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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督理知道,葉春好該來了。
他守株待兔,把她等進了門來。她涂了淡淡的一點口紅,他也一眼就瞧出來了。這么一點口紅便讓她有了嬌艷的好氣色,可見他的眼力不錯,她當真是個美人,骨子里美,不是一張粉紅黛綠的畫皮。這一點也很重要,因為他是要和她過上一生一世的,他知道自己是美男子,所以她也要美得長久,和他做一對白頭偕老的璧人。
想到“一生一世”四個字,未等葉春好開口,他先微笑了。葉春好是迎著風雪走進來的,進門之后剛想說今日的天氣酷寒,可是看見他這樣笑微微的,她驟然忘記了嘴邊的話,也隨著他笑了。
雷督理走上前去,為她解開大衣紐扣,又捧住她冰涼的臉蛋,為她暖了暖面頰:“考慮完畢了?”
葉春好輕輕推開他的手,脫下大衣掛上了衣帽架。背對著雷督理理了理頭發(fā),她一轉(zhuǎn)身,開了口:“我有兩個條件?!?br/>
雷督理一點頭:“說。”
葉春好走到他面前:“第一,結婚之后,我還要繼續(xù)做我手頭的這份工作,我喜歡做事。你讓我天天在家里閑著,或者讓我出去玩樂,雖然聽起來是在享福,但是并不合我的心意,我活也活得不快樂。”
雷督理一笑:“你做了我的太太,就等于是成了我唯一的親人,更有責任管理我的事情,想不管也不行。這個條件不算條件,你說下一個。”
葉春好猶豫了一下:“下一個……就是,無論你怎樣發(fā)脾氣,都不許對我動粗。”
雷督理不假思索的點了頭:“這是自然,你和別人不一樣。”
葉春好聽了這話,含笑垂了頭,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小聲說道:“你都還沒向我求婚呢,我就全答應你了?!?br/>
雷督理立刻轉(zhuǎn)身走到立柜前,打開柜門從里面取出了個紅絲絨小盒子。然后興致勃勃的一轉(zhuǎn)身,他幾乎是連蹦帶跳的走回到了她面前:“好好好,求婚求婚。”
沒等葉春好反應過來,他已經(jīng)單膝跪了下去,雙手將那紅絲絨小盒子打開來,他把它向上舉到了她眼前:“春好……”
他忍不住笑,似乎是覺著眼前這一切都很滑稽。葉春好不滿意他這不合時宜的笑,可看著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要笑。紅絲絨小盒子里嵌著一枚鉆戒,鉆石比鴿子蛋略小一點,爍爍的閃耀著銀光,一如她的前途。
忽然間的,她的心平定下來了。
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理智與感情本不應該沖突。她曾經(jīng)是想守獨身,因為總懷疑自己的婚姻也許會是個悲劇。結婚,等同于一場賭局。
她是精于計算的,而計算的結果,便是這一場賭局值得下注。她沒有勝算,但她要雷督理,要做督理太太,要一步登天,要平步青云,要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葉小姐財神爺,要無盡的權勢與威風。
這么的想要,所以賭也值得,冒險也值得。即便她不愛雷督理,即便理智始終占據(jù)著上風,她想自己也還是得這么干。
況且,她還那么的愛他。
想到這里,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用手背堵著嘴,她紅著臉扭開頭,不去看他。先前那徹夜的失眠、絕望的兩難,現(xiàn)在想起來,原來都只是自尋煩惱。真是沒出息??!一場家變把她嚇成了這樣子,嚇得她竟然連男人都不敢愛了,連幸福都不敢要了。
雷督理搖晃了她的手,讓她不要笑,好好的聽他說話。她不笑了,正了正臉色轉(zhuǎn)向他——嚴肅了沒有半分鐘,她“撲哧”一聲,又笑了出來。雷督理繼續(xù)搖著她的手:“答應不答應?嗯?答應不答應?”
她面紅耳赤的點了頭,于是那一團璀璨的銀光,就從紅絲絨盒子里轉(zhuǎn)移到了她的手指上。平生第一次佩戴這樣昂貴的首飾,但她并不動心,仿佛是忽然眼大心大,有了貴人的氣概。
直到雷督理把嘴唇印上了她的手背。
嘴唇微涼柔軟,卻是刺激得她整條手臂都是一震。她愛他的吻,勝過愛鉆石。感情在她胸中漲了潮,她俯下身要去抱他——太愛他了,一定要抱他一抱,一定要親他一親。
然而未等她伸出手去,房門忽然開了。
走廊的涼風吹了進來,她慌忙直起身回了頭,卻是和林子楓打了照面。林子楓一手握著門把手,一只腳已經(jīng)邁了進來。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他看見了單膝跪地的雷督理。
一瞬間的愣怔過后,他一言不發(fā)的關門退了出去。
那陣涼風讓葉春好的頭腦降了溫度,漲了潮的感情也隨之退了潮。她把雷督理拽了起來:“都答應你了,你還跪著干嘛?”
雷督理站了起來,隨手把紅絲絨盒子往桌子上一放:“春好,我們的事情,就算定下來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許反悔,聽見沒有?”
葉春好暗暗的攥了左手,這才感覺到了左手中指上的訂婚戒指。她想好好欣賞一下這枚戒指,可當著雷督理的面,她又不好意思對它細看。下意識的把雙手背到了身后,她問道:“秘書長是不是找你有事?若是的話,我就先走。橫豎我們今天……”她對著他一歪頭,有了一點俏皮相:“已經(jīng)辦完了一件大事啦!”
雷督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好,你先回去,回我們的家里去?!?br/>
葉春好答應一聲,穿了大衣走出門去。雷督理獨自站在房內(nèi),雙手插進褲兜里,他輕輕吹了幾聲口哨。門外響起了白雪峰的聲音:“大帥?!?br/>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隔著房門問道:“子楓要見我?”
“回大帥的話,子楓剛走,是張嘉田回來了。他先去了咱們府里見您,看您不在,就從府里往這邊打了電話,問您在不在?!?br/>
雷督理略一猶豫,隨即答道:“讓他過來?!?br/>
張嘉田來了。
他下了火車之后趕回家中,慌里慌張的脫了軍裝換便裝,然后慌里慌張的趕去雷府,然后又慌里慌張的趕到了這里來。一路上雖然他有汽車代步,可是天寒地凍,汽車賽似冰箱,活人坐在其中,照樣凍成冰棍。下了汽車進了院子,他粗中有細,進房之后脫了外面的大衣,他先停一停,讓身上的冷氣發(fā)散發(fā)散,然后才走去見了雷督理。
進門之后,他先像模像樣的立正行禮,喊了一聲“大帥”。看見雷督理臉上有笑模樣了,他才放下手,緊繃著的身體也松垮了些許:“沒想到大帥還在這兒住著,早知道我直接就過來了。”
雷督理靠著一張桌子站著,單手夾著大半支雪茄?;厣戆蜒┣鸭茉跓熁腋咨?,他重新轉(zhuǎn)向了張嘉田:“我想你在文縣也沒有家眷,怪孤單的,終究北京這邊才算是你的家,就把你叫了回來。愿意和我一起過年嗎?”
張嘉田呼吸著溫暖的空氣,身心都輕松了:“當然愿意!我一直盼著您叫我回來呢,都等了一個多月了。您這邊的電報一發(fā)過去,我立刻就上火車回來了?!?br/>
雷督理吸雪茄,吸得嘴唇發(fā)干,這時就一邊舔了舔嘴唇,一邊慢慢的一點頭:“好?!?br/>
張嘉田笑嘻嘻的向前走了一步,想要離他近一點:“大帥,我這回在文縣干得可不賴,給您長臉了吧?”
雷督理答道:“你要是干得不好,我也不讓你回來了。”
張嘉田又問:“那,我干得這么好,大帥有沒有賞啊?”
厚著臉皮公然討賞這種事情,換誰干都有無恥之嫌,只有他能做得喜氣洋洋天真無邪。雷督理抬眼看著他,微微一笑:“是要賞,尤其是這幾天,你心里大概要不痛快,我更得多賞,讓你高興高興?!?br/>
張嘉田聽了這話,莫名其妙:“不痛快?為什么?您不讓我當師長了,又要調(diào)我干別的去?”
雷督理踱到了他面前,打量著他一高一低的襯衫領子,以及東倒西歪的領帶結:“我和春好訂婚了?!?br/>
張嘉田一愣。
愣過之后,他還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就張大嘴巴,“啊?”了一聲。
雷督理抬手扯松了他的領帶,把他的襯衫領子正了正:“我說,我和春好訂婚了?!?br/>
張嘉田這回聽清楚了,太清楚了,以至于他忘記了要在雷督理面前卑躬屈膝,無知無覺的挺直了腰板:“你……和春好?”
雷督理一手攥著領帶一端,慢慢的將領帶結向上推去:“你的眼光不錯,春好確實是個好姑娘。”
領帶漸漸收緊了,他繼續(xù)說道:“我家里一直缺少一位賢內(nèi)助,春好倒是個合適的人選。正好,她自己也很愿意?!?br/>
張嘉田瞪著他——怕什么來什么,怕什么來什么!
雷督理仰著臉看他的眼睛,看出了他的恐懼與憤怒??謶志蛯α耍瑧嵟矊α?,少了這兩樣中的任何一樣,都算是他缺了人性。雙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雷督理繼續(xù)說道:“你年紀還小,將來日子長著呢,未必沒有更好的等著你。放心,你的人生大事,我會給你安排?!?br/>
張嘉田依然瞪著他,好像忽然看不懂了他,不知道他是個什么妖怪。
雷督理拍了拍他的面頰:“不認識我了?”
張嘉田忽然抬手攥住了雷督理的腕子。
“你明知道我愛她……”他需要使盡渾身力氣才能壓下自己的咆哮,所以只能顫抖著發(fā)出嘶啞聲音:“你明知道我愛她,你還、你還……”
“你愛她不假,可是她不愛你?!崩锥嚼砟椭宰诱f話:“總不能因為你愛了她,她就不能嫁別人?!?br/>
然后他對著自己的手腕一抬下巴:“松手,疼了。”
張嘉田一點一點的松開了手指,然后轉(zhuǎn)身推門就走。雷督理在后頭叫了他一聲,他充耳不聞,只是走,一直走進了風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