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駕崩,接下來的事大多如百年前那般,公子湛因涉嫌謀反被殺,全家老小被發(fā)配邊關,他的尸首也被掛在城墻之上,殘破的身軀隨著北風瑟瑟搖曳,像是一片即將飄零的黃葉,威懾著剛剛失去君主的楚國民眾。
與公子湛交好的王公子弟,也因太子黨的極力彈劾而獲罪,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還有幾位公子湛的親近之臣,均以謀反的罪名被抄斬滿門,一時間國都的百姓人心惶惶,大臣們更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新任的國君把麻煩找到了自己頭上。
公子昭前幾日不慎落水,又不幸得了傷寒,沈闕前往行宮探病,剩下緋悠閑一人留在別館里,她輕易的撇下了跟隨自己的兩個侍女,趁著夜色悄然離開別館,來到了楚國國都的城門下。
此時已近深夜,三月的氣候還有些寒涼,遠方的天空上籠罩著深紫的濃霧,陰寒的城墻在昏暗燈火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詭異,守衛(wèi)城池的兵將正靠著城墻昏昏欲睡,壓根就沒有心思去巡查周圍的情況。
緋悠閑毫不費力的躍過了城墻,動作輕緩,沒有驚動任何人,她緩步走到城墻底下,平靜淡漠的看著公子湛的尸首,神情間沒有一絲悲痛和憐憫,若不是為了沈闕,她是不會管這樣的閑事的。
她飛身躍起,將公子湛的尸首取了下來,由于尸體已經懸掛了好幾天,所以有著濃濃的尸臭味,緋悠閑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身后的城門,見那上面的兵將還在拄著長矛昏睡,于是不緊不慢的邁著步子向城郊的山林里走去。
她把公子湛埋在了當初與沈闕重逢的懸崖下,返回別館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三更,見寢殿門口的燈火已經湮熄,沒有人在的跡象,她暗自思忖,沈闕今晚大概留在公子昭的行宮里,并沒有回來,想到這里,她放輕步子走了進去。
沒想到繞過屏風走到內室時,抬眼就見到了負手站在窗邊的沈闕,他的旁邊是一盞仙鶴展翅的青銅宮燈,在寧和古樸的燈火下,俊逸的身形堅韌不拔,墨色的衣袍上繡著金色的麒麟,整個人都顯得英武而威嚴,與記憶中的那個傻里傻氣的書生,實在難以重合在一起。
緋悠閑愣了一下,腳步頓在屏風邊,望著沈闕靜默不言,不知道為什么,想起門口那兩盞熄滅的宮燈,她總感覺沈闕是在特意等她回來。
沈闕覺察到她的動靜,側過首對她微微笑了,向她不緊不慢的伸出了手,聲音溫淺儒雅:“作甚么站在那里?過來……”
緋悠閑的步子稍頓了一會兒,遲疑心虛的邁步走過去,沈闕牽住她的手微微用力,直接把她拉進了懷里,他從后面擁抱著她,似乎很有興致一般,在她的耳邊輕輕呢喃:“去哪兒了,害得我好找?!?br/>
緋悠閑沉默了一下,靜靜回答:“燕雀樓,回去拿落下的東西?!?br/>
以她對沈闕的了解,他是沒有那個耐心再追問下去的,果不其然,沈闕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漫不經心道:“現在楚國時局混亂,沒有要緊事的話,不要亂跑。”
他抱著緋悠閑的力道收緊了一些,下頜懶洋洋的擱在她的肩上,側首親吻了她一下,似乎覺察到某些異樣,他突然停了下來,微微皺眉,疑惑的問道:“什么味道?”
緋悠閑陡然想起自己身上的尸臭味,冰冷的容顏里閃過一抹異色,她很快鎮(zhèn)定了下來,云淡風輕的道:“現在街上到處都是死人,興許是在外面呆久了吧?!?br/>
沈闕沒再說什么,摸索著攏住她的雙手,仿佛在給她暖手,淡淡的吩咐:“再過不久,我與王弟就要回齊國了,你收拾一下?!?br/>
緋悠閑微微蹙眉,以楚太子從前的態(tài)度來看,似乎是不愿放公子昭回國的,畢竟楚國連遭旱災,國力已經大不如從前,若是此時抓不住把柄牽制齊國的話,很有可能會招來兵患,為什么這回會突然轉變態(tài)度,如此痛快的答應釋放公子昭回去?
雖然沈闕沒有說,但是她隱約能感覺到楚太子此次誅殺公子湛一派,之所以會那么順利,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來自沈闕的暗中支持,想到這里,一個念頭漸漸升上了她的心間,會不會是沈闕與楚太子達成了某些約定,他幫楚太子得到江山,楚太子助他完成使命,這樣雙方互利的好事,楚太子很有可能會答應的。
其實楚太子和公子湛兩個人,旁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誰長誰短,楚太子蠻橫暴戾,只會意氣用事,逞一時英雄,而公子湛素有賢德的盛名,在謀略治國方面也很出眾,就連楚王都幾次三番的想重立太子,只可惜公子湛這個人,圣賢書讀得多了,腦子也跟著壞掉了,非要講究什么嫡子承襲王位的傳統,白白丟掉自己的性命,還連累了朋友。
沈闕很有可能一開始就決定扶持太子,畢竟留著這樣的敵人,無論對他,還是對齊國都是一件好事,先前之所以會故意與公子湛交好,不過是想刺激楚太子早點殺掉他的心腹大患罷了。
緋悠閑正在想著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前因后果,一時間陷入了沉默,良久得不到她的回應,沈闕緩緩放開了她,猛然轉過她的身子,將緋悠閑用力抵在雕窗上,伸手擒住她的下頜,動作有些蠻橫陰狠,眸中也冷厲了不少:“怎么,你不愿意?”
緋悠閑注視著他的眸光,不知道為什么,那一瞬間她竟然有些心虛,她搖了搖頭,還是道:“我是楚國人,是不能到齊國去的?!?br/>
齊楚兩國的關系,向來波濤暗涌,表面看上去已經風平浪靜,實際雙方都在等待時機,將幾年前的那場大戰(zhàn)再繼續(xù)下去,若是此時沈闕將她帶回齊國,并且以侍妾的身份留在府中,勢必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還有不到三個月,她就要魂飛魄散了,在余下的時間里,她寧愿暗中守護在沈闕背后。
沈闕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不知道是怒而不言,還是真的不在乎,他猛然俯身吻了她一陣,動作蠻橫而急促,似是在發(fā)泄自己的怒意,隨后幽涼的聲音附在她的耳畔,唇角勾起諱莫高深的危險:“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沒有抓住。”
緋悠閑的身體一僵,她感到沈闕的這句話,似乎在冥冥之中暗示著什么。
沈闕推著把她放開,轉過身走向床榻,剛走了幾步又頓住,側首吩咐道:“這幾日不用侍寢,滾回自己的房間睡。”
緋悠閑抬頭看他,注視著他的背影蹙起了眉,他在生氣呢?為了什么生氣呢?
這次她沒有聽話,反而邁步走了過去,從后面輕輕擁住了他,良久之后,喃喃的聲音又問起了那個早已問過許多次的問題:“沈闕,你喜歡我么?”
沈闕的眼眸側了一下,俊臉上閃過一抹不痛快,語氣也很不好:“不喜歡!”
得到這個回答,緋悠閑緩緩笑了,像是撒嬌一樣:“你騙人,你明明就是喜歡我的。不然……也不會這樣生氣?!?br/>
她頓了頓,神情之間顯得落寞而孤獨,聲音依舊清淺:“當了這么長時間的人,我總算懂得愛與喜歡的區(qū)別,你喜歡我,只是不愿意愛我罷了?!?br/>
愛是什么,喜歡又是什么?
她記得從前聽過一個故事,一個小沙彌在寺院的后花園里養(yǎng)了許多花兒,每日辛勤的澆水,期盼著花開的那天,后來花兒真的開了,美麗芬芳,寺中人看著都很歡喜,后來這些花兒卻被前來拜佛的香客們給摘了去,前者是愛,后者是喜歡,因為愛,所以保護,因為喜歡,所以占有。
她在人世中輾轉流落了數萬年,總算明白頓悟凡人的這種感情,愛,意味著賦予對方傷害自己的權利,恨不能把一顆心都掏出來呈到人家面前,倘若愛一個人,便只會把她呵護在手心,怎會忍心肆意傷害?可是世人大多只看得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出發(fā)點在于自己,得到也只為使自己獲得歡愉。
她的存在之于沈闕,只能達到喜歡的程度吧,要知道自從更改命途之后,他的性格便是自私和貪婪的,這樣的一個人,整天把自己掩藏在安全的地方,又怎么會愿意拋卻自己,更在乎另一個人呢?
沈闕聽著她的話,微微蹙起了眉,卻又嘲諷的輕哼了一聲,聲音威嚴清冷:“要怎么想,那是你的事?!?br/>
他拉下了緋悠閑的手,朝著床榻走了幾步:“出去吧?!?br/>
緋悠閑看了他一眼,最終無言的轉身走了,她走出寢殿,站在玉階上仰望天際的星辰,容顏如雪,在夜色中泛著寧和的白光,銀發(fā)輕拂下,更顯得絕世孤獨。
而寢殿內的沈闕,望著緋悠閑離去的方向凝神許久,幽深的眼眸中氤氳著陰晴不定的神色,似乎在盤算著什么,緩緩的收緊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