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仰頭注視“沙鷗號”的船帆。兩面米色船帆上都描繪著展翅翱翔的灰藍色沙鷗,船帆右下角縫有藍海家族的姓氏。兩面船帆中較小的那一幅明顯比另一幅要舊一些,顏色也不那么鮮亮。它還有另一個不同之處。在船帆頂部即將收起的尖角處,用閃亮的金線刺繡了一片大大的金色葉子,那是十三年前執(zhí)行過一次不同尋常的任務(wù)之后留下的。十三年前那次航程是所有老沙鷗號上的船員們津津樂道的榮耀往事,也是整個藍海船隊的驕傲。對于一心·藍海來說,那次奇妙的航程則有著更為重要的意義——改變了他的生命,給了他可以追逐的夢想。但說也奇怪,他對于那次航程的記憶是斷斷續(xù)續(xù)的,有的部分清晰異常、有的部分則混沌模糊。甚至每次一心回憶的時候都會出現(xiàn)新的,或者說是不同的情節(jié),像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虛實混雜的故事。
不過那天的天氣他是記得很清楚的。因為,對于一個第一次出遠門的五歲孩子,那真是壞天氣。
海風(fēng)肆虐、大雨傾盆,道路泥濘,這種天氣實在不適合出航,因此媽媽一度以為爸爸不會來接一心了,并因此而感謝諸神。但爸爸還是按計劃回來了。他一身泥水地站在前廳,責(zé)備髙烏為什么還沒給一心穿戴整齊。
“諸神在上,你看看外面!這種天氣能讓小孩子上船?!飛羅,我明白你想鍛煉兒子,但是也不用首航就選風(fēng)暴天吧!他可是你唯一的兒子??!”
“正是因為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才要他知道在海上討生活的男子漢必須應(yīng)對的是什么!他若只能在晴朗的天氣出航,我以后能把商船隊交給他?”
髙烏·藍海一邊給小兒子裹緊風(fēng)雨衣,一邊把帶著怒氣的話語拋向她的丈夫:“哦,你不放心把那些破船交給一心,你以為我會放心把兒子交給你?!讓五歲的孩子在風(fēng)暴中出海,虧你干的出!如果兒子發(fā)燒了怎么辦?你會說‘去淋雨吧,那會讓你強壯’!如果兒子手指卡在轉(zhuǎn)向盤上怎么辦,你會說‘砍掉它,反正你還有其它九根手指,而我們只有一個轉(zhuǎn)向盤!’飛羅·藍海,愿諸神保佑你那寶貴的商船隊!如果我的兒子出了什么差錯,我向阿波羅娜發(fā)誓,我會放把火燒了你所有的船!”
一心看到媽媽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他從沒聽過媽媽用這種口氣跟父親說話。
飛羅也感覺到了髙烏的心焦,他的語氣緩和了很多:“在海上航行會是他之后的生活,我希望他能知道,這不僅能帶來金錢,同時也能帶來榮耀!所以,這次航程他非去不可。烏云正往西邊飄去,我們會在天氣好轉(zhuǎn)之后再起航。放心吧,在船隊和唯一的兒子之間我分得清哪個更為寶貴。我也向阿波羅娜女神發(fā)誓,我會照顧好他!”
他輕輕拍了拍妻子,表示安慰。
“答應(yīng)我,每天都要向諸神祈禱,好么兒子?”媽媽雙手捧著一心的臉蛋兒說道。
一心吻吻媽媽的手指,輕輕地點了點頭。
父親向他伸出一只戴著手套的大手,一心把小手放進去,兩人出了門。
前往港口的路上,雨勢還很大,雨水呈水平方向向他們襲來,但待到他們登上整裝待發(fā)的“沙鷗號”時,雨停了。
這一路上他們是走的哪條路?向北繞行大半個靈神島是最為安全的,帶著兒子航行的飛羅應(yīng)該選擇的是這條航線,但急著趕往盾牌城的他也很有可能冒險穿過線海。
一心完全記不得了。
他記得的下一個場景是盾牌港的港口,那回憶也很模糊,也許是場面過于宏大的緣故。
他能記得的事情包括——高聳的盾牌城城墻讓他嘆為觀止,寬闊的港口中停泊的船只數(shù)量驚人,但與岸上的人群相比又不算什么了。有許多裝滿樂師的小船,船的帆枝和纜索上掛著小鈴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拟忚K聲和悠揚的音樂聲在港口上空飄蕩。
當(dāng)時,從槳手們的口中,一心已經(jīng)知道盾牌港中的一些船只將會被選中,用以護送靈神島的森守殿大人及其隨行人員前往戰(zhàn)神島,參加戰(zhàn)神廣場雕像的落成典禮。因此他扒在船頭欄桿上,仔細查看那些整齊停泊的船只。他發(fā)現(xiàn)大部分的船是二十槳或二十四槳,單桅桿。與“沙鷗號”相同的四十槳雙桅桿船只有一艘,那艘船懸掛著兩面白帆,上面有金色翅膀標志。
每一艘船的船員和船長都期待著能被大人物選中,但他們心里也都明白,留給他們的任務(wù)只是運送隨行人員或搭載前往戰(zhàn)神島參觀典禮的群眾。因為森守殿森守·坦?jié)婝愇着粫谀莾伤揖薮蟮乃氖畼p桅桿船中挑選一艘作為座駕。
一心心里也清楚,而且他驕傲地認為“沙鷗號”一定能夠勝出!因為他發(fā)現(xiàn)競爭對手船只已經(jīng)早早拆掉了撞角,應(yīng)該是為著減輕船身自重以多裝貨物的緣故。相比之下,依然保留銳利鐵質(zhì)撞角的“沙鷗號”就散發(fā)出一股不可阻擋的氣勢,讓人敬畏。
結(jié)果,懷著十足信心的一心卻眼睜睜看著身材高大、滿頭白發(fā)的森守殿大人毫不猶豫地邁著大步上了那艘金翅白帆的船。
一心清楚地記得當(dāng)時所感覺到的沮喪和失望,他立刻扭身返回了自己的小船艙。在前往戰(zhàn)神島的航程中,他也一直因“沙鷗號”沒被選中而悶悶不樂。
直到那場恐怖的海上風(fēng)暴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