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著閱歷與年齡優(yōu)勢碾壓了程呦呦后，我有點勝之不武的羞恥感，但她看我的眼神已經(jīng)完全不一樣了。如果說之前她看我和安然都是“愚蠢的地球人”，那么現(xiàn)在，她真正將我當(dāng)成了一個長輩，態(tài)度里帶上了心服口服的尊敬。

    意外于這孩子態(tài)度轉(zhuǎn)變之快，我也投桃報李：“你還聽故事么？”

    她眨眨眼：“這些故事我都聽煩了，你有沒有新故事呀？”

    看看她床頭滿是王子和公主的童話書，我想了想，講了自己最喜歡的童話《紅舞鞋》。安徒生將這個故事寫得相當(dāng)恐怖――小女孩因為愛美穿上了紅舞鞋，就要遭受懲罰，一刻不停地跳舞，直到她砍下自己的雙腳，才能得到解脫。

    程呦呦咬著唇：“我也喜歡紅鞋子……”

    我扭頭看看鞋架，她的確有好幾雙漂亮的紅色靴子，皮革質(zhì)地閃閃發(fā)光。于是在臨近結(jié)尾的時候，我擅自更改了結(jié)局：“珈倫一刻不停地跳舞，但她不求饒，不哭泣，不妥協(xié)。慢慢地，有許多人都來看珈倫跳舞，他們說：‘看啊，多么漂亮的紅鞋子！多么美妙的舞姿！’”

    “珈倫停不下來，無法休息，但她逐漸開始快樂。當(dāng)天使抱著寶劍來見她：‘砍掉雙腳，你就可以休息?！靷惥芙^了：‘不，我喜歡跳舞，它使我快樂?！?br/>
    “最后的最后，珈倫成了世界上最偉大的舞蹈家，她仍是一刻不停歇地跳舞，她的腳上，美麗的紅舞鞋閃閃發(fā)光?！?br/>
    我一直認(rèn)為，那雙紅舞鞋是所有女孩兒的夢想，倔強(qiáng)又脆弱。無論這個女孩兒是否可愛，乖巧還是離經(jīng)叛道，她都擁有追求自己紅舞鞋的權(quán)力。

    “那些人……都是壞人！”故事結(jié)束，程呦呦開始憤慨，大力譴責(zé)那些試圖阻止珈倫愛美和跳舞的人。

    我笑一下：“這只是一個故事，故事講完了，你也該睡了。”

    小魔女抿抿唇，露出和她那個驕傲爹一模一樣的表情――那種，明明知道你做對了，卻還是不肯服輸?shù)谋砬椋吐暤溃骸澳愎适轮v得很好，比劉奶奶好……就比周玫阿姨差一點點?！?br/>
    她伸出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劃著，“就差一點點?！?br/>
    我并不打算補(bǔ)上那一點點不足，超越她心愛的周玫阿姨，道了晚安就走出來。

    劉阿姨在門口等著我，笑意溫和：“這間房間改成小小姐的臥室了，您跟我來?！闭f著在前引路。

    幾分鐘后，我瞠目結(jié)舌：“這、這是主臥??！”

    劉阿姨理所當(dāng)然道：“是的，這些日子委屈您就住這里了，床單被褥都是新?lián)Q的，有陽光的味道呢?！?br/>
    可再是新?lián)Q的床單被褥乃至于家具，也掩飾不了這是主臥是程嘉溯臥室的事實?。∧兄魅说母裾{(diào)與氣息充斥室內(nèi)，無論如何都無法忽略。

    “我、我怎么能住這里……”忽略內(nèi)心那一點點期待，我言辭拒絕劉阿姨的安排：就這么不明不白地住到一起的話，我也太沒原則了。

    劉阿姨忽然微笑起來：“先生出差去云城了，這幾天不會回來的。家里也沒有別的客房了，你就放心住下?！?br/>
    我猛然松了一口氣，原來程嘉溯不會回來，我之前的擔(dān)心都是杞人憂天而已。但隨之，心底深處升起絲絲縷縷的埋怨，他去云城也不跟我說一聲，害我白擔(dān)心這么久，差點在劉阿姨面前出丑。

    我氣哼哼地想著，強(qiáng)迫自己忽略因為不能與他一道過年而產(chǎn)生的失落感。

    次日就是除夕，程呦呦警惕了一早晨，發(fā)現(xiàn)我并沒有強(qiáng)迫她學(xué)習(xí)的意思，終于明白自己是被我耍了，跺著腳嚷嚷了一通，就抱著一只絨毛兔子跟在我后面走進(jìn)走出――我跟在張阿姨后面，觀摩她用一種創(chuàng)造藝術(shù)品一般的態(tài)度，整理著廚房的瑣事。

    被一大一小兩條尾巴弄得哭笑不得，劉阿姨塞給我們一盆紅豆，“把碎的癟的都挑出來，晚上煮好了，明天包豆沙包吃?！?br/>
    于是我?guī)е踢线弦贿厯窦t豆，一邊教她“紅豆生南國”。盡管此紅豆非彼紅豆，她還是乖乖學(xué)會了。中間因為缺乏耐心，想要扔下活計去外面玩，被我和劉阿姨聯(lián)手鎮(zhèn)壓了――比起學(xué)業(yè)，她父親更希望我教會她耐心與從容。

    因為缺乏足夠的手腕，程呦呦不得不屈服于兩個成年人，委委屈屈地坐了一個多小時，總算交出了一盆干凈飽滿的紅豆。

    這時候她看我們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沒有人性的大魔王，但等到了晚上，煮熟豆粒，用扁勺壓成豆沙的時候，她聞著香氣深深陶醉了。

    程阿姨分了一小碗豆沙給我倆，一邊看春晚，一邊手頭飛快地包著小巧玲瓏的豆沙包。做零食的豆沙得不是很細(xì)膩，卻充滿了豆香，連沒有挑去的皮都意外充滿嚼勁。再加上砂糖略微粗糲的口感，需要牙齒與唇舌再次加工，才能品嘗到甜美的滋味。

    沒一會兒甜豆沙就被干掉了，我和程呦呦眼巴巴地看著劉阿姨，還想再來一碗。她忍不住笑嗔：“別看了！再吃就沒有包子餡兒了。”又去廚房端了一盤炸蝴蝶蝦給我們當(dāng)零嘴兒。

    咯吱咯吱地咬著咸香酥脆的蝴蝶蝦，偶爾吃一口摻了什錦水果粒的酸奶，兩個人都非常滿足。再加上房間里暖意融融，暗香浮動，電視里播著喜慶熱鬧的節(jié)目，我絲毫生不出背井離鄉(xiāng)的游子之嘆，至于程呦呦更沒心沒肺，才過九點就歪在沙發(fā)上打起了小呼嚕。

    調(diào)小電視音量，拿絨毯給她蓋上，我打算再陪劉阿姨看會兒春晚，順便對她登峰造極的面點塑造技術(shù)表示崇拜。

    她笑盈盈的：“這都是老一輩的手藝了，你想學(xué)，我教你?！?br/>
    我連連搖頭，我的天賦技能點都加到學(xué)術(shù)上頭去了，廚藝僅限于能把食材弄熟。真正要學(xué)廚藝必定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那都是我現(xiàn)階段所缺乏的。

    劉阿姨狡黠微笑：“先生小時候也很喜歡我做的糕點呢，還說長大后要娶一個會做糕點的姑娘?！?br/>
    這么明顯的套路，我才不上鉤，眼珠一轉(zhuǎn)，問起別的：“您還見過他小時候？”

    突然就想知道，他小時候，究竟是什么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