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銘夕站住了。

    龐倩又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他：“怎么了？”

    顧銘夕問：“你打算,怎么表白？”

    “就是和他說,我喜歡他咯?！饼嬞恍σ饕鞯?，“反正，都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和他說過這樣的話了，多我一個，也沒什么?！?br/>
    她負(fù)著手跳躍著回到顧銘夕身邊，仰著臉說：“謝益期中考是全班第一,成績考得特別棒,我覺得下個學(xué)期他很可能會調(diào)整到你們班去。到時候，我就和他不是一個班啦，而且高三生都不需要去球隊(duì)練球了,我和他就沒什么機(jī)會碰面了，就算他拒絕了我，也不會多尷尬。我只是想，喜歡了他這么多年，總得給自己一份交代吧?！?br/>
    顧銘夕低頭想了下，說：“雖然謝益聽過許多次，但是你卻是第一次說吧?！?br/>
    “嗯？”龐倩不懂，問，“說什么？”

    “說‘我喜歡你’?！?br/>
    “啊，對啊?！饼嬞唤K于紅了臉，飛快地用手捂住了臉頰，“噢，顧銘夕你好討厭啊，你這樣說，我都緊張了呢！”

    那就打消這個念頭吧，他想。

    他們站在街邊，偶有行人、車輛經(jīng)過，太陽很烈，顧銘夕額頭的汗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他突然聽到龐倩說：“要么，顧銘夕，你幫我練習(xí)一下。”

    他奇怪地看著她：“練習(xí)？”

    “對，我把你當(dāng)成謝益，把我想對他說的話，先對你說一遍?！饼嬞恍邼卣f，“其實(shí)我在家里已經(jīng)對著鏡子練習(xí)過好幾次了，但是如果面對真人，肯定還是會緊張的……”

    他突然打斷她，說：“好啊?！?br/>
    “嗯？”

    “我說，好啊，我?guī)湍憔毩?xí)?！鳖欍懴Φ淖旖锹⑿ΓZ氣既認(rèn)真又像是在開玩笑，真真假假的叫龐倩分辨不清。他說，“好歹，也有些女孩子對我表白過，我肯定比你有經(jīng)驗(yàn)?！?br/>
    他這樣講，龐倩反而退縮了：“噢！不行，你一定會笑我的?！?br/>
    他很溫柔地說：“我不笑你，我可以指導(dǎo)你，告訴你，男孩子更愿意聽到怎樣的話?！?br/>
    “真的嗎？”龐倩猶豫地看著他：“現(xiàn)在？在這里？”

    顧銘夕點(diǎn)頭：“對，現(xiàn)在，在這里。”

    她又捂住了臉：“不要了吧，好怪啊。”

    “是你自己先提議的?！鳖欍懴Φ吐曊f，“你要是覺得奇怪，可以閉上眼睛?！?br/>
    龐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她真的閉上了眼睛。

    她站在顧銘夕的面前，穿著小碎花的連衣裙，背上背著一個帆布雙肩包，腳上是一雙白色涼鞋。她的長頭發(fā)在腦后挽了一個發(fā)髻，插了一根筷子似的發(fā)簪，顯然，算是經(jīng)過了精心的打扮。

    顧銘夕看著她微紅的臉龐，鼻梁上的小汗珠在太陽下閃著光，他聽到龐倩小聲地開了口：“謝益，我想告訴你一件……”

    “噗?！鳖欍懴ν蝗恍Τ隽寺?，龐倩睜開眼睛懊惱地瞪他，還伸手往他腰上擰去：“你說了你不會笑我的！你又笑！”

    顧銘夕躲著她，連連討?zhàn)垼骸氨副福埬銜簳r換掉名字好嗎，這樣子我會笑場?！?br/>
    “換掉名字？”龐倩說，“可是，我本來就是要對謝益說的呀?！?br/>
    “那你可以不說名字?！?br/>
    “那樣會好怪！”

    “要么，你先試著叫我的名字？”顧銘夕試探著說，“到時候，把名字換一下就行了?！?br/>
    “……”龐倩撅著嘴看了他一會兒，終于又閉上了眼睛，她醞釀了好久，緩緩地開了口，“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顧銘夕，我喜歡你?！?br/>
    ——嗯，龐倩，我也喜歡你。

    龐倩就這么閉著眼睛站在顧銘夕面前，緩慢地，投入地，說著她想對另一個男生說的話。那些青澀的、酸甜的過往，有許多，都是顧銘夕陪著她一起經(jīng)歷過的。

    街上車水馬龍，汽車的鳴笛聲時不時地傳進(jìn)他們的耳朵里，行人走過他們身邊時，會往顧銘夕身上瞟一眼。這個少年穿著短袖T恤，有著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膀，還有一雙大長腿，但是他沒有手臂。他就像一棵挺拔的樹，站在那個年輕女孩的面前，看著她閉合著的纖長睫毛，聽著她心里的故事。

    “小學(xué)時，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每一年都會上臺進(jìn)行小提琴演奏，穿著很帥氣的小西裝，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很特別?！?br/>
    ——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你的呢？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我只知道，就算我們天天都坐在一起，一起上學(xué)，一起放學(xué)，我都不會覺得膩。我喜歡和你在一起，想要時時刻刻看到你，有你在身邊，我心里就很安心。當(dāng)你質(zhì)問我，是不是你做什么都得遷就我時，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已經(jīng)厭了，膩了。

    “初中時，我和你同班，你不知道當(dāng)時的我有多高興。你考了年級第一，那么厲害，我好像比你都驕傲。后來我坐到了你前面，你還手把手地教我打乒乓球，對我來說，就像做夢一樣?！?br/>
    ——我媽媽流產(chǎn)后的那天早上，我一個人去上學(xué)，回過頭看到你時，我也覺得像在做夢。你站在那里對著我笑，當(dāng)時，你已經(jīng)很久沒對我笑了。我還記得你穿的衣服，是一條粉紫色的連衣裙，小小的一個人，背著一個很大的書包。雖然因?yàn)榘职謰寢尩氖铝钗倚那楹懿缓?，但是看到你的笑，我就好像什么都不怕了。我知道我的龐龐又回到了我身邊。我想，我必須要再努力一些，在很多方面，我比不過別人，但我可以用功地念書，并且?guī)湍阋黄鹉顣?。我爸爸說過，念書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改變?nèi)松淖罟降囊粭l路，他自己就是很成功的一個例子。所以，我想，等我們長大，如果我想要給你一些什么，那我現(xiàn)在就必須要更好地念書。

    “還記得那年暑假的漫展嗎，為了能去上海見你，我和爸爸打了一個賭，說我期末要考進(jìn)全班前十，后來，我真的做到了。在上海見到你，和你一起玩，我真的很開心，你和我的合影，還有那些漫畫家的簽名畫，我都很好地保存著?！?br/>
    ——只要是你的夢想，我都愿意傾盡所有力氣幫你達(dá)成。你想去上海，我陪你去；你決心考重高，我?guī)湍爿o導(dǎo)；你想和謝益去打球，我放你去，絕對不會絆著你；你成績下滑，我搬回你身邊，發(fā)誓一定要讓你把成績升上來。你說你喜歡上海，想要考復(fù)旦，那個真的有點(diǎn)難。但是我想，經(jīng)過我們共同的努力，我們一起考去上海，考一所一本大學(xué)，應(yīng)該還是可以實(shí)現(xiàn)的。

    “能夠和你念同一所高中，還進(jìn)了同一個班，我覺得這是我和你的緣分。謝……顧銘夕，也許下個學(xué)期，我們又不能同班了，你現(xiàn)在那么用功，我也一直在努力，我不知道你將來想考哪里的大學(xué)，也許我們以后會失去聯(lián)系，但是現(xiàn)在，我還是想把我的心里話告訴你?！?br/>
    ——我的家庭正在發(fā)生變故，從我失去手臂的那一天開始，我身后的這個“家”就開始緩慢地崩塌了。龐龐，你知道么，我最不愿意想的事，就是你會不會覺得，我的殘疾，你有責(zé)任。小時候，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這個話題，去年春節(jié)，我生病的時候，你因?yàn)檫@件事而向我道過歉。雖然我說我原諒你了，可是實(shí)際上，我是真的，真的，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那時候我們都還是小孩，什么都不懂，盡管那一場意外讓我的整個人生都變了樣，但是我并不覺得我的未來有多灰暗。其實(shí)，我也沒有什么太過偉大的理想，我只希望，我能憑自己的努力，自力更生，擁有一份小小的事業(yè)，然后，與我愛的人一起組建一個小家庭，生一個小孩子，平淡溫馨地度過一生。

    我希望這個人會是你，但也不奢望這個人一定是你，因?yàn)槿松袚碛刑嗟淖償?shù)，一只南美洲熱帶雨林中的蝴蝶，扇動幾下翅膀，可以在兩周后引起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卷風(fēng)。所以，我想對你說，一切，我都不會強(qiáng)求。

    你長大了，我不會再執(zhí)著于一定要留在你的身邊。當(dāng)然，我現(xiàn)在依舊陪伴著你，也愿意一直陪伴下去。我只是想，當(dāng)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你不再需要我的陪伴，你已經(jīng)擁有自己的人生時，我想，我會心甘情愿地離開。

    “謝……噢討厭……顧銘夕，我很喜歡你?！?br/>
    ——我親愛的龐龐，我一直陪伴著、也一直陪伴著我的女孩，我也很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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