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之后的第十六天早晨,夏喬醒了。

    休思激動地圍在她的床前,明知道她差不多這個時候就要清醒的，但當(dāng)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休思還是覺得難以言說的驚喜，然而這驚喜只是片刻。夏喬清澈的眼眸遲緩的眨了一下，她的眼球虛弱的移動，嘶啞的聲音像個破風(fēng)車，她緩緩移動嘴唇,“休思、媽媽、、、”夏喬吃力的彎起嘴唇，想要笑一笑，聲音因為虛弱含糊而沙啞，“我醒了，沒事了……”

    “對，對，沒事了，團團你哪里不舒服，媽媽去叫醫(yī)生……”沈清藝熱淚盈眶，這一聲媽媽，她有四年沒聽過了，她撲到按鈴邊上，用力的按了好多下。

    夏喬艱難的動了動頭，她的感受神經(jīng)也蘇醒起來，眉頭皺的緊緊的。

    “我腿，好疼?！毕膯填澏吨f，眼睛無助的看向休思。休思覺得她的整顆心都放在了火上烤，痛的那么灼熱，她一把抓住夏喬的手，緊緊的握住，壓下滿眼淚意，柔聲說：“團團，你累不累，閉上眼，再睡一會兒，養(yǎng)足精神才能恢復(fù)的快。”

    隨著休思的話，睡意驟然襲來，夏喬聽話的閉上眼，直到她的呼吸均勻，她濃密細長的雙眉還一團的皺著，腿上斷殘的痛，連睡夢中都不肯放過她。休思只想拖久一點，她怕夏喬的身體還太弱，還不能承受噩耗打擊。

    醫(yī)生來檢查了之后，說：“病人的身體恢復(fù)狀況很好，不過剛醒來她還很虛弱，大概會再睡三四個小時，接下去慢慢的可以吃點流質(zhì)食物，家屬要做好病人營養(yǎng)的補充，有助于病人康復(fù)?！?br/>
    沈清藝把他的話都清楚地記在心里，夏喬還有三四個小時會再醒，她馬上打電話讓人準(zhǔn)備食物送來。在夏喬睜開眼睛軟軟的叫媽媽的那一霎那，沈清藝突然就明白了老爺子的那句“人活著，就好”。

    夏喬再次醒來，精神明顯比上一次要好許多，她也終于發(fā)覺了不對，蒼白的臉上的恐懼如此刺眼，她伸出手用力的抬起身體想要去摸那個地方，休思和沈清藝一齊扶住她不讓她動，沈清藝紅著眼眶，一字一句的說給她：“你的右腿，截肢了?！?br/>
    夏喬一下子就癱軟，睜著無望的雙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休思擔(dān)憂的握緊了她的手，怕她承受不住。她不哭不鬧，只是一味的沉寂不語，沈清藝和休思反而擔(dān)心。夏喬能感覺到那里少了的部分，殘斷的切口劇烈的疼痛，而且，這種痛，永遠都不會好了。夏喬沉默著，不說話，沈清藝和休思怎么問她，怎么和她說話，她都不開口，到了晚上，因為強烈的困倦，夏喬睡著了。

    休思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里越來越擔(dān)憂。

    “她醒了，你應(yīng)該放心了，明天就回去上班吧?！迸畠盒蚜?，再壞的情況也有過去的時候，沈清藝作為沈家唯一的女兒，嫁給夏國安，管理沈氏二十五年的魄力在見到夏喬醒來后也復(fù)蘇過來。

    休思心底一緊，她早就有準(zhǔn)備會有為難，也明白不可能就那么自然的留在夏喬身邊。夏家以前是千方百計要拆開她們的，休思謹慎的回答：“我已經(jīng)向?qū)W校請長假了?！?br/>
    “要是她一直不好呢？你就一直請假照顧她？”沈清藝問。

    “我辭職?！?br/>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堅決懇切，休思懇求的望著沈清藝，因為夏喬剛睡著，兩個人的聲音都壓得很輕，休思求著她：“我不想再和她分開，沈阿姨，我聽您的話，離開過了，可是沒有用，就算我們分開了，我的心在她身上，她也會一直等我，牽掛我，沈阿姨，讓我留在她身邊，她現(xiàn)在也需要我?！?br/>
    沈清藝搖搖頭：“不行。我給你一個億，你離開，世界上這么多人，肯定有一個能讓你像對著夏喬一樣心動?！?br/>
    休思轉(zhuǎn)頭望向夏喬沉睡的樣子，她在夢里也不安寧，眉頭不時的一蹙一蹙。如果是以前，夏喬肯定會幫她說話，會很堅決的握緊她的手，說什么也不會讓她離開。

    休思笑：“沈阿姨，如果夏喬醒來，發(fā)現(xiàn)我不在了，她會高興么？”她的聲音很軟，不是威脅，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說到夏喬的態(tài)度，那是夏家最沒辦法的，說到底，不過是情這一字太過磨人。沈清藝的眼中除了凌厲和逼人的壓迫，終于有了一點點憐憫，她看著休思，說：“你守在這里，等老爺子開口，到時候，你也只能離開，沒有工作，生活都沒保證，為什么不干脆拿上這一個億，至少還能富裕舒服地生活?！?br/>
    “那就等到那個時候，等到我無路可走，只有被迫離開的時候再說吧?！毙菟夹χf，沒有半點擔(dān)憂，到那個時候，夏喬也好了，有夏喬在，她什么都不怕。說到底，她還是依賴著夏喬，哪怕她現(xiàn)在這樣，連喝口水都要人幫助，休思還是覺得在她的身邊就有很多的安全感。

    沈清藝算是默認了。這么容易就默認了，休思覺得，其實沈阿姨也許不是真的要讓她離夏喬遠遠的，她也許只是想要休思的一個態(tài)度。

    夏喬的情緒很穩(wěn)定，太穩(wěn)定了，她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出來，話也不怎么說，偶然會盯著一個地方想什么，大部分時候都是閉著眼，不喊痛、也不喊難受，默默地一個人忍受身體上的災(zāi)難，沒人幫得了她。

    “天氣好，帶著病人到外面的花園里曬曬太陽，對病人的心情有好處。”

    休思就彎□，輕聲的問她：“我們出去走走好么？”

    夏喬轉(zhuǎn)過頭看她一眼，微微的笑：“我現(xiàn)在這樣，還能走？”那好看的笑容立刻就充滿了諷刺，扎得人生疼。

    外面是秋日里難得的艷陽天，陽光暖煦，照到哪里哪里就鮮活起來；里面卻是重重的陰霾，休思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說：“那不出去，就在陽臺上曬曬?！?br/>
    夏喬卻抽出手，慢慢的轉(zhuǎn)開頭，說：“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本退?，少了條腿，她也不需要同情。

    夏喬的身體恢復(fù)很好，除了那條永遠也回不來的右腿，其他的傷勢都在痊愈，又住了一個月的醫(yī)院，夏喬突然說要出院，醫(yī)生當(dāng)然是建議再住一段時間，沈清藝也勸她，再多住幾天，她的病房是在住院部一個隔開的區(qū)域，單人病房豪華的像總統(tǒng)套房，什么都有，要吃什么用什么也是專人送來，很方便，重點是住在醫(yī)院一旦有什么狀況，很方便叫醫(yī)生，也有各種專業(yè)高級的醫(yī)療設(shè)備。

    但夏喬不肯，還是像以前一樣，她決定了的事，誰勸也沒用，說到后來，她已經(jīng)有點不耐煩了：“媽媽，你回b市吧?！眱蓚€月的時間，沈氏集團堆積的事務(wù)不會少，肯定有很多重要文件等著董事長去批復(fù)。

    沈清藝當(dāng)然是不放心她：“你現(xiàn)在可以挪動了，跟我一起回去。”本來就是這么計劃的，等夏喬好一點，就接回去養(yǎng)傷，連著休思一起。

    夏喬卻執(zhí)意不肯，如果是以前，是在車禍前，她會回去，但現(xiàn)在，離開已經(jīng)安定下來的s市，專門回去，好像她有多需要人照顧。沒了腿，她還是夏喬，她不需要別人的特殊對待，誰都不行。

    “我過年的時候會回去看望你和爸爸、還有爺爺。你替我問他們好?！辈蝗葜绵沟囊痪湓挘葲Q定了她不會跟沈清藝走，也決定了沈清藝該回去了。

    她一固執(zhí)起來，別人就沒辦法，以前家里人疼她，外面的人害怕忌憚，什么事她說了算，現(xiàn)在，更沒人敢去嘗試挑動她的情緒。

    最后她勉強答應(yīng)晚一個星期，讓人回去把別墅布置一下。夏喬雙手撐著床沿，借助左腿的力量艱難的從輪椅挪到床上，其實她的傷還沒有完全好，連動一下都很費力，但是她倔強的不肯讓人扶，以前是自己做的事情，現(xiàn)在還是要自己來。

    休思站在一邊，捏緊了雙手。

    沈清藝走了，千萬的不舍，拉著休思叮囑了一遍又一遍，留下了大批的人，從醫(yī)生，護理，到保鏢廚師，只要用得上的人就都有，一個電話就會立刻出現(xiàn)。

    休思答應(yīng)會每天打電話給她，說說夏喬的狀況。

    回到那棟小別墅，corky早就被eden接走了，別墅有人打掃，就算一個多月沒人住，也沒落下一絲灰塵。

    別墅的樓梯改成了斜坡，方便輪椅上下，門口的階梯也沒有了，房間內(nèi)外的門檻都被推平，小茶廳改成了一個復(fù)健室，里面有各種復(fù)健器材，還有客廳臥室走廊，各處的地毯也換成了更柔軟更厚實的材質(zhì)。

    東西都放下以后，多余的人就都出去，別墅里只剩下了休思和夏喬兩個人。

    休思推著她到客廳里，倒了杯熱水到她手心，然后詢問她的意思：“餓不餓？我煮東西給你吃？還是先到樓上睡一覺？”

    她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抉擇，休思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征求的習(xí)慣，只是，她也學(xué)會了很有技巧的征求，比如現(xiàn)在，她會問她要吃東西還是睡覺，而不會說還吃東西還是睡覺或者看會兒電視？她會選擇最好的選項來問她。而夏喬，不知道她是沒發(fā)現(xiàn)還是無所謂，只要是合情理的，也總是在她給出的選項里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