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國公府的祖宗祠堂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夠進去的，偌大的府邸內，只有擁有聞氏血統(tǒng)的男子，以及正夫人能夠在特定的時候可以進去祭拜先祖。

    正因為如此，長時間沒有人清掃的祠堂門口的臺階縫隙中，已經長出了些濕滑的青苔，和半指長的嫩草。

    外頭雖然陰沉沉的，但好歹是白日里，可那祠堂的紙糊窗戶里卻是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郎君請進吧，待老爺心情平復了些，自然會命人來請郎君出來的。”赫連在門口停了腳步，他雖然是在國公府長大，然而只是老國公撿回來的孤兒而已，自然是不能進入的。

    赫連已經將話說道這般地步了，聞昭還有什么好說的呢？于是他只是點了點頭，用手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就準備進入屋內。

    早知道應該將那些藥丸子一并帶過來的，聞昭搖搖頭輕笑一聲，心里卻浮現(xiàn)出這樣不合時宜的想法。

    “我在府中不過是一介下人，但望郎君看在我也算從小看著您長大的份上，聽我一言?！?br/>
    赫連比聞傅小幾歲，但瞧著面皮，卻要比聞傅年長些。因為要守衛(wèi)國公府里頭的安全，日曬雨淋是常事，所以皮膚也比一般人黑些，粗糙些。

    聞昭轉頭望向他，“赫叔叔何必如此客氣，你是祖父養(yǎng)大的，哪怕是和我們沒有血緣關系，可感情卻是深厚的，自然也就是我的長輩，又何必妄自菲薄？”

    赫連不清楚聞昭所說的是他的心里話還是只是場面話，但心里頭還是有些觸動。雖然這些及其微小的感情不足以改變他的決定，但語氣卻是柔和了一些。

    哪怕他對面的聞昭并沒有發(fā)覺。

    “你是堂堂一品國公的嫡子，照理來說日后承襲爵位的應該便是你了，然而世間之事從來都不是人可以妄加揣測的，你知道嗎？”

    “……赫叔叔的意思我自然明白的?！?br/>
    “那便好。”

    赫連點點頭沒有繼續(xù)說什么了，看著聞昭一步步走上灰色石階。

    吱呀——

    聞昭輕手輕腳推開木門，閃身進去了。

    赫連什么時候離去的聞昭已然不在意了，在門外時感覺里面是一片昏暗，沒想到當真進了祠堂里面之后，卻并不是什么都看不見。

    微弱的亮光正從四扇落滿了灰塵的窗戶里射進來，叫聞昭不至于兩眼一抹黑。

    聞家發(fā)跡是從老國公，也就是聞昭的祖父那一輩開始的，雖然不了解具體情況的百姓皆認為聞家乃是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家族，可有些家族傳承的人都知道，聞家底蘊淺薄的很，看似風光無限，可內里根基卻并不是太穩(wěn)。時間久了，聞家造化如何卻還難說。

    也正是因為如此，聞昭眼前的條案上，也不過零零星星得擺著□□父，祖父祖母的牌位。

    ——不過聞昭親母姜氏的排位卻沒有在條案之上。

    蜀葵抹了抹鬢角的汗水，接著加快步伐往書屋跑去。

    以往她并不覺得書屋遠，可此時卻暗自心焦，忍不住喃喃一聲，“為何先生的書屋要在安置在如此偏僻的地方！”

    剛剛跑進小院里，就見李先生正悠哉悠哉的拿著曬干的葫蘆做成的水瓢，給才冒頭的花花草草澆水。

    他穿著一貫常穿的書生衣袍，青灰色的顏色既樸素又沉穩(wěn)，穿在精瘦的先生身上以外合適。

    “見過先生，請先生快快隨我去為郎君說說話求求情吧！”

    見先生一頭霧水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兒，蜀葵又跟連珠炮似的嗶哩啪啦便將方才的事告知了先生。

    沒想到先生驚愕了一瞬，接著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須，“怎么聞昭沒說嗎？今兒是我讓他休息一天的?！?br/>
    這下子蜀葵終于是明了為何郎君那樣篤定自己不會有事，又為何會讓她來找先生了。但此刻可不是感嘆的時候，她是知道郎君受了委屈，可老爺和夫人還并不知道呢！

    接著便催促著李先生快些隨她去。

    可能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所以心里安定下來了，回去的路途蜀葵并不覺得有多漫長，不一會兒便見李先生帶到了老爺?shù)臅俊?br/>
    聞國公向來都對李先生禮待有加，因此下人通傳后，也沒有叫他多等，便喚他進來了。

    “草民見過國公大人?！崩钕壬戳搜圩跁篮筮叺穆劯担鸵慌阅弥朐跍牙镆牧质?，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禮。

    “先生不必多禮。來人，看座！”

    到底是年紀不小了，李先生也就沒有推辭聞傅的好意，坐在了下人端過來的紅木太師椅上。

    “先生有何事情？是不是為了我那不爭氣的兒子？”聞傅接過林氏遞過來的湯碗，喝了幾口。

    李先生也沒有拐彎抹角，直截了當?shù)谋阏f，“我確實是為了貴府二郎君而來，可要說是不爭氣的，那卻不知國公從何說起了?！?br/>
    聞傅飲湯的手停了下來，將湯碗放下，連一旁林氏詢問湯是否不合口味都沒有理會，“難道先生不是為我兒今日逃學而來？”

    見聞傅和林氏都用詫異的目光看著自己，李先生絲毫沒有瑟縮，“自然不是，昨日我看郎君臉色不佳，一問才知原是早上起身便不舒服，硬是在我那里上了一天課，這才心疼他，讓他今日不用來書屋了，去找個大夫看看。怎么？難道國公與夫人皆不知道嗎？”

    隨著李先生的話，林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聽到最后一句時，今日有些青白，“這……老爺，昭兒這孩子身體不舒服為何不與我們說……”

    林氏話還沒有說完，便見聞傅用一種驚異疑慮的眼神看向自己，立刻嚇得噤了聲，怕越說越錯。

    “我看郎君近些日子勤學苦讀，與以往判若兩人，想來是上次被國公訓斥過后，便醒悟了，他不與你們說，恐怕是不愿你們擔心呢！”李先生乃是當世大儒，口齒伶俐無人能及，他雖然不知道聞昭究竟是打什么主意，可想要說得合情合理，可是在容易不過了。

    “那為何聞昭回來后不與夫人說？”聞傅以食指不停的敲擊桌子，看來心里也是不平靜。

    “先不說郎君以前是有做錯的地方，就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回家，卻發(fā)現(xiàn)一家人都在指責自己，恐怕也會黯然神傷，不愿在為自己解釋什么吧！”

    “……赫連，聞昭進祠堂多長時間了？”聞傅顯然是相信了李先生的一番話，起身問門口戒備的男人。

    “稟告國公，大約半時辰了?！?br/>
    “好，李先生可愿隨我去看看？”聞傅顯然也是想起了祠堂內的環(huán)境，又怕聞昭在里頭時間長了使病情加重，便邀請李先生一同去看看。

    林氏此刻肝膽欲裂，她是萬萬想不到為何已然成定局的局面竟然會在最后關頭出現(xiàn)反轉，然而此刻聞傅已經對她有了些懷疑，她萬萬不能再出言橫加阻攔了，否則自己的算盤若是被聞傅知道了，那么自己和曜兒便再也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