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下了一場小雨,把我淋了個清爽,打了個噴嚏。因為下雨,小濤就不能出門了。我倒是不怕下雨,就跟著丁順去了己丑家。
春雨貴如油。要是在城市里死了人,估計人們會說“你看,連老天爺也跟著悲傷地哭呢,可見死者之偉大,感動了天地?!币窃谵r(nóng)村,尤其是死了人的時候,下雨是討人厭的了。到處一片泥濘,走路費勁。那時候買得起雨鞋的還是少數(shù),大家都穿著千層底的布鞋,鞋底下的泥片子有幾斤重;遇到難走的路甚至你一抬腳,只出來一只腳,鞋陷泥里出不來了。這千層底的鞋要是濕了,得等到夏天才能完全曬干了。這種天、這種路你再扛著個棺材,還要和其他人步伐一致,想想都知道有多難了。
好在己丑雖然窮但是脾氣好,人也老實,不得罪人,有力氣的年輕人還是愿意來幫這個忙。
那時候的農(nóng)村也沒有傘:你想,傘至少占了一只手,只有一只手是影響干活的。而要是不干活,誰還出門啊。農(nóng)村里需要趕在雨中進行的活只有撒化肥,而那個時候買化肥的人也少呢,都是上糞的。所以那個時候沒必要買雨衣,也沒幾個人買得起雨衣。確實需要出門了,人們就找個稍微防水的袋子套在頭上,一般農(nóng)村里能防水的袋子就是攢下來的白色的編織袋子。
一幫大老爺們兒頂著白色的袋子,拿著杠子、繩子把洋灰柜抬起來就走。新民也來了,但是他不抬棺材,也不戴袋子。他跟著棺材走,一邊走一邊說:“你看看,恁都戴著這白袋子,恁都成了孝子嗹。己丑一下子多了恁這么多當家子。”眾人都不理新民了,新民就跑到己丑旁邊說:“己丑哥,你可真會算計,這幡也不用打嗹,炮仗也不用放嗹,反正道兒上都淋濕嘮,又省了一炮子(一筆)錢?!奔撼笳f:“新民哥,我不是恁哥,你是喃哥?!毙旅窬筒桓綁炆先チ?。
一行人總算到了己丑家的自留地里,把人埋了,把這個殯出了。
中午的時候天好了很多,很多人家都準備軋(yà)場了。打麥場從上一年的夏天放到今春一直沒用,所以土都松軟了,需要軋實以免打場時麥粒都陷進松土里不好收拾。軋場時要趁著土地潮濕,否則一軋只會把塵土軋的滿世界飛,那就真是暴土揚長了。如果不下雨,人們還要拉水撒過后才能軋。丁順駛著大黑拉著碌碡往場里走,我跟在碌碡后面看熱鬧。看大黑拉碌碡費勁的這個樣子,估計我還拉不動。有點兒可憐大黑了。
看著大黑一圈兒圈兒的轉(zhuǎn),覺得沒什么意思了,我就又去己丑家找小黃玩兒。我們兩個決定趁著下了雨外面人少,到大埝上跑步去。小濤和二錢要跟著我們,我們怕他們把鞋子都弄臟了回家挨喊吧(口頭教訓(xùn),比罵稍微輕一點兒)就沒帶他們玩兒。我們先走到當街,看到人少就一溜煙兒沖上了大埝,我們的八個蹄子踩的泥片飛的到處都是,有些都打在我們屁股上了。上了大埝就發(fā)現(xiàn)不能跑了,大埝上全都是小蛤蟆兒(青蛙),拖著尾巴一個挨著一個往大埝這邊跳。再一看,連大埝南邊的地里都是小蛤蟆兒,這數(shù)量嚇死牛了。這要是跑起來,蹄子不知道踩死多少。我們只好高抬腿輕落腳,每一步都駕著小心??墒俏覀兺蝗豢吹蕉∶业男『谂_上了大埝,他興奮地沖到了我們面前來了個急剎車,前蹄兒將一只小蛤蟆兒踩成了一灘肉泥:“恁倆總悶走這么慢咹?咱比賽誰踩死的小蛤蟆兒多吧?”
“你太殘忍了,蛤蟆也是一條命?!蔽覄裾f到。
“這有什么?蛤蟆又不是牛。”小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沒想到小黃很智慧的說:“小黑,你不知道蛤蟆里面有種牛蛙嗎?和我們是親戚關(guān)系?!?br/>
小黑說:“這又不是牛蛙,牛蛙不是這樣的?!?br/>
小黃說:“咱這是親戚摞親戚(親戚的親戚,不牽扯到某一個親戚就沒關(guān)系)的關(guān)系?!?br/>
“我看咱這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小黑有點不耐煩了。
“你都說了是打不著的親戚,那還是親戚,是遠親,可能九桿子就打著嗹。”小黃越來越給力了。
“我才懶得理你們!”小黑一溜煙兒順著大埝就跑下去了,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蛙鳴,是悲鳴。
小黃說:“恁還是當家子哩,他一點面子都不給你?!?br/>
我說:“或許他是小犍子,比我們更調(diào)皮、更喜歡奔跑吧。”
我們在回來的路上吃到了榆錢,確實挺好吃的,甘甜。吃了一會兒我們就又走回了己丑家。這時候小濤和己丑家、大錢、二錢、三錢正坐在小板凳上聽己丑擺(講)笑話,四錢一邊吃著奶一邊豎著耳朵也聽著。其實她是聽不懂笑話的,她看到別人笑,也就跟著笑而已。
己丑說:“財主家有一個閨女挺俊(zun),王八吾就和大伙兒說‘我能親了她嘴兒她還準查不出來?!蠡飪翰恍?,王八吾就說‘我要是親了查不出來恁得給我一吊錢?!蠡飪赫f‘行嘮,你去親去吧。要是逮不住你,喃就給你一吊錢;要是逮住你抓起來坐監(jiān)(蹲監(jiān)獄),喃可不管你?!醢宋嵴f‘行,沒問題?!?br/>
“有一天晌火(中午),天正熱哩,人家財主的閨女屋里熱的睡不著覺,呆當院里鋪了涼席正睡覺哩。王八吾看了看哪哈兒(哪里)院墻矬(矮)就跳進來嗹。他脫了褲子,用屁股蹭人家閨女的臉。閨女睡的迷啦馬糊(迷迷糊糊)滴,覺著有人親她的臉,上去就抓了一把,把王八吾的腚都抓破嗹。王八吾提了褲子就跑嗹。閨女跟她爹學(xué)(xiáo)舌兒(告狀、訴苦),說有人親哩喃嗹,喃沒看見是誰,不過喃把他臉挖破嗹。你看看誰臉上有手挖的道兒道兒(血印),就是他。
“人家財主就把所有人的臉都看過嗹,都沒事兒,就是王八吾非用被子捂著臉。財主問他‘你臉上招人家挖破哩???’王八吾說‘沒有?!斨髡f‘沒有,你捂著臉干嘛咹?’王八吾說‘我愿意捂著你管不著?!斨骶驼f‘你捂著臉就證明是你干滴。’王八吾說‘我沒干?!斨髡f‘你沒干你就不用捂著?!醢宋嵴f‘我就是沒干,我臉上要是沒傷,你得給我一吊錢;我臉上要是有傷,你說總悶著(招,怎么辦)就是總悶著?!斨髡f‘行。’王八吾放下被子,一看臉上沒傷。財主沒法兒,就給了他一吊錢。王八吾又找了打賭的一伙人又賺了一吊錢。人們就問他說‘你不是臉都招人家都挖破哩啊,總悶又沒事兒哩(了)哩(呢)?’王八吾說‘我用屁股親的,這暫屁股都爛嗹。’大伙兒都笑嗹?!奔撼笳f完,聽的人也都笑了。
大家笑著的時候,己丑突然唱起來了:“怎么那么煩,怎么那么煩,早就應(yīng)該走,還得等半天,磨磨蹭蹭、蹭蹭磨磨,沒有個完,沒有個完。我實在是煩?。ㄔu劇《花為媒》唱段)”己丑家看著笑,二錢說:“爸爸你煩???”己丑家說:“恁爸爸才不煩哩,他是歡喜才唱哩!”
小濤覺得聽唱戲沒意思,就領(lǐng)著我走了,在回家的路上給了我一個蠶豆吃,他說是二錢偷偷給他幾個,我感覺有點好吃但是太咸了。從這以后小濤和二錢就成了好朋友,我和小黃自然也成了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