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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五十一章

    徐嘉和衛(wèi)凌陽兩人從小一塊長大, 關(guān)系好是他們這些長輩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大家只當是兄弟之情, 從來沒有往其他方面想過, 何敏玉也沒有。

    如今看到這樣一本相冊，這樣一封信，再聯(lián)想到兩人之前的種種，若說是普通感情絕不可能，兩個男孩兒，不管感情再好, 也不可能會留下這樣親密無間的相片。

    何敏玉失神了許久，才蹲下去將相冊撿起來, 用手將上面沾上的灰塵抹干凈, 然后再次翻開，目光落到前面兩人的合照中, 這一次她終于發(fā)現(xiàn)，在自己的兒子注視著徐嘉的時候，眼中有著無法掩藏的愛意。

    她不知道兩人這種關(guān)系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但是相冊放在抽屜的最里面, 抽屜帶著鎖，平時都是鎖著的，證明衛(wèi)凌陽不想讓別人發(fā)現(xiàn)這件事, 此時鑰匙還掛在抽屜上, 大概是之前衛(wèi)凌陽去醫(yī)院的時候忘記鎖了, 不然她也不可能會發(fā)現(xiàn)。

    如果她今天沒有回來, 沒有打掃衛(wèi)生，沒有收拾抽屜，就不會發(fā)現(xiàn)這本相冊，這一來也就什么事情也沒有了。

    如果沒有發(fā)現(xiàn)過……

    想到這里，何敏玉猛地將相冊合起來，將它塞回抽屜里，再用旁邊的書本壓住，然后將抽屜關(guān)上，想要將它鎖好當做什么也沒有看見過，手指在碰到鑰匙的時候停了下來。

    ……可是她明明已經(jīng)看見了啊。

    何敏玉慢慢收回手，全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蹲下來捂住自己的臉，失聲哭了出來：“我造的什么孽啊……”

    這一刻她想起了自己在醫(yī)院里昏迷不醒的丈夫，想起了在醫(yī)院熬夜陪床的兒子，也想起了昨晚除夕夜冒著寒風特地來給自己送餃子的徐嘉。

    不管是自己的兒子還是徐嘉，都是她看著長大的，明明都是這么好的孩子，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何敏玉不知道在衛(wèi)凌陽的屋里坐了多久，一直坐到了窗外的光亮暗下去，屋里也跟著暗了下來，直到客廳外面的座機鈴聲響了起來，才拉回了她的思緒，站起身出去接了電話。

    來電的是衛(wèi)凌陽，看她一天沒有消息，打電話回來詢問，因為手機沒有接聽所以打了家里的座機。

    何敏玉一回來就在收拾家里的衛(wèi)生，手機放在包里沒有拿出來，也就沒有聽到聲音，聽到電話那邊傳來衛(wèi)凌陽關(guān)心的話語，她不由自主又想到了抽屜里的那本相冊，有種想要質(zhì)問清楚的沖動，最后還是竭力忍了下來，盡量平靜地說：“媽媽沒事，只是太累了，回來休息了一下，沒有聽到手機響。”

    “你確實要休息一下，今晚別來醫(yī)院了，我老照顧爸爸就好?！毙l(wèi)凌陽在那邊說道。

    “你一個人能行嗎？還是……”何敏玉遲疑了一下問，“嘉嘉也在醫(yī)院嗎？”

    “嘉嘉也在，他在我旁邊，你要和他說話嗎？”

    “不不?！焙蚊粲襁B忙拒絕，察覺自己語氣太過著急，又說，“不用了，我就是問問，問問而已?！?br/>
    “你不用擔心，在家好好休息，明天再過來，或者不用過來也行，有什么事兒我給你打電話?！?br/>
    “好，你們也注意休息，我明天再過去?！?br/>
    何敏玉叮囑幾句，才掛了電話。

    電話上顯示已經(jīng)晚上七點多鐘了，屋里沒有開燈，一片黑漆漆的，她也沒有去開燈的想法，扶著沙發(fā)的扶手坐下，久久不動。

    ……

    病房內(nèi)，衛(wèi)凌陽掛了電話，將手機放到一邊，徐嘉看到打完了，出聲問：“敏姨沒事吧？”

    “沒事，說是累了睡著了沒有聽到電話響?！毙l(wèi)凌陽說道，這些日子來都是母親在照顧父親，人不是鐵打的，確實會扛不住，“我說你還在這邊，讓她今晚別過來了，在家好好休息?！?br/>
    “也好?！毙旒吸c點頭，“那跟給外婆打個電話，跟她說一聲我今晚不回去了?！?br/>
    “好。”衛(wèi)凌陽摸了摸他的臉，“辛苦你了?！?br/>
    “跟我客氣什么？”徐嘉笑道，“我先去打電話了。”

    “好。”

    當晚何敏玉沒有來醫(yī)院，第二天也沒有來，只是上午打了個電話來詢問衛(wèi)仲齊的情況，當時正好醫(yī)院又給衛(wèi)仲齊親安排了新的檢查，衛(wèi)凌陽忙著來回跑，也就沒有多加在意，只當她是真的累了需要休息。

    直到第三天，何敏玉仍舊只是打電話來詢問情況，他才察覺到了不對勁，以父母之間的感情，她即使再累，也不可能三天不來醫(yī)院看望，雖然說父親現(xiàn)在情況已經(jīng)穩(wěn)定不少，但是人也還在昏迷中，這樣根本不合常理，于是再次給何敏玉打了電話。

    何敏玉接電話的時聲音候沒有太明顯的異常，衛(wèi)凌陽疑惑地纏著她聊了好一會才掛了電話，然后把情況和徐嘉說了一遍，擔心她在家中會有什么事情發(fā)生。

    徐嘉聽了覺得很有道理，此時外公外婆去走親戚沒有回來，家中也沒有其他人能過去看看，當即便說：“我回去看看，你留在醫(yī)院，有什么事情我馬上通知你?！?br/>
    “好?！毙l(wèi)凌陽拿起圍巾替他圍上，又幫他把手套戴好，“路上小心?！?br/>
    “嗯，我先走了。”徐嘉說完便離開了病房。

    從醫(yī)院門口有直達小區(qū)的公車，但是徐嘉擔心何敏玉會有什么事，出去直接打了車回去。出租車到了小區(qū)門口停下，他付完錢下車便一路跑回去，一口氣跑上了四樓。

    衛(wèi)家的大門沒有關(guān)，只是半掩著。徐嘉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便推開門走進去，看到何敏玉好好地坐在沙發(fā)上才松了口氣，輕聲叫了一句“敏姨?！?br/>
    對方?jīng)]有回應，他干脆關(guān)了門走過去，進去之后才發(fā)現(xiàn)屋里沒有開暖氣，而何敏玉只穿了一件不薄不厚的毛衣，連外套都沒有穿。

    她似乎在想什么東西，表情有些放空，連徐嘉走進來都沒有注意。

    徐嘉走近后發(fā)現(xiàn)，才只隔了兩天不見而已，她似乎又憔悴了許多，像是被透支了過多的生命力一般整個人都暗淡極了，明明去年她還非常光彩照人。

    徐嘉走到她的身邊，拿起一旁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又喊了一聲，“敏姨？”

    “嗯？”何敏玉回過神，看了眼自己肩上的衣服，抬頭看見徐嘉后愣住了，“嘉嘉？你怎么過來了？”

    “陽陽不放心您一個人在家，讓我……”

    徐嘉的話在看到她腿上的相冊后停住了，最上面那張是在z市的仙娥湖拍的，衛(wèi)凌陽親吻自己的那一張。

    那一瞬間，他突然就明白了何敏玉這兩天的反常是為何了。

    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后，何敏玉也看著那一張讓自己這兩天來魂不守舍的相片，沉默了一會，將相冊合起來遞給他：“這是我在陽陽抽屜發(fā)現(xiàn)的，你看看吧，說是送給你明年十八歲的生日禮物。”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徐嘉卻聽出了里面無力的蒼涼，他伸手接過相冊，在對方松手的時候，簡單的一本相冊拿在手中，卻猶如千斤重。

    里面的相片大多都是衛(wèi)凌陽拍的，很多他拍的時候徐嘉都知道，但也不少是在徐嘉不知情的情況拍的，比如他的一些單人照。

    在相冊的后面，除了有他寫給衛(wèi)凌陽的情書之外，還有衛(wèi)凌陽寫的一張卡片。

    ——嘉嘉寶貝兒，十八歲生日快樂，永遠愛你。

    卡片的右下角有衛(wèi)凌陽的名字，還有兩個在趴在書桌上親吻的小人，兩人中間還畫了顆心。

    若是在其他情況下看到這樣的一本相冊，徐嘉會很驚喜，因為衛(wèi)凌陽從這么早就開始秘密給他準備生日禮物，但是現(xiàn)在何敏玉比他更早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和鋪天蓋地而來的愧疚。

    和衛(wèi)凌陽交往以來，他一直都害怕被衛(wèi)凌陽的父母發(fā)現(xiàn)兩人的關(guān)系，害怕看到他們責備和失望的目光，但即使害怕，他也不法不去貪戀那些幸福，期望它能更長遠一點。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他無法想象這兩天何敏玉一個人獨自面對這本相冊的時候會是什么樣的心情，如果是在其他時候，他或許還有勇氣去爭取她的原諒，但是在衛(wèi)仲齊成為植物人的情況下，他多說一句，對她來說都是另一種傷害。

    “我這兩天都沒有去醫(yī)院，因為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樣的事情?！焙蚊粲竦哪抗庖餐蹲⒃谒种械南鄡陨?，“你們都是好孩子，都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我怕我控制不住說出太難聽的話，會傷害到你們……”

    她說到這里，哽咽了一下，偏頭深吸了口氣，將心底五味雜陳的情緒控制住才回過頭看著徐嘉：“嘉嘉，你老實告訴我，你和陽陽……真的……”

    “敏姨……”徐嘉動了動嘴，想要說點什么，但對上她已經(jīng)有些濕潤的眼睛，什么也說不出來，他沒有辦法解釋，因為這一切都是事實，只能艱難地點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是?！?br/>
    即使已經(jīng)百分百確認，但是在他親口承認的時候，何敏玉還是無法接受，或者說打從發(fā)現(xiàn)的一開始在她心底就拒絕接受。

    她閉了閉眼睛，說不出是難過多一些還是憤怒多一些，只覺得整個人都充斥著滿滿的無力感，在丈夫成為植物人后，她最疼愛的兩個孩子，用這樣的方式又給了她一次重擊。

    “敏姨，您別哭……”徐嘉看她默默流淚，心疼地伸手去幫她擦拭，卻越擦越多，注意到她微腫起的雙眼，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心里知道她這兩天在家肯定也是哭了許久，明明那么失望和生氣，卻仍擔心會傷害到自己，從小到大，她對自己都是這樣溫柔。

    “我試過勸自己去接受你們兩人，可是我做不到……”何敏玉用手抵著額頭，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痛惜，“我一直在想你們怎么會變成這樣子？是不是我們父母哪里做得不對？是我們沒有教育好你們，還是……”

    “不是的，不是的，您別自責?！毙旒芜B忙解釋，害怕她把原因歸在自己身上，怕她想不開，“不關(guān)你們的事情?！?br/>
    “那是什么原因？”何敏玉抬頭看著他，不等他回答又繼續(xù)說，“嘉嘉，算敏姨求求你，你們別這樣好嗎？??？”

    “我……”

    “你們這樣是不對的，你們怎么會這樣子呢？這樣是不對的啊！”何敏玉抓著他的手，神情激動，重復地說著凌亂的話語，“我已經(jīng)失去你叔叔了，我不能再失去陽陽，我求求你，別奪走他……”

    她的力道很大，指甲扎進徐嘉的手背里，在皮膚上剜出一道鮮明的指痕，帶來明顯的刺痛，徐嘉不敢掙扎，怕會更加刺激到她。

    他想說我沒有奪走他，我也奪不走。但是看著眼前這個短時間內(nèi)幾乎蒼老了十歲的女人，他說不出口。他知道現(xiàn)在任何一句話都能將她壓垮，將她整個人擊潰，她要的不是解釋也不是歉意，而是一個承諾，一個離開她兒子的承諾。

    而這個承諾，只有他徐嘉能給。

    他不想給，那句話光是想到他都覺得喘不過氣，何況真的去做，但是他無路可選。

    眼前這個女人比他的親生母親還要關(guān)心他，而他卻自私地將她的兒子帶上這條不被人認同的道路，將她的疼愛置于私情之外，即使明知道她不可能會接受，他卻心存僥幸，一邊享受著她的疼愛，一邊做了這樣情理難容的事情。

    說到底，自私的不是請求和自己兒子分手的她，而是他自己。

    “……對不起。”徐嘉動了動唇，說出的話幾乎啞到自己都聽不真切。

    不管她需不需要，他都欠她一句對不起。

    “您別哭?！?br/>
    “我答應您?！?br/>
    聽到他答應，何敏玉不僅沒有感到輕松一點，反而覺得更加難受，其實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只要她開口，徐嘉肯定會答應，他這么懂事，從來不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從小到大都是如此不是嗎。

    “是敏姨對不起你，但是我沒有辦法……”

    “我知道，但是您要給我一點時間?！毙旒卫潇o地打斷她的話，將手從她手中抽出來，“您沒事就好，我還有點事，就不多留了，您好好休息，注意保重身體。”

    說完他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朝她鞠了一躬，轉(zhuǎn)身離開了。

    從衛(wèi)家出來，徐嘉給衛(wèi)凌陽打了電話，之后在自家一樓的樓梯口站了許久，久到連發(fā)梢上都積了一小層淺淺的冰霧。

    昨晚衛(wèi)凌陽那一句“你會不會等我”在耳邊響起，他當時沒來得及回答，以后也沒有機會回答了。

    這些他偷來的幸福終究要歸還，他留不住。

    心口像是被利器狠狠剜開了一樣，痛意快速向四肢蔓延而來，如洶涌襲來的潮水，又如冬天迎面刮來的冰刀子，來不及抵擋，疼得他在墻角邊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