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膚施縣城。
郡守府邸。
秦國上將軍蒙恬,坐在書案前,手中拿著兩卷竹簡,眉頭緊鎖。
臉上滿是憂慮和猶豫。
若是蘇角和涉間在這里,一定會驚掉下巴。
自從幾年前率軍北征匈奴以來。
上將軍幾乎是從不卸甲的。
即便是在上郡大營中,也是甲胄在身,長劍在腰。
不管在哪里,上將軍蒙恬都是一副威風凜凜的形象。
他就像是一桿大旗,鼓舞著北征的三十萬秦軍將士。
但是此時此刻,蒙恬卻沒有穿任何鎧甲。
而是簡簡單單一襲黑袍,黑色腰帶,頭上帶著一頂短短的板冠。
少了些軍人的殺伐之氣,又多了些文人的儒雅。
不過一柄精鐵長劍,還是放在書案上,就在蒙恬手邊。
思忖良久之后,蒙恬還是嘆了口氣。
對門外喊道:“去將馮職帶來!”
“嗨!”門外簡單一應,一陣甲片摩擦聲夾雜著腳步聲遠去。
不多時,原上郡郡守馮職,被秦軍兵士帶到了蒙恬面前。
屏退左右之后,蒙恬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個上郡郡守。
二十幾天的時間,馮職被閑賦在家,又幾乎等同于軟禁。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也沒有了瑣碎的政務纏身。
倒是比之前胖了不少。
馮職不知道蒙恬突然將自己叫來作甚。
但對蒙恬,他沒什么好臉。
冷冷淡淡看著一身便裝長袍的蒙恬,馮職泰然自若,卻絕不率先開口。
蒙恬對這個馮職,雖然心中還是有些佩服的。
但也僅限于其為官的盡責職守,絕不包括這個人的死臭性格。
“馮拎屎?這幾日恢復不錯啊!”蒙恬故意學著馮職的口音,將‘令史’兩字咬得很重。長公子曾經(jīng)很膈應馮職說‘令史’二字。
馮職毫不在意,隨口說道:“長公子說,叫文書?!?br/>
見這馮職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蒙恬也沒了嘲弄的興致。
“兩個事?!泵商裾f道。
然后直接將一卷竹簡仍在馮職面前:“這是今天剛到的急報,爾有何見解?”
蒙恬這樣的態(tài)度,讓馮職終于多了幾分慍色。
他正要發(fā)作,卻掃見了敞開竹簡上的小篆字。
馮職立刻將竹簡拿在手中,細細看了起來。
看完之后,馮職同樣眉頭緊鎖。
“這……長公子還沒消息嗎?”馮職問道。
蒙恬搖了搖頭。
馮職臉上變了變。
蒙恬問道:“你怎么看?”
馮職:“八九不離十,幾年前也是這般!”
蒙恬:“你也覺得匈奴會來?”
馮職道:“上將軍心中已經(jīng)有答案,又何必問我一個戴罪之身?!?br/>
說著,馮職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然后問道:“上將軍是在顧慮什么?”
蒙恬歪著腦袋,毫無避諱:“我不放心你!”
馮職毫不猶豫地說道:“那便殺職!以安上將軍心!”
蒙恬來了興致,眼中帶著點笑意:“你倒是不怕死?!?br/>
“不過老夫也不想殺你!”
蒙恬將第二卷竹簡,扔給馮職。
馮職打開竹簡,剛看了幾行,便瞪大了眼睛。
“這……茲事體大,怕是不妥吧?”
“看看后面?!泵商裉嵝训?。
馮職看到了最后。
“御史大夫???馮劫?”馮職眼中一亮,但隨即又躊躇起來。
蒙恬直接說道:“爾去一趟!”
馮職這次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馮職出了門。
上將軍蒙恬立刻提起銅管兔毫的毛筆,用羊皮寫下了兩封信函。
書畢之后,蒙恬望著自己手旁的精鐵秦劍,不喜不悲。
·
三川郡,陜縣以西。
從舊周都洛陽要入關中,就要走崤山。
崤山之中多澗谷,深險如函。
天下第一雄關之稱的函谷關,因此得名,坐落在此。
當年楚懷王舉六國之師伐秦,秦依函谷天險,使六國軍隊“伏尸百萬,流血漂櫓”
后來楚、趙、魏、韓、衛(wèi)五國的幾十萬大軍,也曾在這函谷關前折戟。
函谷關對秦國來說,可以稱得上是最重要的關口。
沒有之一。
即便是始皇帝一統(tǒng)六國,打下了一個大大的天下。
函谷關依舊是秦國重兵布防,日夜不敢懈怠的地方。
日常守衛(wèi)函谷關的是一名校尉,但爵位已經(jīng)堪比蘇角、涉間這樣的裨將軍。
這也足可以證明秦國對函谷關的重視。
而校尉的麾下,有兩千重甲步卒。
函谷關地勢險要,非常狹窄。
五百步卒就能封死關城。
兩千步卒在這里,即便外面來了十萬大軍,也能堅守好幾日。
而藍田大營的精銳騎軍,只要幾個時辰就能趕到。
步軍稍慢,也只需要一天時間。
今日一早,校尉便突然接到了來自少府的少府令。
說是有一位重要的人物,要進入函谷關。
可天已大亮,臨近正午。
那位神秘的重要人物,還是沒有出現(xiàn)。
全身甲胄的校尉,正焦急時候。
身后的崤函古道之中,卻傳來了一些別樣的聲音。
不計其數(shù)的,穿著破舊衣服的人,出現(xiàn)在了古道中。
烏泱泱的,人數(shù)不下五萬!
幾乎填滿了整個崤函古道。
這些人穿得衣服破破爛爛,五花八門,沒有披甲,也沒有像樣的武器。
都是些做活的工具,和一些簡易的熟鐵鐵器。
但是這些人卻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額頭或者臉頰上,都被刺上了黑色的秦國篆字。
這樣的特點,只代表一種人——刑徒!
而且這些刑徒已經(jīng)被編組成軍,有組織,有陣型。
刑徒軍逼近到二百步左右,終于停了下來。
校尉大驚失色。
難道是刑徒叛亂?
函谷關的身后,雖然是崤函古道,但卻沒有關城可守。
若是被從背后襲擊,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但很快,一身黑袍的少府章邯便騎馬出現(xiàn)在了這些刑徒的前面。
校尉攔在了古道路中間:“少府大人,這是何意?”
章邯面無表情:“奉始皇帝詔命,赦免刑徒,征為材士,護衛(wèi)帝駕!”
說是詔命,但章邯卻沒有拿出任何書簡信函。
校尉有些懷疑,仍舊攔在前。
昂首挺胸,大聲喝道:“吾奉始皇帝詔命,堅守函谷!若有詔命,當示眾!無憑無證,末將不敢放行!”
而校尉身后,一千重甲步卒已經(jīng)開始列陣。
三百名弓弩手,持秦軍手弩,站在步軍陣前。
嚴陣以待。
章邯居高臨下道:“不懼死乎?”
校尉手握腰間劍柄,再次厲聲說道:“吾奉始皇帝詔命,堅守函谷!若有詔命,當示眾!無憑無證,末將不敢放行!”
“少府大人,欲反乎?”
章邯臉色陰沉,不再言語,退到了刑徒軍的后面。
這些衣著襤褸破爛的刑徒軍,開始緩緩向前逼近。
校尉神色一怔,臉色變得很難看。
但卻毫不畏懼。
他立刻從身后一名弓弩手的手里奪過手弩。
向著遠處射了一箭。
箭矢在空中飛了一百多步,釘入地上。
尾羽還在戰(zhàn)栗。
就在刑徒軍最前排人面前的十步左右。
校尉厲聲說道:“全軍聽令!過此箭者,死!”