會斷氣一樣。
凌九吃了一驚,只見那人已經跪在里地上,因為咳嗽讓他的身子劇烈起伏顫抖著,痛苦讓他整個人都已經扭曲起來。
“你怎么了?”凌九忙著沖過去,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
那人下意識地側過臉去,不想他看到自己的樣子。
凌九也不強求,他對他的容貌沒什么興趣,無論美丑,他要的是一份真心,真心的陪伴。
“你是不是生病了?那你還日日泡溫泉,這對身體是極不好的,要不要進屋休息,我去找大夫?”
那人低著頭又劇烈抽搐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漸漸緩了過來,有氣無力地推了他一下,“不要碰我?!?br/>
“什么?”凌九不解。
“你是家妓,應當曉得你我做這一行的,除非必要,否則都不喜歡別人的觸碰。”那人冷冷地說。
額……凌九一頓,他這個家妓還是個新手,而且因為沒有心,他的體溫比一般人較低,所以他貪戀著常人的溫度,愈發(fā)渴望喜歡和人觸碰。
“可是,不是你說我們可以做伴的嗎?”凌九說道。
曾經沫逸也有一雙溫暖的雙手,可是隨著百年之后,自己靠禹珠的能力為他續(xù)命,他漸漸也和自己一樣,失了人的體溫。
可是眼前這人,他的身體竟也冰冷可怕,如果不是他的體溫終究比自己高些,他幾乎要懷疑他真的是個鬼了。
那人忽地又輕笑了起來,好像想起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十分開懷的樣子,頭始終低著,看不到他的臉。
“怎么?你是家妓我是男寵,你當真想和我作伴?喜歡了我么?”那人不緊不慢徐徐說道。
凌九語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那人也沒等他的答案,兀自點了點頭,“也好,我瞧著你倒是也有趣,若你當真喜歡了我,做個伴也無不可?!?br/>
“你說真的?”凌九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著他,“若我喜歡了你,你真的會和我作伴?”
那人身子一僵,沒有應聲。
“永遠在一起么?不會背叛?”凌九接著問。
許久,那人緩緩開口,好似廢了極大的力氣,聲音都已經嘶啞了,“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若真是入骨的相思,怎么會背叛?”
凌九怔怔地看著他,他沒什么文化,聽不懂這句詩是什么意思,可他覺得分外得好聽。
他說,只要自己喜歡他,他可以和自己做個伴……
凌九在心里暗暗下了決定。
“你還不走么?”那人終是忍不住說道,他們已經維持這個姿勢許久了,他在這里他又不方便抬起臉來,脖子垂了半天都酸了。
凌九臉紅了紅,“你病得這么厲害,我怎么能丟下你一個人走,我知道那個變態(tài)王爺寵愛你,可你病得這么重,他竟然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里沒人照顧,兇狠殘忍沒有人性!我怎么放心把你丟給那個變態(tài)!”
那人愣了愣,良久沒說話,好半天才輕輕地問:“變態(tài)王爺?”
“當然!”凌九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十分憤恨的樣子,“把見過你的人活生生剮了就算了,居然還讓你病成這個樣子也不管,他當然變態(tài)!”
凌九說得在興頭上,“他雖然變態(tài),可我以后會喜歡你,會保護你對你好,只要你在我身邊,和我作伴,我不會再讓那個變態(tài)欺負你的!”
那人又是好半天沒說話,似乎十分錯愕的樣子,“那你扶我到邊上坐好?!?br/>
“哦,好?!绷杈判⌒囊硪淼胤鲋綔厝吷系氖噬献?,好像扶在懷中的是他最在意的珍寶。
期間那人一直側著臉,不讓他看到自己的樣子,凌九也十分貼心地不去看他的臉。
可是看他這般模樣,全身一身黑遮住,身子又這樣冰冷,怎么看怎么像阿飄啊。
“額,你……真的是人?”依那個變態(tài)王爺?shù)男愿瘢悴缓谜娴臅艚粋€貌美的男鬼做男寵的,變態(tài)的世界正常人總是無法理解的。
他眼睛眨啊眨的,好看的鳳眼瞧起來水蒙蒙的,明明緊張害怕又竭力偽裝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好笑。
那人偷偷看了他的樣子,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你笑什么?”凌九呆呆地問。
“你叫楊芳軒?”
凌九乖乖地點頭,下意識他不想用假名字騙他,可是想到了自己不久后會離開,如果這個王爺對他不好,他又愿意和自己作伴,他可以帶他一起離開。
沒有榮華卻有自由,那時再告訴他自己的身份也不遲。
“我叫柳青?!彼S手撣了撣披風上的塵埃,舉手投足間盡是妖嬈之色。
凌九心下漏了一拍,幾乎看癡了,仿佛只是看著柳青的后腦勺都覺得怎么看怎么好看。
哦,這是多么養(yǎng)眼的后腦勺啊。
“你看什么?”聽到他的名字居然沒反應,柳青忍不住問道,他的名字有那么難聽嗎?雖然俗了點。
“額,看你,好看……”凌九癡癡地說道。
“……”柳青表示很郁悶,他全身上下最好看最優(yōu)秀的精華所在,就是他的后腦勺么。
柳青忽地又劇烈咳嗽起來,還不等凌九反應過來,他已經連衣服都來不及脫就跳進了溫泉里,完全浸了下去,水沒住頭頂。
凌九一慌,嚇得他忙著伸手想抓住他。
凌九趴在水池邊上,手拼命地在水下摸索著,可是什么也摸不到,他慌了心神,明明這會兒時間還不足以淹死一個人,可他就是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