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記走后，我給審計局長邊西林打了電話，問奮進集團的審計情況，還有多長時間能審?fù)?，撤周懷南的職對審計有什么影響。他建議我目前要穩(wěn)住他，千萬不要撤他的職，我有些奇怪，問他：“撤職不是可以幫你減少阻力，順利審計嗎？”

    “不是這樣的，若撤他的職，就可能引起他的警覺，他有可能毀賬，與其他人一起訂立‘攻守同盟’，還不能解釋我們提出的問題，不便于我們徹底審計?！?br/>
    “哦，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你們辛苦了，抓緊時間審吧?！?br/>
    我開始批閱文件，剛批了幾份，縣委辦公室主任王庭急匆匆地進來說，考核組在向職工通報考核情況時，會場炸開了鍋，捅娘罵老子的叫罵聲一片，職工們憤怒地指責我們官官相護，指責月光縣的天太黑，有一些職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沖向主席臺，對副部長等考核組成員拳打腳踢，經(jīng)貿(mào)委主任郭杰龍和集團公司黨委副書記兼副總經(jīng)理向文在勸阻時也挨了打……。

    “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擔憂地問。

    “職工情緒已失控，郭主任和副部長等考核組成員仍在職工的包圍之中，情況十分危急?！?br/>
    我趕緊撥通了公安局文勝天局長的電話，讓他趕緊去救人，將動手打人的職工先控制起來。給趙程大副書記打了電話，讓他和組織部長諸葛謹一起去看望，慰問被毆打的干部，并明確告訴被他們，我們將依法懲處那些動手打人的人。

    打完電話，我沉重地低下了頭。我簡直忙昏了頭，完全沒有料到矛盾會激化到如此地步。我想當然地認為，考核結(jié)果公布后，職工肯定會不滿，肯定會將不滿的原因向考核組反映，考核組就可以得到一個受教育的機會，學會全面辯證地看問題，從而糾正過去的看法，得出一個相對公允的結(jié)論……?？墒屡c愿違，職工壓抑已久的不滿，郁結(jié)已久的憤怒像火山爆發(fā)一樣噴發(fā)出來……。

    縣委常委會討論周懷南的問題，紀委副書記兼監(jiān)察局長戴希望匯報了少婦老公反映的情況和市、縣紀委、監(jiān)察部門掌握的情況，建議撤銷周懷南奮進集團公司黨委書記職務(wù)，開除黨籍，撤銷奮進集團公司董事長兼總經(jīng)理職務(wù)。涉嫌違法的問題，移交司法部門處理。

    我說：“女人的能量可真不小啊，前段時間，絆倒了柳樹鄉(xiāng)黨委書記柳順平，要不是我們力保，還差一點絆倒了財政局長胡長標，現(xiàn)在又絆住了周懷南，我們該怎么辦呢？請大家說說吧?！?br/>
    趙程大副書記說：“玩女人，包情人肯定不對，但周董事長畢竟不是黨政干部，企業(yè)干部出現(xiàn)生活作風問題是普遍現(xiàn)象，這樣處理是不是太嚴重了？是不是給一個黨內(nèi)警告處分，讓他與那些女人斷絕來往就算了。”

    宣傳部長桂學平說：“我們可以以周懷南指使他人毆打、恐嚇少婦老公而追究周的法律責任，一旦追究了法律責任，‘雙開’就是順理成章的事，還用得著討論嗎？”

    組織部長諸葛瑾說：“周懷南玩女人，其實是公開的秘密，好多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輕描淡寫，不痛不癢處分，還不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

    ……

    馬志縣長說：“這個周懷南，真不聽招呼，叫他別玩女人，偏要玩女人，這不栽在一個女人手上了。周懷南的案子是上級紀委轉(zhuǎn)下來的，我們還要跟上級交待，還是要處理一下。怎么處理？在處理前，我們先要弄清楚他所犯錯誤的性質(zhì)是什么，他的問題是什么呢？是生活作風問題，違反的是黨紀，還沒有觸犯國法，我們只有從黨紀的角度來處理，我覺得除了不開除他的黨籍外，其它的處分都可以考慮?！?br/>
    我也裝著十分輕松的樣子說：“剛才有些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說了，周懷南畢竟是企業(yè)干部，不可能拿黨政干部的要求來要求他。我的意見是，我們先不忙處分他，由紀委負責，給他辦一個星期的學習班，讓他提高思想認識，向組織如實說明情況。我要強調(diào)的是，學習班不是‘雙規(guī)’，他可以像我們一樣，正常上下班，中午由紀委安排中餐，早晨上班時間來，下午下班時間回去，中途照樣可以打電話，有事也可以請假，你們看行不行？”

    一些常委用不解的目光望著我，尤其是紀委書記劉勇剛，但沒有反對的意見，我說那就這樣定了。

    散會后，劉勇剛書記問我：“憑我的直覺，周懷南的問題大得很，你為什么要這樣處理呢？你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呢？我們的處理意見事先跟你匯報了的，你是原則同意的啊?！?br/>
    “對不起，我太忙了，事先還來不及跟你詳細解釋。說簡單一點，我這是欲擒故縱?！?br/>
    我解釋說：“周懷南背景復(fù)雜，可能是一條大魚，我們已放跑了古漢科，再也不能把他放跑了。所以，我們不能打草驚蛇，要內(nèi)緊外松，通過辦學習班，讓他如實說明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由這個問題，可以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問題。如玩女人，包情人需要錢，那錢是哪來的呢？這不是經(jīng)濟方面的線索嗎？有些問題錢擺不平，就要用其它的辦法，如恐嚇、毆打，指使誰去恐嚇、毆打呢？這不又是線索嗎？目前，周懷南可能認為已擺平了審計局，剩下的就是生活作風問題了，生活作風問題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向紀委說說就行了。所以，松松垮垮的學習班無關(guān)他的痛癢，也就喪失了‘警覺’，這正好便于紀委從中掌握關(guān)鍵線索，便于相關(guān)部門深入查處……你說我說的對嗎？”

    “對，對，我算服了你了?！眲浾f。

    湖泊浩瀚，烏蓬船古老。船工輕劃雙漿，船直向湖心，船內(nèi)菜酒飄香，船外水天一色，藍天碧水相映，新鮮空氣環(huán)繞。

    我感到神清氣爽。

    “這真是仙境啊?！蔽矣行﹦忧榈卣f。

    “怎么樣，這比在明鏡湖踩船要好得多吧?！庇捎谕瓿闪藢徲嫞瑢徲嬀珠L邊西林顯得有些輕松和得意。

    “我算服了你了，您怎么找的這么一個好地方呢？”

    “管理湖泊的場長是我的老鄉(xiāng)、同學、鐵朋友。”

    “我以后想帶幾個朋友來，您能不能跟場長打個招呼。讓他接待一下？”

    “沒問題啊，只要書記瞧得起，最好把您的情人也帶來，這里山高皇帝遠，完全是世外桃源，沒人知道，也沒人管您，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br/>
    “請問審計局長大人，您經(jīng)常帶情人到這里來嗎？”

    “我一把老骨頭了，哪有什么情人，不像您這么年輕……?！边吘珠L欲言又止。

    “不要吞吞吐吐，有什么話不妨直說?！边@兒的環(huán)境可以凈化人的靈魂，陶冶人的情操，消除彼此的陌生與隔閡。

    “請問常書記，您有情人嗎？”邊局長單刀直入地問。

    我愣了一下，高迎春的形象在我腦海中閃現(xiàn)。

    “嗯……?！?br/>
    “不妨直說，天知地知，您知我知?！?br/>
    “您先告訴我情人的慨念，內(nèi)涵和外延吧，我套一下，看套不套得上?！?br/>
    “您這不是耍滑頭，拿我這把老骨頭窮開心嗎？”

    “局長大人，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是不是別‘您’呀‘您’的稱呼，文縐縐的，不自在，就直接稱你好不好？”

    “行。”

    “那請你回答有關(guān)情人的問題吧?！?br/>
    “情人嘛，肯定是女人，肯定是彼此理解彼此談得來的人，肯定是有一定感情的人，肯定是心心相印的人，肯定是可以背著老婆傾吐衷腸、卿卿我我的那個人?！?br/>
    “包括親吻擁抱嗎？”

    “當然，不親不抱怎么叫情人?！?br/>
    “包括發(fā)生性關(guān)系嗎？”

    “那不一定?！?br/>
    “看樣子，我們的局長大人還是一個情趣高雅之人啊?！?br/>
    “別打岔，請你告訴我，有沒有情人？”

    “如果按前四條肯定的標準，我有情人。如果加上后一條肯定的標準，我就沒情人?！蔽依侠蠈崒嵉卣f，這是我到月光縣以來，頭一回說工作以外的話。

    “這么說，我們的書記大人有紅粉知己？”

    “就算有吧?！蔽一卮穑瓦吘珠L大笑起來。

    “你有空把紅粉知己帶到這里來玩吧。”

    “行。”我爽快地回答。

    “請問，邊局長有情人嗎？”輪到我問了。

    “有?！?br/>
    “按什么標準算的？”

    “我剛才說的五個肯定的標準啊?！?br/>
    “你好大的膽子，你不怕我治你的罪嗎？”

    “那是過去的事了，再說，你也查無實據(jù)啊?！?br/>
    彼此大笑起來。

    輕松的話題之后，我們干了一杯酒，進入了嚴肅的話題。

    邊局長說：“我們明里暗里幾乎投入了全局所有的力量，對奮進集團進行了較為詳細的審計，現(xiàn)已查明，周懷南至少存在六個方面的問題，有些問題還相當嚴重?！?br/>
    “什么問題啊，說具體一點?！?br/>
    “好。一是伙同昇龍房地產(chǎn)公司董事長古漢科虛列兩個車間擴建的面積，虛列土建工程費用，共計騙取資金2.8億元。二是伙同昇龍房地產(chǎn)公司董事長古漢科虛列門面建筑面積，虛列土建工程費用，共計騙取資金1.6億元。三是虛列七個技術(shù)改造項目，騙取資金2.7億元。四是直接將集團公司貨款轉(zhuǎn)入私設(shè)的公司帳戶。在業(yè)務(wù)往來單位欠集團13.8億元貨款中，職工在清收中發(fā)現(xiàn)，有些貨款業(yè)務(wù)單位已支付，但集團沒收到，經(jīng)我們查明，有7.5億元都是集團公司開了票據(jù)，但貨款卻直接轉(zhuǎn)到了周懷南私設(shè)的公司帳上。五是門面和廠房出租收入不入帳。不包括一些領(lǐng)導(dǎo)打招呼的租戶和周懷南有關(guān)系的租戶不交或少交的租金，門面和廠房出租收入累計有3.7億元，沒有入集團公司帳戶，入了周懷南私設(shè)的小金庫，由周懷南隨意支取。六是集團公司欠各地業(yè)務(wù)單位貨款8.3億元中，有4.6億元由周懷南直接以業(yè)務(wù)費的名義和對方公司的名義領(lǐng)走。以上六個方面共計22.9億元，審計不可能審計出所有的問題，我說的這些，只是查實的一小部分而已，還有一些根本就查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