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亂動?！瘪麩袦赝袢卣径?，順著她所指，過去仔細看了看。

    泡腐腫脹的尸體隔著冰層，看不清臉，唯一能認出是身上四品文官鴛鴦補服圖案，除了婁知府不會有別人。

    “覃煬，我們回去吧，我好怕。”溫婉蓉原本歡快至極的心情，被突如其來的驚嚇一掃而空，心有余悸。

    “好，我們走。”覃煬拉著她往岸邊走。

    溫婉蓉一想到前天還活生生的人，今天就沉塘，心里颼颼冒涼氣。

    “覃煬，你背我好不好，我腿軟?！彼榷亲愚D筋，可憐巴巴乞求他。

    覃煬看她著實嚇到，二話沒說，把她背起來，在打滑的冰面上走得小心翼翼。

    “婁知府前天還好好的，怎么說沒就沒了呢？”溫婉蓉感受覃煬熱熱的體溫，緩過勁來。

    “誰知道?！瘪麩f話冒白氣，“回去叫宋執(zhí)來查，你別多嘴聽見沒?！?br/>
    “聽見了?！毙【d羊摟著他脖子，乖乖點頭。

    稍作停頓，她正想說別的，一抬眼，忽然發(fā)現(xiàn)岸邊冰面上有個洞，立即拍拍覃煬，指過去：“你看，那是什么？”

    “又怎么了？”覃煬沒被死人嚇到，被小綿羊一驚一乍吵得頭大。

    溫婉蓉沒覺得吵，小嗓門細尖細尖的：“你看呀！那邊好像有個洞，我們剛才玩那么久都沒發(fā)現(xiàn)?！?br/>
    覃煬順著指尖的方向望過去，卻有個洞。

    “我們去看看?！眱扇擞滞吹姆较蜃摺?br/>
    “這個洞口不大啊?！睖赝袢卣f。

    覃煬嗯一聲，告訴她，這是鑿開冰面釣魚用的。

    “可是……”溫婉蓉看看洞口，下意識又看向發(fā)現(xiàn)婁知府的地方，冒出一個念頭，“覃煬，你說婁知府是不是從這里掉到河里，順著河流漂到河中央去了?！?br/>
    她說的自己都瘆得慌：“覃煬，我們快走！快走！我再也不玩什么滑冰，太嚇人了?！?br/>
    覃煬卻不為所動，似乎在想她之前說的話：“這個洞口這么小，整個人能鉆進去嗎？”

    他邊說邊用腳伸到洞口上方丈量。

    溫婉蓉覺得他瘋了，尖著嗓子喊：“覃煬，你干嗎呀！也想掉進去！”

    覃煬叫她放一百二十個心：“老子長這樣，掉不進去，只會卡住。”

    小綿羊怕得要命，沒心思理會二世祖的歪理邪說，一個勁嚷著要回去。

    她想起書里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嚇得直搖頭：“書上說人死非命頭三天要找替身，才能轉世投胎，我不要當替身，不要！不要！”

    覃煬被她一路又扭又鬧，弄得哭笑不得：“你都看什么書??？老子上次推薦你看的幾本兵書，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沒興趣，看不懂?！毙【d羊現(xiàn)在就怕婁知府從水里爬到岸上來抓她，不停催覃煬快走。

    覃煬被她吵得沒轍，煩不過，吼：“再快！老子飛！”

    二世祖中氣十足的一聲吼，卻有鎮(zhèn)邪的效果。

    比起妖魔鬼怪，小綿羊更怕大嗓門。

    她想，把覃煬的畫像貼門上，肯定比門神效果好。

    但怕是真怕，即便到知府堂，有一堆孔武有力的士兵站崗，陽氣鼎盛。溫婉蓉還覺得脊梁骨發(fā)冷。

    “我先回屋了?！彼锐麩螆?zhí)說完婁知府的事，打算自己回去。

    覃煬嗯一聲，沒再理。

    溫婉蓉見他忙，沒打擾，捂緊披風，正打算離開。

    宋執(zhí)的聲音出現(xiàn)在身后：“哎，別去中庭。”

    溫婉蓉腳步一頓，就聽覃煬問宋執(zhí)，中庭發(fā)什么事？

    宋執(zhí)說，中庭角落的井里又發(fā)現(xiàn)一具男尸。

    一聽又有死人，溫婉蓉整個人都不好了，她連知府堂都待不下去，轉頭就往外跑。

    覃煬知道她怕死人，剛被嚇，再來一個，肯定受不了，也顧不上宋執(zhí)說什么，忙追出去。

    “溫婉蓉，有我在，沒事的。”他步子大，三兩步就追上小綿羊，拉住她胳膊，笑起來。

    “我不住知府堂了，打死不住?！毙【d羊臉都嚇白了，拼命搖頭，“我，我從今晚開始，睡馬車都行?！?br/>
    覃煬不同意：“馬車里冷，會凍病。”

    溫婉蓉不肯讓步：“不住馬車，住難民安置點也行，這里連死兩個人，是兇宅，太可怕了！”

    “難民安置點離這里遠，去了。我就真沒辦法顧及你，確定去嗎？”覃煬耐著性子繼續(xù)勸。

    “那怎么辦？”溫婉蓉一時很躊蹴，“可我不要睡知府堂，隨便換個地方都行，要不我去臨時搭建的軍帳篷？實在不行，坐一晚不睡了。覃煬，求你，我真怕?！?br/>
    話說到這個份上，覃煬不再勉強。

    他猶豫片刻：“你多穿點衣服，在帳篷里等我，外面有守衛(wèi)，有什么事你叫他們一聲，我今天可能會跟宋執(zhí)忙很晚，你等不了就先睡。”

    溫婉蓉點點頭，心思今天多晚她也要等覃煬回來睡，不然睡著也會做噩夢。

    等安置好小綿羊，覃煬回知府堂找宋執(zhí)時。宋執(zhí)帶他去看尸體。

    一面掀開白布，一面簡明扼要分析：“全身沒有其他傷痕，左胸兩刀致命，死者是被人從背后襲擊，刀口快狠，兇手明擺來索命。”

    覃煬根據(jù)宋執(zhí)說的，細細查看胸口的傷口，又摸了摸其他要害部位，以及檢查指甲，沒發(fā)現(xiàn)任何異樣。

    然后他又細細端詳那人的臉，大概因面相太過扭曲，覃煬有幾分眼熟，又不敢肯定。

    宋執(zhí)看他半天不說話，很有?契問：“怎么？你認識他？”

    覃煬不很確定說：“就是我跟你說半路遇到?店，很像里面一個伙計?！?br/>
    畢竟一面之緣，又在廝殺搏斗中，未必記住每個人。

    宋執(zhí)揚揚眉，出了一個半餿不餿主意：“要不，讓溫婉蓉來看看，確定是不是?店伙計？”

    話音剛落，覃煬臉色一沉：“得了吧，她都怕成那樣，你沒看見嗎？”

    宋執(zhí)透出壞笑：“疼媳婦啊?！?br/>
    “滾蛋！”

    覃煬抬腳，還沒踹出去，宋執(zhí)就躲一邊。

    “婁知府那邊怎么樣？派人過去打撈沒？”他沒心情嘴炮，話鋒一轉，“我跟你說的那個冰洞，去不去看？”

    “去啊?！彼螆?zhí)拿過椅背上大氅披上，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知府堂，直奔河邊。

    宋執(zhí)看過那個冰洞，也覺得一般人掉不進去。

    但放眼整個河面，除了這個入口，其他都是冰層。

    而打撈上的尸體，確是婁知府。

    覃煬看了眼濕漉漉的鴛鴦補服，又看向宋執(zhí)：“你問過姓錢的沒？這兩個狗東西之前狼狽為奸?！?br/>
    宋執(zhí)擺出一副這還用你教的表情，搖頭晃腦：“問了，說不知道?！?br/>
    覃煬額頭暴筋：“他說不知道你就信？”

    宋執(zhí)要他稍安勿躁，擺出兩點原因，第一朝廷有大理寺，婁知府死了，錢師爺作為嫌疑人之一，該交給誰處理就交給誰，他們是來賑災不是來辦案的；第二錢師爺自己怕被覃煬弄死，將功贖罪，告訴宋執(zhí)，說之前婁知府殺的男人，是小舅子店里的伙計。

    果然中庭里發(fā)現(xiàn)的那具尸體，是?店里的伙計。

    覃煬單眉一挑：“你不都知道了嗎？還叫老子認尸？”

    宋執(zhí)叫人把婁知府的尸體抬回去，回頭道：“你都不信那個姓錢的，我會信？但看你剛才反應，錢師爺提供的證詞是真的?！?br/>
    “算計到老子頭上來了？”覃煬哼一聲。

    “這算哪門子算計？”宋執(zhí)得意哈哈大笑，說今天下午就派人把錢師爺押走，免得覃煬看他不順眼，真弄死，再多條命案。

    又說，他已經(jīng)寫了份詳細折子一并帶回燕都，應該要不了多久新知府上任，他們賑災任務完成就撤，一個受災的破地方，吃也吃不好，又沒漂亮姑娘陪，時間久了會憋出病。

    話里話外酸覃煬帶來溫婉蓉。

    覃煬酸回去：“杜六小娘們吵著要與你結親，你答應啊，反正熄燈都一樣。”

    “別提她?！彼螆?zhí)聽不得杜六姑娘，話題就此打住。

    兩人再回知府堂，就算不用管兩樁命案，給婁知府擦屁股夠讓人頭疼。

    賑銀被貪三分之二揮霍得差不多，余下三分之一根本不夠安置難民。別說一人一頓配兩饅頭一碗粥，就一個饅頭都勉勉強強。

    再者，大部隊過來清理城內，安置城外，疏通官道，一幫將士要吃喝拉撒，除開賑災物質，他們的口糧也是按需分配。

    但為防止難民吃不飽而發(fā)生騷亂，連帶軍中的食物緊縮一部分出來，解決溫飽問題。

    從上到下，覃煬和宋執(zhí)帶頭減食。

    好在溫婉蓉吃的不多，只要覃煬不在，她就一個人窩在帳篷里，看看書打發(fā)無聊。

    覃煬每天忙到入夜才回。

    溫婉蓉會把食物架在炭盆上烤熱，再沏壺熱姜茶，給他驅寒。

    覃煬邊吃邊建議：“過兩天，我叫人先送你回去燕都。安吉環(huán)境惡劣，不是你該來的地方?！?br/>
    溫婉蓉嘴上應好，心里不想離開，他們之前一起經(jīng)歷過生死，怕自己一個人回去，覃煬再遇到危險，她就真的看不到他了。

    覃煬看她情緒不高，笑著摸摸她的臉，像安撫：“怎么？不想離開？”

    溫婉蓉遲疑一會，點點頭。

    然后像想到什么，把手里半個饅頭放覃煬碗里：“我每天食物減半，行不行？不會給你增加負擔，再不濟，我一天一頓也可以，餓了可以喝水?！?br/>
    覃煬被她嚴肅的表情逗笑了，又心疼似的把人拉到懷里，說：“你傻啊，就你那點貓食，能消耗多少食物？你夫君堂堂平北將軍，餓誰也不能餓到自家夫人?！?br/>
    最后一句話，小綿羊超愛聽，把碗里饅頭拿起來接著吃，眼睛亮亮地問：“餓到自家夫人，平北將軍會心疼嗎？”

    “會?！?br/>
    “真的？”

    “嗯?！?br/>
    小綿羊靠在覃煬懷里，兩條腿在炭盆邊搖來搖去，幸福得無以言表：“那我可以留下來陪你嗎？”

    覃煬無奈看著她：“這里吃不好睡不好，你留下來不是自討苦吃？”

    小綿羊毫不猶豫回道：“只要能看著你，我覺得一點都不苦?！?br/>
    什么狗屁邏輯？

    覃煬單眉一挑：“你看著老子做什么？”

    小綿羊咬口饅頭，笑得人畜無害：“防止你跟哪個姑娘看對眼，從安吉帶回燕都?！?br/>
    這次覃煬直接把人扔床上，戳她額頭，問她腦子里整天想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小綿羊邊吃邊笑：“想你啊，還能想什么?！?br/>
    二世祖吸口氣，再吐口氣，發(fā)現(xiàn)小綿羊確實被教壞了，也開始學會歪理邪說。

    “行了，吃完飯收拾好，睡覺?！瘪麩瑳]時間陪她閑扯，還得出去巡視一圈。

    小綿羊點點頭，繼續(xù)咬饅頭，問：“今晚回來嗎？別又通宵?！?br/>
    覃煬說不知道，叫她別管。

    溫婉蓉嘴上說好，還是等到很晚，實在熬不住，自己先睡了。

    隔天醒來時，覃煬正合衣睡在外側，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似乎累壞了。

    溫婉蓉猜他又忙到后半夜回來的，怕吵醒，輕手輕腳起來，到外面問守衛(wèi)，早飯準備好沒。

    再進來，看見覃煬睜開眼。

    “是不是吵到你了？”她過去，掖好被子，說還早，要他再睡會。

    覃煬困得不行，嗯一聲，翻個身，瞇了會又睜開眼。

    “溫婉蓉，你最近身體如何？”他鼻音濃濃，沒頭沒腦問一句，把溫婉蓉問愣了。

    她下意識回答：“挺好啊，能吃能睡的。”

    覃煬重新閉眼：“賑災人手不夠，你真要去幫忙?！?br/>
    溫婉蓉回答好的時候，覃煬已經(jīng)睡著。

    她嘆氣，過去看一眼，發(fā)現(xiàn)他最近瘦不少。雙頰都凹下去，下顎棱角越發(fā)分明。

    “覃煬……”溫婉蓉靠近，摟住他脖子，臉貼臉，極心疼喚他名字，??的想，她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不管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一樣。

    因為要幫忙，溫婉蓉不能像前幾天，邋遢得頭不梳，臉不洗窩在帳篷里轉悠。

    覃煬睡醒，吃過早飯就去找宋執(zhí)。

    溫婉蓉簡單梳洗過后，重新?lián)Q上小廝的衣服，披上斗篷，去了知府堂。

    她前腳剛邁進大堂門口，就聽見宋執(zhí)在和覃煬談起婁知府的事情。

    宋執(zhí)和覃煬見她進來，沒避諱，繼續(xù)說他們的。

    溫婉蓉靜靜坐在一旁聽了聽。

    宋執(zhí)說婁知府死得蹊蹺，不單單淹死這么簡答，軍醫(yī)大致檢查過，說人肺里沒進水，表明入河前就已經(jīng)死了，初步判斷，被人扼喉而亡。

    覃煬問，既是謀殺，何必多此一舉丟到河里？現(xiàn)在天寒地凍，隨便丟到城郊，雪一埋，鬼知道。

    宋執(zhí)思忖片刻，得出結論，城郊有難民流動。還是有被發(fā)現(xiàn)的危險，河邊太冷鮮有人去，加上河水流動，就算等到開春，冰雪消融，人早就被沖走。

    退一步說，就算被人發(fā)現(xiàn)，大都以為從冰洞掉進去的，只當意外，過去也就過去了。

    誰知好死不死，被二世祖和小綿羊碰到。

    “照你說，老子是瞎貓碰到死耗子？”二世祖語氣不善。

    宋執(zh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哪是瞎貓碰到死耗子，是明貓碰到大耗子。”

    二世祖睡不好，脾氣也壞：“老子三天不抽你，皮癢是吧！”

    說著，要動手。

    宋執(zhí)趕緊躲到溫婉蓉身后，一口一個嫂子你看，一口一個嫂子你管管，把她叫得不好意思。

    “覃煬，算了，算了，他是玩笑?！睖赝袢乜瘩麩軇?，真要動手，趕緊起身阻攔。

    覃煬瞥了眼溫婉蓉，又看向宋執(zhí)，警告：“今天看你嫂子份上，老子饒了你?！?br/>
    宋執(zhí)得了便宜立馬賣乖，向溫婉蓉抱拳：“大恩不言謝啊，嫂子。”

    覃煬把溫婉蓉拉到背后，嫌惡道：“滾滾滾！少跟老子來這套，你還有沒有事，沒事我?guī)ナ┲嗯?，那邊缺人。?br/>
    “你們去唄?！彼螆?zhí)聳聳肩，軟骨頭一樣溜到太師椅上。繼續(xù)寫他的報告，順嘴道，“那邊有多的饅頭，帶兩個回來，我昨晚餓得睡不著。”

    “知道。”覃煬拉著溫婉蓉離開。

    路上，溫婉蓉想起宋執(zhí)的話，發(fā)現(xiàn)他也瘦了不少，不免關心：“你們最近是不是吃不好？”

    覃煬沒吭聲。

    溫婉蓉想他們在燕都，別說大風大雪，只要天冷府里羊肉、牛肉每天不斷，遇到合胃口的菜，還要來兩杯上好的女兒紅開心開心。

    現(xiàn)在沒肉不說，連饅頭都吃不飽。

    溫婉蓉有些心疼：“覃煬，要不去最近沒有受災的地方借點糧食，或者打點野味打打牙祭都行，你們這樣扛不住的?！?br/>
    “這不是你該管的。”覃煬呼口白氣，把她往懷里一摟，“你保證自己沒事就行，別讓老子回去挨訓。”

    “我知道了。”溫婉蓉點點頭，抬頭問，“我們大概還要待多久？要不我先把行裝整理好，隨時都能出發(fā)?！?br/>
    “最早也得等到新知府到任吧?！瘪麩闼銜r間，頭疼，他不擔心朝廷沒人，而是行程可快可慢，無法確定。

    “挨一天是一天吧。”眼下只能如此。

    溫婉蓉聽罷，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兩人??走了段路，覃煬忽然想起什么說：“溫婉蓉，任何官府的人跟你打聽婁知府的事，一律不理，知道嗎？”

    溫婉蓉嗯一聲，會意道：“你擔心兇手對我們不利？”

    覃煬：“我和宋執(zhí)沒事，主要是你。”

    頓了頓，又道：“明擺婁知府沒把我們弄死。事情敗露，先被滅口，兇手未必會再出現(xiàn)，但凡事小心為妙?！?br/>
    真是多事之秋，不，是多事之冬。

    等到了施粥棚，溫婉蓉掃了眼周邊環(huán)境，心里不由沉了沉，她在汴州見過流民，相比之下，安吉的難民更可憐。

    因為婁知府上任幾年除了撈錢不作為，許多房子年久失修，根本承不住積雪，塌的塌，垮得垮，百姓無家可歸，一家老小擠在軍帳篷里。帳篷數(shù)量不夠，就把所有防雨油布架在木樁子上，里面的人像圈牲口擠在一起，圍坐篝火旁取暖，保證衣服干燥不淋雪。

    溫婉蓉又去看看灶臺里的白粥，跟清水沒兩樣，米少得幾乎可以數(shù)出來，再看蒸籠屜里的饅頭，數(shù)量不少，但按難民人頭算，估計一人一個，剩不下多少。

    她悶悶嘆口氣，跟覃煬說，也許沒有多余拿回去給宋執(zhí)。

    覃煬叫她別把那混蛋的話當回事，有就拿沒有就算了，先解決難民溫飽。

    溫婉蓉點頭照辦。

    施粥開始，難民在官兵的安排下，有條不紊排隊取食物。

    老弱婦孺排在最前面，溫婉蓉見有些抱著嬰兒的婦女瘦得皮包骨，于心不忍，特意在粥里多舀點米，發(fā)大點的饅頭。

    有些心細的人，會小聲說謝謝，有些心粗的，或覺得理所當然就過去了，溫婉蓉也沒太在意。

    存善積德是件好事，并非為了對方回饋什么。

    等發(fā)完婦孺的，下面最后才輪到男人。

    即便穿男裝，有些人看溫婉蓉的眼神很不友善，像看到砧板上一刀鮮美的肉，要不是忌憚周圍帶刀士兵，恨不得上手吃她豆腐。

    當然大多數(shù)人都正常，溫婉蓉稍稍松口氣，繼續(xù)手里的活。眼見白粥快見底，排在最后幾個人陸陸續(xù)續(xù)發(fā)完，還剩最后一點，她正想要不要把這點粥帶回去給宋執(zhí)，好歹能頂餓。

    “小夫人，我們又見面了?！崩洳环酪恢皇莨轻揍镜氖稚斓剿媲?，熟悉的聲音，小聲打招呼。

    溫婉蓉微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認出眼前的人：“阿肆，你……”

    噓！阿肆做個噤聲的手勢，和善地笑笑：“我可不想驚動你家那位大人?！?br/>
    “上次是誤會，”溫婉蓉想到上次在汴州覃煬要揍人的狠樣，替他道歉，“你別往心里去，我夫君人不壞，就是脾氣不太好?！?br/>
    為了不引起周邊注意。她一邊給他拿饅頭，一邊輕聲問：“你不是在汴州嗎？怎么到安吉來了？”

    阿肆接過食物，低聲說，很多城鎮(zhèn)禁止流民進入，只有安吉城門守衛(wèi)松散，距離汴州不遠，他就混進來了。

    溫婉蓉看他還是那么瘦，甚至比之前更瘦，心生惻隱，把剩余的粥都給他，又說天氣不好，問衣服夠不夠。

    阿肆搓搓鼻子，感謝她的關心，說了兩句場面話，突然音量變小，丟一句：“趕緊離開安吉?！?br/>
    溫婉蓉愣了愣：“你說什么？”

    阿肆故意表現(xiàn)出粥太燙，拿不住。擱在粥桶旁邊，趁空檔，補了句：“要你夫君最好今晚就帶你離開?！?br/>
    邊說，他邊從摸出懷里那串不起眼的手珠，不露痕跡放在桶邊：“你把這個給他看，他會知道的?！?br/>
    語畢，頭也不回的離開。

    溫婉蓉被阿肆一席話搞懵了，下意識收起那串手珠，轉身去不遠處的軍帳里找覃煬。

    “他說把這個給你，你會知道?！睖赝袢匕咽种榉旁谧郎希晃逡皇?。

    覃煬拿起來仔細端詳片刻，并未發(fā)覺異象，只問：“他人呢？”

    “應該還在難民里吧?！睖赝袢貞宦暎繝柗磻^來，擋到他身前，“你別去找人家麻煩好不好，阿肆到處顛沛流離也不容易?！?br/>
    覃煬居高臨下盯著她。明顯不悅：“老子還沒說話，你胳膊肘就外拐了？！”

    二世祖在吃醋嗎？

    小綿羊偷笑，抱著他的腰，靠在肩頭，好聲好氣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想說，他是好意，提醒我們離開安吉，雖然沒說原因。”

    覃煬對阿肆印象挺深，上次在汴州，他就發(fā)現(xiàn)那個看起來像流民的少年，絕非流民，人可衣裝，但骨子里散發(fā)出的氣質是掩飾不了的，后來宋執(zhí)調查，也說在流民里并未查到此人。

    但他并未告訴溫婉蓉，不想她卷入麻煩中。

    這次阿肆主動出現(xiàn)，是巧合還是蓄意？

    覃煬腦子過一圈，覺得巧合的可能更大。

    賑災派人都是隨機的，朝廷也許派他，也許派其他人也說不準，阿肆遠在安吉，不可能知道燕都皇城的安排。

    所以對于阿肆的提醒，他還是聽進去。

    也許那小子在難民里聽到什么。

    覃煬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難民吃不飽，時間久了，輕則騷動，重則暴亂，一旦場面失控，徒手殺人事小，傳到上面，一個辦事失利的帽子扣下來，這些天的努力和那些被壓死的將士都白犧牲了。

    考慮再三，他趕緊帶著溫婉蓉回知府堂，然后把軍符調令給宋執(zhí)，叫他帶一小隊，連夜去最近未受災的城鎮(zhèn)調遣部分民兵過來，以及要求當?shù)毓俑_倉放糧，支援安吉。

    宋執(zhí)一愣，問發(fā)生什么事，這么急。

    覃煬擺擺手，說來不及解釋，要他務必明早卯時趕回，回來再說。

    宋執(zhí)點頭，事不宜遲，備好人馬立刻出發(fā)。

    而覃煬除了在難民安置點加派人手外，在溫婉蓉的帳篷外也加派人手。

    “今晚到明天中午，哪都不要去，老實待在這里?！彼鷾赝袢亟淮痪?，便起身離開。

    溫婉蓉這一段時間都沒見過覃煬緊繃的臉，下意識預感不好。

    臨走前，她叫住他：“覃煬，怎么了？是不是你根據(jù)阿肆的提醒，查到什么？”

    “沒有，別亂想，”覃煬不想她擔驚受怕，拍拍她的背，“早點睡，不用等我，今晚肯定通宵?！?br/>
    說完，他就鉆出帳篷。

    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覃煬親自坐鎮(zhèn)難民安置點那邊，叫人點亮所有火把，安插在周圍。

    寒夜里，風呼呼作響，火焰在空中不停舞動，照出奇形怪狀的影子。

    到亥時，難民大都入睡。

    偶爾有睡不著的，以極低的聲音閑談。

    似乎一切正常。

    覃煬干坐一段時間，又冷又困，他打個呵欠，打算到軍帳內小憩一會。

    等醒來，已近子時。

    他又出去巡了一圈回來，依舊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

    可能太累，可能覺得自己太多心，覃煬再回到帳內真的熬不住了，倒在軟塌上，來不及脫外衣，就睡過去。

    這一覺著實睡得沉。

    一個隨從在軍帳外叫了好幾聲才把他叫醒。

    “什么事？！”覃煬坐起來，人是懵的，條件反射問道。

    隨從在外面急切道：“將軍，剛剛在難民里發(fā)現(xiàn)少了幾十人?！?br/>
    “什么時候的事！”怕什么來什么，覃煬剎那清醒不少，心思壞了，以為難民營這邊會暴動，幾乎把所有人手都派遣過來，知府堂就留了十來人一小隊。

    隨從抱拳：“估摸不到一刻鐘，是一個少年來報，說睡覺起夜，發(fā)現(xiàn)少了幾十人，都是年輕力壯的男人?！?br/>
    說著，隨從轉身，指向一片空地，疑惑道：“剛剛還在，人呢？”

    覃煬擺擺手：“先別管他，還說了什么？”

    隨從說沒了。

    覃煬立刻頓悟，說不定這群人到知府堂找婁知府算賬去了，婁知府雖然死了，但消息被壓下來。

    現(xiàn)在難民吃不飽，肯定對婁知府的怨恨加劇，一觸即發(fā)！

    “你帶隊人馬上趕過去?！瘪麩淮痪洌剀妿だ锬昧藙?，快速往知府堂的方向前進。

    然而夜里風雪更甚，不能騎馬，只能步行。

    覃煬這頭逆著風趕路，知府堂那邊已經(jīng)炸開鍋。

    “叫婁知府出來！”為首的難民叫囂，“要這狗官出來跟我們說清楚，打算餓死我們嗎！”

    “對！對！叫他出來！”旁邊人大聲附和。

    士兵攔在前面，一言不發(fā)。

    難民見沒人應，又把怨火撒到官兵頭上：“你們是不是朝廷派來保護那狗官的！”

    頓了頓，那人對身后人喊：“我們闖進去！不能好使狗官！”

    話音一落，幾十個難民蜂擁而至，幾乎要闖破防線。

    一時間動靜不小，溫婉蓉坐在帳篷里看書，聽見外面叫喊聲、騷動聲起此彼伏。

    不會真是難民發(fā)生什么事吧？！

    溫婉蓉隱隱覺得不好，心思覃煬去了安置點，離這邊有段距離，宋執(zhí)不在，得通知他才行，否則難民闖進知府堂，指不定鬧出什么事。

    她打定主意，披上斗篷，掀開簾子出去，才發(fā)現(xiàn)守衛(wèi)都去鎮(zhèn)守大門口。

    而大門口那邊，正被一群兇神惡煞的難民圍堵。

    要怎么出去？

    她站在原地半晌，還在想主意，突然一只手拉過她的衣服，小聲道：“小夫人，快隨我來！”

    溫婉蓉轉身一怔：“阿肆，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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