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兒開始了她的講話。

    “我的名字，或許讓各位貴賓感到奇怪。自然，能當選神侍的我是位光族，而不是混血兒。不過，我確實是在舊城區(qū)的孤兒院，與混血兒們一同成長起來的。這份記憶當然充滿著卑微、窮困和無望，可同時，也是我人生愿景與基調(diào)形成的基石。在這里，我希望與諸位分享這份經(jīng)歷。”

    可兒簡短的回顧了她從孤兒院，走到風雅學院，再來到第五殿的經(jīng)歷。

    她的坦白讓眾人頗感興趣，雖然眾人皆知她出身不好，但在這個場合說了出來，且落落大方，倒是讓人不生惡感。不如說，看到一位與眾人并無太大利益沖突的女性，能夠從舊城區(qū)那樣的地方走出來，也不失為讓人充滿希望的好故事。

    但是，可兒接下來的話語，卻讓這份感興趣之傾聽、變?yōu)榱撕珊驼痼@。

    “來到了第五殿之后，我并沒有遺忘自己的初心，在完成自己本職工作的同時，我也在追求促使自己來到第五殿的那個理想——也就是方才未說全的，我在申請書上寫的理由——現(xiàn)在我可以告訴各位，那時我寫下的是：我想要幫助混血兒。”

    人群一時安靜下來。

    連碰杯和走路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在臺下正在和過去同學說話的丁冬不可置信的看向?qū)⑦@句話公之于眾的可兒。她握緊了酒杯，想要上去阻止可兒的莽撞，卻根本邁不開步伐。

    雖然小報上時常有說可兒神侍是風雅神侍送來的，幫助混血兒的“特例神侍”，但其實與其說真的這樣認為，不如是那些以混血兒和舊城區(qū)人民為讀者的小報的美好愿望。嚴肅的報道中從無這樣的推測。

    可兒其實也已經(jīng)心跳不止，她幾乎感覺眼前已經(jīng)沒有任何人，只有一片黑暗，和模糊的暈影。只有她站在臺上。

    孤獨的、無人理解的站在這里。

    望晴曾經(jīng)說過，“這么做的只有你一個人”?，F(xiàn)在想想，他幫助混血兒，其實是因為他自己是混血兒，作為光族人，而矢志不渝的，只有可兒一個人。

    她覺得沒什么好害怕的。

    因為……不會有比現(xiàn)在更糟糕的時候了。

    不會有比她所喜歡的人、人們，因為是混血兒而永遠不可能被可兒所生活的那個光影城所接納的時候，更壞的時光了。

    因此，她并沒有加快語速，反而覺得平靜下來。

    “我在為此努力。第一件事，或許聽聞的人并不多，但我是光影城近二十年來第一位混血兒文官的推薦人。第二件事，就是主持人小姐方才所提及的社團。是一個在我和幾位同志之人倡導下，所成立教育社團，在風雅學院也有分支，現(xiàn)在正由二年級的一位同學負責，已經(jīng)組織過一些風雅學院作為志愿者去到孤兒院進行長期性的講授活動。”

    場內(nèi)的氣氛輕緩下來。

    可兒現(xiàn)在所說的兩件事，即使對之前沒有聽說過這兩件事的人來說，也不是什么大事。

    很多人都沒有注意到文官系統(tǒng)很久沒有混血兒加入了這件事——畢竟混血兒即使加入，也是從事最低級的文官職務，如今即使有一兩個低級文官，也不是什么問題。

    而對于窮困的混血兒的教育支援，聽起來就和去援助其他的貧窮群體沒什么區(qū)別，對卑微之人施以恩惠、促進平等的事情，只要不傷害到自身，其實大部分人也樂見其成。

    如果可兒神侍方才提到的幫助混血兒，只是這樣的事，他們的震驚未免大題小做了。即使黑暗神，也從未要剝奪混血兒的生命權(quán)、財產(chǎn)權(quán)、自由權(quán)這樣最基本的權(quán)利。

    可兒沉默了片刻，繼續(xù)說道：

    “不過，我想這只是第一步。我作為風雅女神的特例神侍，在任職的時候，風雅女神就與我有神諭，要我依照自己的信念所行。我和殿主也曾參詳過這句話，最終我得到的結(jié)論是：我應當履行風雅女神的教義，以及我的理念，我希望為混血兒創(chuàng)造一個相對平等的光影城。自然，有黑暗神的神諭在，混血兒不得入圣校與第五殿，可是在其他方面，混血兒理應受到相對平等的對待?！?br/>
    這次，就連希絲皇女都不由得瞪著眼睛，看向可兒。

    說句實話，希絲心里其實有些震撼。

    即使是她，也從未直截了當?shù)恼f出自己心里最真實的愿望：希望光族和暗族永遠和平、握手言和甚至互相友好。不僅是因為那太過天真，也是因為這么說，太過驚世駭俗。

    但是，希絲皇女其實希望自己能有這樣破釜沉舟的勇氣。

    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杯子與桌面發(fā)出了清晰入耳的碰觸聲，然后就是片刻的寂靜。

    接著，竊竊私語便爆發(fā)了。

    可兒安靜的等了片刻，在大多數(shù)人帶著“她是瘋了”一般的表情，看回了自身的時候，再次開口了。

    “我可以理解眾位的驚訝。其實，我也本可以不將這句話告訴諸位，因為實際上，本來這件事與諸位也無甚關(guān)系?？墒牵罱霈F(xiàn)的一件事讓我改變了心意，并且在這個校友會——這個聚集了光影城與世界各地的精英們的聚會——上說出這樣的事情。”

    可兒將雙手彼此握緊。

    她感到自己的唇有些顫抖，但是聲音卻仍然保持著平穩(wěn)。

    “我想，眾位也了解這件事。有一位前神侍，一位同樣是風雅學院畢業(yè)的前神侍，背叛了第五殿，叛逃到了影燈?！?br/>
    可兒感到呼吸仿佛連著胸口的肌肉，吸氣時感到一陣被冬天清冽空氣所侵蝕的疼痛。

    “我不諱言的說，這位前神侍，也曾經(jīng)參加過、支持過我所做的那些活動——大約是出于他本人同情混血兒的原因。”

    她繼續(xù)說了下去。

    “所以，當他背叛了第五殿、背叛了光影城的所有人的時候，我感到的是真正的痛心。無論是站在一個第五殿神侍的角度，又或者是一名普通的、在舊城區(qū)生活了十幾年的市民的角度，影燈所做的都是絕對錯誤的。他們不可能成功。究其根本，在他們選擇連累無辜的生命的時候，當他們選擇將自己的信念涂上鮮血的時候，事情就已經(jīng)扭曲了，如今他們不僅在光影城，還去到霧雪國，傷害了當?shù)氐臒o數(shù)百姓，他們的信念已經(jīng)從平等變成了復仇——從一開就是如此，他們已經(jīng)看不到真正可行的道路。而我，感到愧疚的是，艾前神侍原本可以有另一條路……”

    說到影燈，大家的情緒便沒有方才那么激動，影燈的確是光影城長久以來的威脅，尤其對于這些已經(jīng)功成名就的精英人士來說。

    有人已經(jīng)聽出了可兒的畫外音，在思考著利弊得失。

    影燈越是強大，可兒的想法就會看起來越“可愛”些；若是影燈不存在，這種想法反而令人厭惡。在這個意義上，可兒也有些自嘲的“感謝”著影燈。

    她懷著這樣的自我厭惡，繼續(xù)說道。

    “是的。前神侍原本也可以在現(xiàn)在的基礎(chǔ)上，為混血兒的權(quán)益做出努力。”

    “第五殿的存在從來不會是混血兒利益的障礙，就如希望為混血兒追求利益的我也能站在神侍中間這樣，第五殿的律法從來并未歧視混血兒，只是有些現(xiàn)實與歷史的因素仍是桎梏。我希望解開這個桎梏，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最好的時間——然而，我只感到愧疚的是，為何沒有人早一些邁出這樣的步伐，為何沒有人早一點讓舊城區(qū)的人們，看到這一條道路。如果能夠早一點的話，也許前神侍就會在他最初幫助影燈之前，選擇這條正確的道路，而后來，即使他想要選擇，影燈那些無惡不為的人，也會逼迫他走上歧途?！?br/>
    “那么，如今在舊城區(qū)，又有多少個如前神侍一樣的人呢？每每想到這里，我就感到一陣心驚。影燈蠱惑人心的招數(shù)不弱，艾前神侍原本不是個容易被迷惑的人——在場的，不少都是曾經(jīng)與前神侍有過交情的人，其中任何一位都會贊同我的這一觀點?！蛟S，是這件事讓我下定決心，讓我將自己的想法公之于眾的?！?br/>
    “不過，正如諸位所見，實際上，目前為止，我也不敢自大的說自己真的為自己的夢想做過什么重要的事情。某種意義上，甚至我是個保守主義者?？墒俏乙呀?jīng)將自己的信號傳遞出去了，我仍然會沿著我的道路前進，而我也非常歡迎不論是光暗族的人士、或者是混血兒、是舊城區(qū)內(nèi)外的人士、或者甚至不是光影城人的其他同伴與我一同完成我的理想，又或者是分享你們對此事的方法與實踐?！?br/>
    “作為第五殿的神侍，作為風雅女神的特例神侍，我有踐行風雅女神對我囑托的義務，也渴望幫助各位有同樣理念的人。風雅女神曾經(jīng)祝福過光族與暗族的結(jié)合，這是因為，這是我們的自由，從中也許會產(chǎn)生微弱的奇跡，不論何時，在無數(shù)的低概率與試錯中涌現(xiàn)的進步，永遠引領(lǐng)著我們……我在此，作為女神所選中的人，將女神的祝福基于在此的每一個人、光影城的每一個人——不論是光族、暗族還是混血兒。謝謝各位?！?br/>
    可兒說著，走到講臺邊上。向所有人鞠躬。

    全場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